第16章
炎战天踏入帅帐,一把挥开上前伺候的亲兵,帐门重重合上,帐内只剩他一人,烛火将其身影投在舆图上,孤峭又沉郁。
他抬手抚过眉心,指腹触到的尽是冷汗,鹰嘴涯的喊杀声、亲卫的惨叫声还在耳畔回响,三千轻骑去,千余残兵归,半数儿郎折在那片伏地里,皆是因他的一意孤行。
周曦的劝阻言犹在耳,“此必是许胜江诱敌之计”“守城尚紧,分兵已是冒险”,那时他只当是怯战,只想着速破粮营立威,竟半点没琢磨许胜江的心思——那厮明知他援军刚到、急欲建功,偏摆下这浅显的饵,算准了他的骄躁,算准了他会铤而走险,既折他兵力,又乱他军心,步步皆是算计。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指节撞得生疼,却不及心口的沉郁。自己自诩骁勇,竟成了许胜江掌中的棋子,被耍得团团转。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王青那五百轻骑的佯攻,明知是以卵击石,仍敢冲上来替他撕开缺口,是周曦的果决,是张大强三人的稳军心,才没让许胜江的算计彻底得逞。
想起此前还让龙七暗中监视张大强三人,只想着将他们捏在手中为己所用,此刻只觉颜面发烫。金阳城的守兵,不是他眼中的散兵游勇,是真能拼、真敢战的硬骨头;而他这位援军主帅,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沉声道:“进来。”见是龙七,便摆了摆手,“监视的事,先停了。”顿了顿,又道,“去请周将军和张大强、王青、李大牛三位过来,议事。”
龙七愣了愣,应声退下。炎战天重新看向舆图,指尖落在鹰嘴涯的位置,眼底的骄躁褪去几分,多了些冷沉的清醒。许胜江的这一课,教得他太狠,往后再无半分侥幸,金阳城的守御,不能再凭意气,只能步步为营。
帐内烛火通明,炎战天首座端坐,周曦、张大强、王青、李大牛按序立在帐下,龙七侍立一侧,气氛沉肃却无半分先前的僵持。
炎战天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率先开口,声音沉朗无半分皇子骄矜:“今日召集诸位,首要是为鹰嘴涯之事认过。本皇子刚愎自用,不听周将军劝阻,执意贪功冒进,折损千余弟兄,险些陷全城于险境,此过在我,自请向陛下奏报领罚。”
话落,他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帐内几人皆是一愣,周曦忙抬手相扶:“殿下能自省,便是全军之幸,如今战局危急,罚过之事,待退敌之后再议不迟。”
“周将军所言极是。”张大强往前一步,抱拳直言,“许胜江经此一役,定知我军兵力折损,不出三日,必率五万大军强攻金阳城。眼下城中总兵力不足一万九,还多有鹰嘴涯带伤的弟兄,城防西、北二门在先前血战中本就破损,这是最棘手的两处。”
李大牛跟着补道:“末将昨日查过,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一月,只是滚木、擂石、箭矢耗损甚多,工匠营连夜赶造,也难抵强攻之需。”
炎战天颔首,目光落向王青:“王将军,你昨日以五百轻骑佯攻,能引赵拓分兵,对隘口地形和许军布阵颇有判断,你有何想法?”
王青躬身回道:“殿下,许胜江善用计谋,未必会硬攻。他既知我军折损,大概率会双管齐下——一面以主力逼城,一面再遣细作入城搅乱军心,甚至可能派小队绕至鹰嘴涯南侧,试图从后巷偷袭。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两点:一是速修西、北二门城防,以滚木、巨石封堵侧巷隘口;二是严查城内细作,凡无户籍、形迹可疑者,一律收押,杜绝谣言再起。”
周曦闻言附和:“王将军所言切中要害。此外,我军兵力分散则弱,当合兵一处——殿下的援军与城内守兵混编,每门留四千兵力,余下三千由轻骑组成机动队,哪门告急便驰援哪门,可解兵力不足之困。”
炎战天凝思片刻,拍案定策,语气果决却不独断:“就依周将军与诸位之见。本皇子令:周将军总掌全城城防,调度所有兵力,凡守城军令,皆以周将军令牌为准;张大强率主力守南北主城门,这两处是许军主攻之地,务必死守;李大牛督领工匠营与民夫,三日之内修好西、北二门破损,备足守城军械,粮草库由你专人看管;王青领两千轻骑,一半巡城查细作,一半往鹰嘴涯南侧布斥候,监控许军动向,龙七率你的亲卫营配合王青,凡细作一律就地处置,不必奏报。”
四人齐齐抱拳:“末将遵令!”
炎战天看着几人,语气沉了几分:“此前本皇子心存疑虑,令龙七暗中监视三位将军,今日起,监视作罢。金阳城能否守住,全靠诸位同心协力,往后议事,诸位但有直言,尽管说来,本皇子若再一意孤行,诸位可联名谏阻,军法论处!”
帐内几人眼底皆是一振,连日来因主帅骄躁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周曦拱手朗声道:“我等必誓死守城,与金阳城共存亡!”
“誓死守城,共存亡!”张大强、王青、李大牛齐声应和,声浪撞在帐壁上,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龙七躬身领命,帐外的夜风卷着寒意吹入,却吹不散帐内凝聚的军心,一场金阳城的死守之战,已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