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错再错有点离谱

毫无意外,凌若初被困在了冥界。只要她试图靠近任何一处可能离开的结界边缘,手腕上那道隐现的银链纹路便会骤然发亮,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温柔而坚定地“推”回冥界深处。那感觉不像攻击,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执行。

“凌凌——”自从知道了她的真名,柳笃笃便自作主张地换了称呼,此刻正飘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又一次被无形障壁挡回,忍不住开口,“你别试了,没用的。”

“任前辈在哪儿?我要见他,让他解开这东西!”凌若初有些气恼地晃了晃手腕。若非这诡异的手环,她岂会像只被套上无形锁链的鸟儿。

“凌凌,”柳笃笃飘近些,试图解释,“这是冥界的规矩,凡是踏入此地、且有灵力在身的‘生者’或特殊魂体,一旦留下痕迹,便默认是‘冥界的人’了。前辈只是……执行规矩。”

凌若初眉头紧锁:“你们冥界是缺人缺到要强留了吗?”

“是啊!”柳笃笃竟毫不犹豫地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不瞒你说,冥界真正的‘在职人员’少得可怜。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任前辈,我,现在再加上你……满打满算,整个冥界核心成员才十三个!哦,可能还要算上几个常年沉睡的老古董。”

“这怎么可能?”凌若初指着远处宫殿走廊里那些沉默肃立、甲胄森然的守卫,“他们不是人吗?”

柳笃笃摊手:“那些是‘冥灵’,生前犯下重罪或心有强烈执念未能消解,被罚在此服‘冥役’,赎罪或完成心愿。他们不算正式成员,役期满了或执念散了,就离开了。”他压低声音,“而且,大部分时间,他们其实没什么意识,只是遵循冥界法则活动的躯壳。”

凌若初一时语塞,片刻后又问:“那……冥王呢?总该有个管事的吧?”

柳笃笃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声音也轻了下去:“冥王大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沉眠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世界,也有人说……他化作了冥界规则的一部分。总之,现在冥界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任前辈在打理。”

所以,现在是任寄流说了算。凌若初不再理会蹲在角落兀自神伤(可能还在缅怀他那“夭折的初恋”)的柳笃笃,转身在偌大却空旷冷寂的冥宫殿宇间寻找起来。廊柱森然,冥火幽幽,她寻遍各处偏殿、回廊,甚至一些看起来许久无人踏足的房间,始终不见任寄流那灰袍身影。

“不行……”焦躁感越来越重。灵族给的三十日期限,正在一天天流逝。她不能就这样干等下去。

心下一横,凌若初再次快步赶往冥灵海。这一次,她没拿红伞。当她抵达岸边时,发现海面异乎寻常地平静,黑沉如一块巨大的墨玉。而岸边的“噬魂幽苔”与各种死灵植物,虽然依旧在生长,但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许多,那幽蓝的光芒也黯淡了些。

她正觉蹊跷,身后传来柳笃笃惊慌的喊声:“凌凌!不好了!”他急匆匆飘来,脸色(如果那涂着腮红的脸能看出脸色的话)发白,“冥灵海的黑暗灵植生长周期异常,灵植覆盖海域却不反哺冥灵漩涡……这是大凶之兆!要有大事发生了!你看到什么没?等等……凌凌呢?!”

他四下张望,方才还站在岸边的凌若初,已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浓重如实质的黑色雾气,毫无预兆地从冥灵海深处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冥界天空。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各处冥火在雾中透出惨淡的光晕。那些本该在引导下有序前往冥灵海漩涡的亡魂队伍,纷纷停滞下来,茫然而惊恐地飘荡在突然变得险恶的冥界大地上。

---

冥灵海对岸。凌若初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禁忌的土地。雾气比海上更浓,带着彻骨的阴寒与衰败的气息。她很快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具身披残破布袍的骷髅,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用巨大兽骨和白木粗糙拼成的“椅子”上,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摆弄着另一具较小的骷髅骨架?那具小骷髅似乎被精心修饰过,颅骨上甚至滑稽地涂抹着两团艳红的颜料,像是腮红。

“你来了,”骷髅头也没回,骨骼摩擦发出干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快坐,稍等片刻就好。”

凌若初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诡异又带着点荒诞的场景。

“嘘——”骷髅抬起一根指骨,示意她安静,“马上就好,关键一步。”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关节被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骷髅(或许该称他为灵族先祖)长舒一口气——虽然他没有肺,但那动作和意念传达出的感觉就是如此。“完美!”他满意地拍了拍手(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打扮过的“骷髅女士”扶正,让她“坐”在了对面另一张简陋的骨椅上。

凌若初看着对面那位“脸颊”红扑扑、沉默不语的骷髅女士,一时间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可知道,”先祖骷髅转向凌若初,幽绿的眼窟窿闪了闪,“你自己闯祸了?”

“我知道,”凌若初垂下眼,“若非我擅自净化冥灵海畔灵植,又试图渡海……”

骷髅女士摆了摆骨手(动作竟有点优雅):“不不不,不止如此。是‘这里’,”她(?)的指骨点了点自己的颅骨侧方,又指向脚下地面,“你试图用灵植根茎搭桥,大量斩断并净化它们的行为,加上你身上灵族血脉的强烈生机……就像在沉寂的死水潭里投下一块烧红的巨石。你无意中打破了一层古老的‘封禁’,放出了一个被镇压在冥灵海深处、依靠死寂与怨念‘沉睡’的可怕东西。这后果……”她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恐怕连整个灵族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帮你收拾。”

凌若初如遭雷击:“我只是来寻求逆转之术!只要我学会真正的逆转之术,让一切回到错误发生之前,那……”

“代价几何,你想过吗?”先祖骷髅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苍凉而严厉。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凌若初急切道。

怎料先祖骷髅闻言,竟发出一阵低沉而狂放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骸骨之地回荡,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讥诮:“哈哈哈……很久没见到你这样天真……又执拗的后辈了。你真的以为,一切回到所谓的‘起点’,就万事大吉了?逆转时空,改变的或许只是‘过程’,但某些因果、某些注定要发生的‘冲突’或‘悲剧’,很可能会换一种形式,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再次上演。就像潮汐,你强行将它推回,它积蓄的力量,总会再次拍向岸边。”

“那逆转之术……”

“逆转之术,最初是我创造的。”先祖骷髅的声调平缓下来,带着追忆与疲惫,“初衷并非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修复’严重的、不可逆的损伤。但它需要代价——极其严苛的代价。通常,需要献祭与目标‘同等重量’的生命力或灵魂能量作为交换。而即便成功,你所‘逆转’或‘修复’的,往往也只是物质形态,就像我能让这具骸骨重新长出皮肉、行动如常。”他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身旁一只安静停驻的骷髅鸟,那鸟儿眼窟窿里亮起微光,轻轻蹭了蹭他的指骨。“可它没有灵魂,没有过去的记忆与情感,只是一个精巧的、受我意念驱使的躯壳。至于让时光倒流……那涉及到的能量与规则反噬,足以让施术者自身也陷入永恒的‘非生非死’之境,就像我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灵魂早已失落于冥灵海,骸骨因执念与残存能力而‘活’着,却永世不得解脱。”

凌若初听得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冰冷的尘土透过衣裙传来寒意。“那我……我造下的罪孽,到底该如何偿还?”她声音发颤,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几乎将她淹没。千古罪人……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骷髅女士似乎想上前搀扶,但骨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发出幽幽的叹息:“犯下的错,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扩散,如何能全部收回?你发现了一个看似一劳永逸的法子,可为了抵达这个法子,中途掀起的风浪、造成的伤害,又该如何清算得完?”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咆哮,仿佛从冥灵海最深处、从灵魂本源中爆发出来,穿透浓雾,撕裂死寂,席卷了整个冥灵海两岸!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暴戾、饥渴与毁灭欲望,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与冰寒。

凌若初猛地站起身,望向对岸的方向,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干的呀。”先祖骷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幽绿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浓雾,看到对岸的景象,“那个被惊醒的‘东西’,饿了。它在吞噬滞留在冥界的亡魂,积蓄力量。”

凌若初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它!她没做多想,转身就欲冲回岸边,催动灵力想要焚烧那些可能作为“桥梁”或“养分”的黑暗灵植。

然而,当她看向冥灵海时,只见海面上那个本该定期开启、接引亡魂的漩涡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在翻腾的黑色海水与浓雾之中,缓缓升起一个难以形容其庞大的、由阴影、骸骨、怨念凝聚而成的扭曲轮廓——那是一只巨兽的雏形。它张开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贪婪地吸摄着那些惊慌四散、无处可去的亡魂,每一次吞咽,它的轮廓就凝实一分,散发出的恐怖威压便增强一重。

净化灵植?在那逐渐成形的巨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激怒它。凌若初僵立在岸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而眼前的灾难,似乎正是由她亲手揭开封印而释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