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静之的安排
杨晓下去休息之后,陈静之找来陈伯,陈伯是他远房族叔。
“陈伯,你去查一查这个杨晓的来历!”
对方一看就不是有钱人,进会却是毫不犹豫,甚至宁愿要多掏一枚银元也要在强身会留宿,看起来倒像是借着强身会躲避灾祸一般。
强身会虽然来者不拒,但也不愿平白替人挡灾。
“我去打听打听,普通人家想要攒这么多钱可不容易!”
......
夜色渐深,江边的燥热褪去几分,却多了潮湿的闷气。
码头区外围,靠近棚户区的窄巷里,一间挂着昏黄灯笼的赌档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赌档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旁,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汉子正就着劣酒啃着卤味。
为首一人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斜拉到嘴角,在跳动的油灯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旁人都叫他黑皮,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泼皮头子,手下聚着十来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专干些敲诈勒索、偷鸡摸狗的勾当。
“听说了吗?码头那边,黄头佬今儿个可是出了大风头!”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灌了口酒,咂着嘴说道,眼里闪着光,“就为个被倭倭国人打昏的小力巴,抬手就赏了二十大洋!啧啧,二十块现大洋啊!”
黑皮剔着牙,闻言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黄福堂?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道,“钱是真的啊!听说那小子叫杨晓,就在三号码头扛活,今天刚挨了顿狠的,这会儿怕是还晕乎着呢。二十块大洋……够咱兄弟快活好一阵子了!”
赌档里其他人也支起了耳朵,二十块银元,对于这些挣扎在底层的混混而言,不啻于一笔横财,足以让人眼红心跳,铤而走险。
黑皮放下牙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阴鸷:“杨晓……打听打听?”
......
强身会厢房内,陈伯压低了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道来:
“那杨晓家住下河滩棚户区,家中尚有一老母,四十来岁,平时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帮衬家用。还有个妹妹,约莫十三四岁,唤作小兰,他父亲早年间在船上做活,前两年遇了风浪,没了。一家三口,全靠杨晓在码头卖力气过活,日子紧巴得很。”
陈静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窗外,夏虫嘶鸣,与远处隐隐传来的江水声混在一起。
“至于杨晓钱财来源,我已经打听清楚。”陈伯继续道,“杨晓搬运时,不慎撞了一个倭倭国商会之人,那倭倭国人骄横,立时发作,拳脚甚重。周管事……呵,不仅不拦,反阻止其他力夫相助,事后想要将杨晓直接赶出码头,那些力工群情激奋。”
“黄福堂到后,轻描淡写,掷出二十银元,平息了众怒。这消息如今已在码头传开,不少泼皮混混都眼红那二十银元。”
“下河滩棚户区……”陈静之沉吟道,“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治安混乱。二十银元,够那些地头蛇动心思了。杨晓倒还算机警,拿了钱未直接回家,径直来了我们会馆,还交了留宿的钱。”
陈伯点头:“我回来时,已隐约听说有人在打听杨晓的住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陈静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强身会练功场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下午见到杨晓时,那少年的眼中有一股子难以磨灭的清明与韧劲。
少年为家人生计,码头卖力,无端遭灾。
如今得了一笔横财,他选择来强身会,交钱留宿,显然是意识到了危险,想借会馆暂避,寻求改变命运的力量。
这少年,有韧性,有决断,也懂得审时度势。
强身会立会的根本便是强国强种,自强不息。
这乱世,官府无能,洋人横行,百姓如草芥。
强身会汇聚志士,传授武艺,便是是希望遇到危难时,有人能挺身而出,保家卫国。
“陈伯,”陈静之转身,“明日一早,你带上两个可靠的弟子,去一趟下河滩杨晓家。不必声张,暗中看看情况。若他那老母和妹妹安然无恙便罢……若是已有宵小窥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便亮出我强身会的名帖,告诉左近,杨晓已是我强身会的弟子。会中弟子家眷,非经官府明文,不得无故侵扰。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市井也有市井的道道。我强身会虽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更不容门下弟子家属因会中之事受人欺压。”
陈伯微微躬身:“静之,你这是要保他一家?”
陈静之望向杨晓所在厢房的方向,“他既缴了费,入了会,便是会中一份子。在他自己尚未有能力守护家人之前,会馆替他挡一挡外面的风雨,也是应有之义。至于日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黄福堂那边?”陈伯提醒道,“此人城府颇深,手段阴狠,今日之举包藏祸心。我们插手,他会不会……”
陈静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黄福堂?他利用杨晓收买人心,又玩一手借刀杀人。但他行事同样讲究个名正言顺。我们保护会中弟子家眷,同样是名正言顺。他若因此明着与我强身会为难,便是自毁名声。暗中……我强身会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陈伯不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
下河滩那片低矮、拥挤、污水横流的棚户区深处,一间昏暗的破屋内,一个中年的妇人,靠着冰冷的土墙,正就着微光缝补一件破烂的衣衫。
旁边,一个身形瘦小、面有菜色的女孩,她不时抬头倾听外面的动静,每当巷子里有异样的脚步声或喧哗传来,她纤细的手指就会微微一颤。
“晓儿……怎么还没回来?”妇人一边缝补一边低声念叨。
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娘,哥哥今天活多,兴许…兴许在码头歇了。他以前也有过,你别担心!”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下午隔壁的大婶悄悄来说,码头出了事,杨晓被倭倭国人打了。
她不敢告诉母亲,只能自己煎熬着。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将母女俩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