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剑名橙影

再次见到沈宸安时，他正陷于一片尸骸之中。眼神涣散，神志昏沉，只紧紧抱着那柄名为“重霄”的长剑，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衬得他身影孤寂而诡异。

凌若初悄然驻足，目光扫过这惨烈景象，眉头不由自主地蹙紧。她该拿他怎么办？这个念头才起，沈宸安却已察觉了她的存在。他缓缓转过脸，呆滞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点亮，脸上绽开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凌儿！”他唤道，踉跄着便要扑来。

尚未靠近，数道寒光已横挡于前——是跟随凌若初的几名护卫亮了兵刃。察觉沈宸安周身气息骤变，似要动手，凌若初急忙上前制止：“别伤他！”这一瞬的间隙，却被沈宸安精准抓住。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凌若初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向尸山之外掠去。

“快追！”身后几人顿时慌乱。主上将此女托付，若是在他们眼前丢了，万死难辞其咎。

一路上，沈宸安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身形起落间迅疾如风，直至闯入一处隐蔽的山坳，方肯停下。他四下张望，确认再无旁人，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她时，眼里闪着纯然的光：“这里安全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多谢。”凌若初稳住呼吸，轻声道。

“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可是……”他说着，忽然极为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忽地一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有吗？”

“不要走了，好吗？”他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祈求。

“好。”她一面应着，一面悄然催动灵力。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莹白光泽，试图净化“重霄”剑身上缠绕的浓重戾气。这柄剑吸噬了太多怨念，连它的主人都已被侵染，看来……此剑绝不能留。

“可以把它给我吗？”她轻声问，指向他怀中的剑。

“这个？”沈宸安毫无犹豫，立刻将“重霄”递到她手中。

“你先稍作休息，我去去就回。”

“好。”他乖乖点头。

可凌若初刚抬步，他便寸步不离地跟上。无奈之下，她只得当着他的面，运起灵力欲直接毁剑。岂料那“重霄”竟似生出灵智，感知到威胁，剑身剧震，“锃”地一声自行出鞘，化作一道漆黑厉芒，直刺凌若初心口！

电光石火间，沈宸安已闪身挡在她面前。“重霄”感受到主人气息，陡然静止，悬停于他眼前，发出低微嗡鸣。然而方才那一击已触逆鳞，沈宸安看也不看，挥手便将爱剑狠狠掷向一旁岩壁，旋即转身，焦急地扶住凌若初双肩：“可有受伤？”

“……无碍。”凌若初望向跌落在地、仍在不甘轻颤的“重霄”，心下一沉。此剑灵性已成，恐难轻易摧毁。

此间山洞狭窄幽深，外人不易寻至。或许……只能暂且将它封存于此。她心念一动，指尖流光划过洞口，设下一道无形屏障。

“走吧。”她牵起沈宸安的手。他便顺从地跟随，亦步亦趋。

本想询问他更多事情，可见他眸中混沌未散，纵使她已尽力驱散其周身缠绕的魔气，他仍是这样一副懵懂模样。

“安安。”

“嗯？”

“你知道铸造‘重霄’的剑炉在何处吗？”毁剑不成，便毁了那孕育凶器的根源。

“知道。”

然而，剑炉亦非凡物。凌若初倾尽全力，炉身却只崩开几道裂痕，反震之力袭来，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滴落在黝黑的炉壁之上。

沈宸安一见她手上鲜血，眸中混沌骤然被猩红戾气冲破！他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凝聚全力一掌狠狠拍向剑炉——

“不可！”凌若初惊唤，心中暗急：这炉身坚硬无比，徒手相抗岂非……

“轰——咔！”

巨响声中，巨大的剑炉竟应声碎裂！石块崩飞，烟尘弥漫。凌若初愕然呆立，只见沈宸安的手掌亦是血肉模糊，鲜血滴落，与她洒在炉壁上的血珠悄然融合，渗入裂缝之中。

炉底碎石之下，蓦地迸发出一道灼目橙光！光芒流转，似有生命般呼啸而起，如一道橙色的旋风冲出山洞，在苍穹下盘旋一周，又迅疾折返，稳稳悬停于凌若初面前。

光华渐敛，现出一柄长剑。长约六尺，剑身修长轻盈，通体流淌着温润的橙色光晕，其上浮雕的暗纹古朴精巧，似蕴藏着无尽玄妙。

“这是……？”凌若初满心诧异。这炉底之下，怎会藏有另一柄剑？

既寻得此剑，剑炉亦毁，那害人之物应不复现世。她握住剑柄，一股温和的暖意顺手臂传来。

“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许久，一片浓郁的阴影自洞顶角落缓缓渗下，落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它无声地走到那堆剑炉残骸前，枯瘦的手指在碎石中拨弄片刻，拈起一块深蓝色的晶石——那正是剑炉历经无数淬炼后凝结的核心本源，灵力极为精纯。

黑影将晶石托于掌心，只见其中蕴藏的湛蓝灵光如水流般被丝丝抽离，吸入黑影体内。晶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最终化作一缕轻烟，彻底消散。

洞中重归死寂，只有那柄被遗弃的“重霄”，在角落里发出极低、极不甘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