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再提旧识

雪山的结界缺口早已被强行贯通,凛冽的罡风裹挟着冰屑,从豁口处呜咽灌入。一道人影立在风雪与结界光晕交织的明暗之中,怀中紧紧搂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指尖正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女子漆黑的长发,动作充满病态的眷恋。他身侧不远处,三道身影僵立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看见了吧?”抱着人偶的男子——正是蝎王,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嘲弄,“她骗了你们,从始至终。她啊……最会骗人了。”他低头,蹭了蹭人偶冰凉的脸颊,“叶寒英根本就没回来,她还在那该死的异界呢。你们守着的、担心的,不过是她造的一具玩偶罢了。”

“倒是……逼真得很呢。”蝎王喟叹,爱不释手。

“你这混蛋!放开我阿姐!”寒天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杜乘佑,还有幻海蓝,已被这定身法困在此处数十载,日复一日看着这禽兽抱着那具酷似叶寒英的人偶,做出种种亲昵姿态,恨意早已浸透骨髓。

蝎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竟似带着怜悯:“小傻瓜,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假的,真的在那边呢。”他望向结界外混沌的虚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可有来救你们?一次都没有。”

他忽而将视线转向寒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叫寒天?叶寒英倒是疼你。白龙一族若是知道你这‘余孽’尚在人间,想必……很乐意前来‘清理门户’。”

“谢逞运,少在这儿放屁!每个月都来这套废话,老娘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幻海蓝即便被定住,气势也丝毫不减,破口大骂。

蝎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仿佛被那三个字刺了一下。他垂眸,更轻柔地抚摸着人偶的脸颊,低喃:“谢逞运……这是本王的名字么?好陌生。她大概……是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吧?”他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人偶的脸颊,语气陡然转冷,“不过,你也真是过分……在那边也设下重重结界,防我防得可真紧。”

叶寒英当年留下一具注入了部分神魂与灵力的分身人偶,其真身根本未曾返回人界,而是选择留在了危机四伏的异界。她在那里,甚至以自身灵力为引,催生出了令异界妖魔都为之战栗的可怕存在。

“没意思。”蝎王忽觉意兴阑珊,放下人偶,周身弥漫开一股孤寂的伤感。

恰在此时,凌若初飞身落地,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怒火瞬间燎原,她想也不想,掌心腾起一团炽烈的火焰,挟风雷之势朝蝎王狠狠掷去!

蝎王抱着人偶旋身闪避,动作优雅得如同舞蹈。“哪个混蛋偷袭?”他挑眉。

“放开她!”凌若初厉喝,便要上前抢夺。

“我的大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走!”寒天急得大喊。

“快离开!此人非你能敌!”杜乘佑也急道。

幻海蓝更是咬牙:“别管我们!”

凌若初却置若罔闻,指尖灵光流转,疾速点向三人身上的禁制。寒天他们本已不抱希望,却骤然感到束缚一松,久违的力量重回四肢百骸!积压了五十年的怒火与屈辱轰然爆发,三人几乎同时出手,招式狠辣,直取蝎王要害!

蝎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欲迎战,一道极其隐蔽却凌厉无匹的暗红色光束骤然从侧里袭来,精准击中他护身气罩。他脸色微变,察觉暗处有人,心知不宜久战,当即就想带着人偶抽身退走。

几人岂肯放过?攻势愈发猛烈。混乱中,一道狂暴的气浪炸开,狠狠扫过蝎王怀中的人偶——

“咔嚓……嗤啦……”

精巧绝伦的人偶在巨力撕扯下,瞬间化为无数碎片与木屑,纷纷扬扬,在冰冷的风雪中飘散。

所有人都僵住了。

蝎王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仓皇的神色,徒劳地伸手去接,掌心却只抓到几片冰冷的碎屑。“不……!”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与痛色,“你们……简直该死!!”

凌若初怔怔望着空中飘散的碎屑,上面残留着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灵力波动……那不是血肉之躯!她脱口而出:“这是假的!”

“假的?!”寒天猛地转头看她,满脸不敢置信。

“我去过灵族。”凌若初声音发紧,却异常清晰,“这是灵族早已失传的秘术——注生术。唯有灵族嫡系,以自身精血为引,灌注等量的精神力与本源灵力,才能赋予死物短暂的生命与灵性……但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要求也极高。”

“吼——终于来了个识货的。”蝎王站在飘散的碎屑中,声音冷得掉冰渣,目光却死死锁着那些碎末,仿佛能从中拼凑出谁的影子。

寒天没像旁人那样惊叹灵族术法之神妙,他猛地抓住凌若初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你的意思是……阿姐她……还可能活着?”

“姐姐曾提过,她虽被灵族除名,但一些核心秘术……”凌若初看着那些碎屑,心头压着的大石忽然松动,一股混杂着希望与酸楚的热流涌上眼眶,“这人偶是她做的,蕴含着她的力量……那至少说明,在制作这人偶之时,她还好好的,在一个地方。”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沉重阴霾,仿佛被这道微光刺破了一丝缝隙。

“先杀了他!”幻海蓝强忍伤痛,厉声提醒。

“小姑娘……你是灵族的?还叫叶寒英姐姐?”蝎王的目光倏地转向凌若初,危险而炽热,“那……另一个封印,你肯定能解开了!”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袭向凌若初!

“小心!”杜乘佑抢身阻拦,被蝎王一掌震得气血翻腾。幻海蓝更是被余劲扫飞出去,撞在冰壁上。

“你们快走!”杜乘佑勉力支撑,嘶声喊道。

寒天拉着凌若初就要冲向结界缺口,眼前却陡然一花——上百具形态各异、却都缠绕着诡异丝线的人偶,无声无息地浮现,堵死了所有去路。它们眼中空洞,丝线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凌若初咬牙,催动火焰,一条火龙咆哮着焚向前方。人偶在火焰中扭曲、焦黑,但那晶莹坚韧的丝线却异常顽强,在火中闪烁寒光,织成一张大网,牢牢拦住他们。

眼看蝎王的利爪就要触到凌若初的后心——

“嗡——!”

那上百具人偶突然齐齐一震,空洞的眼窝深处猛地亮起骇人的红光!它们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不再受丝线控制,反而疯狂地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扑向蝎王!撕咬、抓挠,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

蝎王显然没料到这变故,被这密密麻麻、不惧损伤的“人偶洪流”逼得手忙脚乱,只得暂避锋芒,化作一道黑烟遁走。杜乘佑趁机冲向幻海蓝坠落的方向。

凌若初惊魂未定,转身望去,只见冥浩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她身后,正用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淡淡不悦的眼神看着她。

“这就是……”他缓步走近,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飘散的人偶残骸,“你说的‘压轴出场’?”

“这是……怎么回事?”凌若初看向那些渐渐停止活动、纷纷坠地的人偶残骸。

“不过是……因果循环,借力打力罢了。”冥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拂去她发梢沾染的冰屑,“可要我替你,杀了他?”

“阿凌,他是……?”寒天这才注意到这个气息深不可测、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的男人,瞬间警惕起来。

凌若初脸上微热,靠在冥浩怀中,小声道:“这是……我夫君,冥浩。”

“你嫁人了?!”寒天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可思议。

“有何不妥?”凌若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寒天,幸会幸会!”寒天很快收敛惊色,抱了抱拳,只是眼神依旧充满探究。

冥浩微微颔首:“冥浩。”算是打过招呼。

寒天凑近凌若初,侧身压低声音,但音量足以让旁边的人听清:“我的好姐姐,你可知道,你这样……怕是伤了三个人的心呐!”

“哪三个?”凌若初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这第一个,当然是我了!”寒天一脸痛心疾首,“当年你比武招亲,可是小爷我堂堂正正赢的比赛!你倒好,转头就跟我拼命,就为了那个姓沈的……想想都心痛!”

“你……别胡说八道!”凌若初脸腾地红了,下意识瞄了冥浩一眼。

“这第二个,就是阿姐了!”寒天继续掰着手指,“要是那蝎王八说的不假,阿姐真身在异界,那当年跟我们相处、去找你的,就是这个人偶了!她对你这般上心,结果你转头嫁了旁人……”

凌若初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跨越两界,以人偶之身来寻她,那需要耗费多么惊人的心神与灵力?

“这位小兄弟所说的第三个,”冥浩平静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莫不是那位……姓沈的公子?”

寒天一拍大腿:“这位兄台真是冰雪聪明!猜对了!阿凌当年为了那位沈公子,可是连命都能豁出去的!”

凌若初此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能干笑着打断:“好、好饿啊!我们别在这儿吹风了,去找家客栈吃点东西如何?”

“好啊!正巧小爷我有一肚子话要问你!”寒天立刻响应。

“那杜大哥和幻海姐姐怎么办?不找他们?”

“放心!”寒天摆摆手,笑容恢复了以往的明朗,“他俩本事大着呢,脱险后自会循着气息找到我们。”

三人在山下小镇寻了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寒天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你是不知道,前五年困在那儿差点疯了!后来偷跑下来玩,没想到这次一困就是五十年!”他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说着。

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吃相,凌若初忍不住笑了,替他倒了杯热茶:“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还得亏那次偷跑下来,不然哪能遇见那么多好玩的事,认识你们……”寒天灌了口茶,语气忽然低落了些,“对了,那个……无心她,后来怎么样了?”

凌若初顿了顿,轻声道:“她随那位大人回天界了,想必……过得很好。”

“是啊……”寒天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扯了扯嘴角,“应该……也早就不记得我们了吧。”

凌若初单手支颐,看着他少见的落寞神情,故意打趣:“瞧某人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人家仙子还记不记得当年某个痴心的小傻瓜。”

“切!你好意思说我?”寒天立刻回神,瞪她一眼,随即又想起什么,觑了觑冥浩,压低声音但依旧清晰地说,“倒是你……那个姓沈的疯子,你失踪后他又发了一阵疯,后来……就彻底消失了。五十年啦,凡人的寿命……想必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凌若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咬了下唇,目光垂落,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低声道:“你……提他做什么?”

“当初不就是因为他,阿姐才对你有心结?你不会……还惦记着吧?”寒天口无遮拦。

凌若初抓起一个馒头,眼疾手快地塞进他嘴里:“吃这么多还堵不住你的嘴!”

她一直不敢侧头看身旁人的表情,心中早已七上八下。那些年少时模糊混乱的过往,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此刻被寒天这般直白地掀开,只觉尴尬又无措。

“不过……”寒天拿下馒头,在凌若初警告的目光下,识趣地举起双手,“好好好,闭嘴闭嘴!吃饱了,小爷我要去睡他个三天三夜!姐夫,回见啊!”说完,溜得飞快。

雅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凌若初只觉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干咳一声,起身欲走:“那个……我也有些累,先去……”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轻轻握住。

“你在害怕什么?”冥浩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拉回身边,“本君说过,既已说清前尘,便不在乎你过往如何。”

她身体微微僵硬,任由他揽着,小声道:“那你……一直不说话,我难免……多想。”

“不过,”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发丝,语气平淡,却让凌若初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能让你连性命都不顾的人……本君倒确实有几分好奇。”

凌若初蓦地转身,瞪了他一眼,有些气恼,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心虚:“那都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对你们这些动辄千百年寿命的神明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在人界,那就是匆匆一生,生老病死,爱恨痴缠……都过去了。”她顿了顿,反问,“你……难道就没遇到过别的、让你在意的人?”

“没有。”他答得干脆。

“怎么可能?”凌若初显然不信,抬眼望进他幽深的眸子里,“那你怎么……见到我第一眼,就非要我答应嫁你?我还骗过你呢!”

“笨。”他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笨?”凌若初捂住额头,不解。

“难道不是?”冥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心软又好骗,这么容易被人拐跑的女子……自然要早些带回家,好好看顾。”他顿了顿,近乎耳语般补充道,“况且……我不是说过?冥界人丁稀少,正缺一位能执掌生魂、安抚亡者的冥后。你,正合适。”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烫得凌若初耳根发热,先前那些慌乱与尴尬,奇异地被这笨拙又霸道的“理由”抚平了。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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