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乱了

“你又考虑过他人的感受吗？”

这句话，如同生了根刺，连日来反复在沈辰安耳畔回响，扎得他心神不宁。那日送凌若初回府，她背影决绝，他只能对着空气低声说，等她冷静些，希望她能听自己解释。

可之后，她整个人就如同水汽般从相府蒸发了。沈辰安几乎疯了，他翻遍相府每个角落，逼问凌睿，审问她的贴身丫鬟，甚至将府中下人挨个盘查，所有可能与凌若初有丝毫关联的人，都被他阴鸷而焦灼的目光扫过。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叶赢出现了。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却又瞬间将其认定为祸首，红着眼睛嘶吼：“是你！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叶赢抱臂而立，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坦然承认：“对，是我把她藏起来了。”

“她在哪？！”沈辰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伸手欲抓。叶赢身形微动，如鬼魅般轻易闪开，让他扑了个空，只余满袖冷风。她像是逗弄困兽般，看着他徒劳地追逐、扑打，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凭什么告诉你？告诉你，好让你再去害她一次吗？”叶赢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会的！我绝不会再……”沈辰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华贵的衣袍沾染尘埃。

“不会？”叶赢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妖怪要杀她，全城的人骂她‘妖女’，京城已无她立锥之地！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现在的她，连自保都做不到——而这，全是拜你所赐！”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字字如刀。

说完，她嫌恶地甩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安生当你的王爷，别再来给自己、也给旁人找不痛快。”

“告诉我……她到底在哪……”沈辰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失魂落魄地重复着，那份执拗近乎偏执。

瞧着他这副模样，叶赢心中那股火气稍平，却转而升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念头。她微微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她哭了，你知道吗？哭得很伤心。”

（只不过，眼泪流干了，发现无济于事，也就不哭了。）这句话叶赢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冷冷补充。她懒得再看他失魂落魄的脸，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和那姓成的合谋诓骗，连我都着了道……你们可真行。不过，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药灵虽是世间至灵至圣之物，于‘长生’一事上，却还差些火候，但活个四五百年，倒也不难。只是，它自带点‘副作用’。”

她顿了顿，欣赏着沈辰安骤然抬起的惊愕眼神：“这东西，会放大人心底不好的那一面。一旦情绪失控，心志不坚，便极易被其反噬……‘砰’！”她做了个小小的爆炸手势，语气轻飘，“走火入魔大礼包，你值得拥有。参照范例嘛……宫里不就有一位现成的？”

临走前，她拍了拍沈辰安僵硬的肩膀，留下最后四个字：“好自为之。”

若非沈辰安这几月来如同疯魔般屡次三番骚扰相府，连带着她远在蜀地边境的山寨也莫名遭了几波探查，害得她两头奔波灭火，叶赢也懒得千里迢迢专程回来“点拨”他。

“他这算是吃到教训了。”一直隐在暗处的寒天晃了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评价道，“不过，你下手也太轻了。”

叶赢瞥了他一眼：“小黑龙，有时候，诛心比伤人筋骨更疼，也更持久。”

“嘿，专往人痛处踩？那你可真是缺了大德了。”寒天咂咂嘴。

“有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叶赢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门一下。

寒天揉着额头，反而笑了：“话说，小爷我在那天雪山顶的寒潭底下，老老实实待了六年三个月零二十四天。那时天下太平得很！偏巧小爷我刚一下山，这就乱了套了。可见那杜乘佑，是真靠不住。”

“可惜啊，”叶赢望向远处宫阙模糊的轮廓，“你现在回去也未必管用了。原本靠着你本身的威压，加上那重重封印，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那齐染……不会真来找咱们算账吧？”寒天缩了缩脖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色。

叶赢挑眉：“你怕了？”

“怎么可能！”寒天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小爷我会怕他？笑话！”

“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瘆人，吓得寒天一个激灵。

“嚯！”他拍拍胸口，随即又来了精神，“这哥们嗓门可以啊！小爷我去瞅瞅热闹！”

叶赢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你真不打算回天雪山看看？”

寒天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山顶怪冷的哈，风又大……”接着，他冲叶赢飞快地做了个鬼脸，“小爷我就不去！略略略——”话音未落，他已泥鳅般滑脱叶赢的手，一溜烟窜进深巷，没了踪影。

“欠收拾。”叶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笑骂一声，倒也没去追，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寒天撒丫子跑出老远，回头发现叶赢根本没追来，顿时觉得没趣。他在仍旧繁华喧嚣的京城街道上晃荡了一会儿，灯火映着粼粼车马，人声鼎沸。最终，他脚步一拐，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家赌坊，喧嚣与铜钱气瞬间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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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赌坊一街之隔，另一条稍显清静的街上，一间老字号药铺还亮着灯。铺内弥漫着干燥的草药混合气味。

无心正在柜台后忙碌。她手脚麻利地将新收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或切或碾，动作流畅自然。对这些草木之物，她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做起来得心应手。

好不容易从某个“魔爪”下逃脱，她本是循着一股极其诱人的、纯净的草木灵气来到这家药店门口。那气息对她而言，如同饕客闻见绝世珍馐。于是她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老板见有客上门，还是个眼神清澈（却不太灵光）的漂亮姑娘，开口就要买镇店之宝“百年老山参”，顿时喜上眉梢，屁颠屁颠捧出锦盒，打开时还特意强调其珍贵，盘算着好好敲一笔竹杠。

谁知，无心一见那参，两眼放光，根本没听老板滔滔不绝的吹嘘，在对方惊愕的注视下，拿起来嗅了嗅，然后……“咔嚓”一口，像吃萝卜般咬了下去，三两下便吞入腹中，还满足地眯了眯眼。

老板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还没从这骇人景象中回过神，无心已掏出一颗光华内蕴、橙莹莹的灵石，放在柜台上，表示“付账”。

老板定睛一看，哪认得这是什么仙家宝物，只当是颜色稀奇的顽石，顿时勃然大怒，拍着柜台吼：“好你个丫头！吃了我的传家宝，竟敢拿块破石头糊弄老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无心脸上。

于是，无心就这么被怒气冲冲的老板扣下了。此刻，她正一脸无辜（且专注）地整理着其他药材，仿佛刚才生吞人参、引发风暴的不是自己一般。橙莹莹的灵石被老板随手丢在角落的杂物筐里，蒙着灰尘，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