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榆木脑袋

先祖准许她动用法杖,却怎么也不告诉她如何使用逆转之术。那柄法杖握在手中冰凉而沉重,表面流转着幽暗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灵族众先祖三十万年的灵力如今都汇聚其中,她能感觉到一股汹涌而古老的力量在杖身内回荡,那是时间与魂灵叠加的重量,也是先祖唯一留给凌若初的依凭。

就在凌若初凝神聚力,准备催动法杖深处那道未知术法时,忽然有人拦在了她面前。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一身绛紫长衣松松披着,黑发如墨散在肩头。他面色透着些苍白,眉眼间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清明,乍看有些病态,行动间却又带着某种不属于尘世的轻逸。他伸手,不由分说便捉住了凌若初正要举起法杖的手腕,指尖凉意透肤而入。“你打算拿着这根破棍子做什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片落进静水。

凌若初倏然一惊,试图抽手:“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少年目光掠过她,又落向那柄法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重要的是你被骗了。你那位先祖——可不算什么好人。”

“我凭什么信你?”凌若初挣扎着还想碰触法杖顶端的灵核,少年却似早有所料,袖风轻拂,那柄承载着灵族浩瀚灵力的法杖竟脱手飞出,直坠向下方的深渊雾气之中。

“这玩意碰不得。”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若只想叫那条胖头鱼安分些,我倒是可以帮你。不过——我有条件。”

凌若初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几乎抵上身后冰冷的断崖石壁。她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言语古怪的少年,心跳又急又乱。冥海蛟龙还在下方翻腾,铁链哗啦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自己惹下的祸事太大,她不敢声张,更不知单凭自己能否收场。片刻沉默后,她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发颤:“你真的可以帮我?”

顿了顿,她又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你能平息此事,哪怕要我性命、抽我魂魄,我都愿意。”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挑起了眉:“要你魂魄作甚?”

“你应当知道……灵族之躯可炼法器,亦可入药炼丹。而灵族之魂……”她声音渐低,后半句几乎吞进了喉咙里。她原本的确想过献祭魂元、强行催动逆转之术——即便毫无把握,即便魂飞魄散。

少年静静地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你是这般想的?”他话音落下,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朝下方随意一瞥。

方才还在疯狂挣扎的冥海蛟龙,忽然像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庞大的身躯骤然僵滞,随即被一道道凭空浮现的暗金光链紧紧捆缚,拽至两人眼前的半空中。蛟龙嘶鸣变得微弱,犹如离水之鱼,只能徒劳扭动。

凌若初难以置信地望着这近乎荒谬的一幕,又猛地转向身旁神情依旧平静的少年:“你……”

他却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冥界暗沉的天际,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生平头一回想讨好一个人,反倒不被领情。”

“多……多谢义士相助。”凌若初勉强稳住心神,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锁在那条已被彻底制服的冥龙身上。它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先前毁天灭地的气势。

“哼,真是不解风情。”少年轻哼一声,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她逐渐透明的指尖上,“你魂魄离体太久,再不归位,便要散了。”

凌若初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一点点化为光尘。她此番是魂体出窍,肉身早已无法回去。“我知道。”她低声应道,语气里并无惊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法杖已失,冥龙虽被制住却仍未送回冥界,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剩燃烧魂元这一条路。意念一动,魂体便开始灼热起来——

“蠢。”一声轻斥打断了她。少年出手如电,一掌虚按在她心口位置,一股温凉如夜露的力量渗入魂魄,迅速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魂形。他眉头微蹙,似是有些恼了:“为什么不先听听我的提议?”

“我知道你是谁。”凌若初忽然轻声说。正因知道,才不愿再欠他更多。她还不起。

少年动作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未再言语。

……

后来,她还是活了下来。那场撼动冥海的乱子,最终悄无声息地平息。

经此一劫,凌若初自愿舍了灵族身份,不再回归人间,从此留在冥界,执掌一方职司,算是赎罪,也算归处。

而失踪了近千年的冥界之主,竟也在不久后悄然回归。他没有追究凌若初先前引发的动荡,反而对她诸多容让,近乎纵容。

冥界没有日升月落,天空永远是一片深邃的暗青色,唯有极北之地漫射过来的苍白光晕,朦胧地照亮着这片亡魂栖息之地。凌若初常常独自登上冥界最高的“归望崖”,那里有一处突出的孤岩,是离人间最近的地方。

一日,她又如往常般立在崖边,眺望那片看不见的远方。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她没回头,却缓缓向后靠去,脊背贴上了一个微凉的胸膛。

“想回人间了?”那人声音低缓,落在耳畔。

“只是想起一些故人……不知他们过得如何,是否安好。”她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冥雾,轻声答道。

“那便去看看。”

“可我答应过你,永不离开冥界。”

“有么?”他语气里透出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何时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凌若初蓦然回首,眼中映着极北之光,漾开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喜悦。

“你……当真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