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声名远播
杨晓一战,以一己之力连杀伊达政宗、韩铁、杜七及一众倭国高手。
消息传出,江城震动。
城北,九鬼商社密院。
山本健次郎独自跪坐在和室中央,面前摊开一封信笺,是伊达政宗出发前留下的——若是他败亡,此信便当遗书。
窗外秋雨忽至,淅淅沥沥敲打檐瓦,烛火摇曳,映得他本就瘦削的面容愈发阴鸷。
菊翁推门而入,垂首跪坐在门槛旁,没有开口。
室内沉默良久。
“……伊达君切腹了?”山本健次郎声音低哑。
“服毒,尸身已被警察厅收殓,杨晓没有阻拦。”菊翁顿了顿,“他借警察厅的人传话,说明日午时前,可让商社派人去领回遗体。”
山本健次郎捻动念珠的手指猛然收紧,乌木珠子几乎要嵌入皮肉。
杨晓此举,并非慈悲。
这是在示威——我杀得堂堂正正,连尸首都还给你,看你九鬼商社还有多少人敢来送死。
“岛津、伊达……阴流一脉,毁于一人之手。”山本健次郎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此子不死,我心难安。”
菊翁沉默片刻,低声劝谏:“大人,伊达已经是难得的好手,就算是一般的化境高手都不是其对手。如今西剑流正全力筹备大举渡海之事,分不出超凡高手。普通的高手派遣再多,亦是徒增伤亡。”
他抬眼,浑浊老眼中精光内敛:“老夫斗胆进言——与其急躁强攻,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怕了,松懈了。”
“到时候,西剑流高手踏海而来,届时大人若想取他性命,自有人出手。何况,这本来不就是大人的计划吗?”
山本健次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菊翁说得对。他也是因为伊达身死,内心有所躁动了。就让那猖狂小儿,再多活一段时间。
……
振威武馆,后院。
雷千山独自枯坐,面前摆着半壶残酒,已凉透了。
窗外雨声潺潺,他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窗棂,久久不语。
今日寿宴,本是他雷某人扬威立万、奠定江城武林地位的大好时机。
谁料倭寇破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寿星公被人当众折辱,进退失据。
最后,是杨晓站了出来,孤身赴会,浴血而还。
以一己之力,将他的难堪、他的狼狈、他的无能为力,衬托得那般刺眼。
孙管家轻叩门扉,捧着一封拜帖进来:“老爷,杨少侠遣人送了份谢礼,说是多谢老爷今日带人压阵策应。”
雷千山接过礼单,指节泛白,他想起杨晓离开砖窑时那平静的眼神。
“……少雄呢?”他哑声问。
“少爷在后院练功房,已练了一整日拳,劝不住。”
雷千山沉默良久,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苦涩。
“从明日起,码头那边……多派些人手,听杨少侠调遣。”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咱们振威武馆,往后少摆那些虚架子。”
孙管家微微一怔,随即俯身:“是。”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四海帮那边……”
“推了。”
雷千山截断他的话,疲惫地摆了摆手。
有些心思,动过就罢了。
事到如今,他若还看不清自己的斤两,那这几十年江湖,当真白混了。
……
城东,四海帮驻点。
沈文渊倚在太师椅中,将茶盏中凉透的茶汤徐徐泼入痰盂,动作不紧不慢。
砖窑一战的详情,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伊达政宗阴流剑术已得真传,刀法诡谲狠辣,胜过岛津义信十倍,然战至三十回合,腕筋被杨晓刀尖点破,战力尽失。”
“……韩铁胸骨尽碎,杜七刀贯后心,倭国帮手十一人尽数伏诛。”
“……杨晓身负刀创七处,然战后仍能自行步出砖窑,神完气足。”
沈文渊放下信笺,端起新沏的茶,轻轻吹开浮沫。
身后屏风后,转出一道苍老声音:“此子成长之速,已非‘天赋异禀’所能解释。黄福堂时,他还需三人联手围攻;乱葬岗时,可反杀三大高手;今日……伊达政宗那等剑术,在他刀下竟走不满三十招。”
屏风后人顿了顿:“此子若无意外,超凡可期。”
沈文渊啜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你打算如何?”屏风后问。
沈文渊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半晌,他淡淡道:“当初定下三成利,是认为他需仰仗我四海帮。如今……他超凡可期,还有漕帮递了橄榄枝,雷千山那边怕是也会以他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沈某自诩识人,这回却看走了眼。”
屏风后沉默。
“那就按原计划,继续收钱。”沈文渊将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中朦胧的街巷,“派人的事,暂时搁置。咱们这位杨少侠,不喜别人把手伸得太长。”
“那九鬼商社那边……”
“那边用不着咱们操心。”沈文渊摇摇头,眼神幽深,“倭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咽得下这口气才怪。他们不动则已,动则必然是雷霆一击。到时候,再看杨晓有没有这个命,继续猖狂下去。”
他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
“在那之前,客客气气做咱们的生意。得罪人的事,让倭人去做。”
……
听涛茶楼,观澜雅间。
杜文海亲手烹茶,茶烟袅袅。
刘猛站在一旁,将今日收到的各方消息逐一禀报。
说到砖窑战况时,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
“……警察厅的人去收尸时,伊达政宗身上只有一处伤——右手腕脉,恰好断了他运刀主筋。”
刘猛顿了顿,语气复杂:“师父,杨头佬的实力当真恐怖……他要杀伊达政宗,那一刀稍微偏两寸,对方就没了,可他偏要留着对方。”
“所以伊达政宗选了自尽。”杜文海缓缓斟茶,茶汤澄澈,香气清冽。
“此人虽为倭寇,倒也有几分武士的骨气。”刘猛叹道。
杜文海不置可否,将茶盏推到刘猛面前。
刘猛双手接过,迟疑道:“师父,咱们与杨头佬的合作……是不是再推进一步?”
杜文海抬眼看他。
刘猛斟酌着措辞:“杨头佬此次显露的实力,已非寻常码头头佬可比。咱们若能此时再加一把力……”
“加力?”杜文海放下茶壶,似笑非笑,“加什么力?送钱?送人?你能做主?”
刘猛一噎。
杜文海敛了笑意,望着窗外出神。
江面上,点点帆影在秋雨中缓缓移动,与他记忆中的无数岁月重叠。
“做买卖,最忌头脑发热。”他缓缓开口,“杨晓此人,确是罕见的人才。但正因如此,更不能急。”
他顿了顿:“眼下这局面,对他、对我们,都恰到好处。码头需要漕帮的货,漕帮需要码头的泊位,一买一卖,清清白白。他不欠我们人情,我们也不必看他脸色。”
“那往后……”
“往后,照旧做生意。”杜文海端起茶盏,“他若真能闯过日后倭人的报复,踏足超凡,届时更进一步也不迟。”
他将茶饮尽,低声道:“但愿,他能闯过去。”
……
强身会,演武场边廊下。
李崇云倚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块新得的玉佩,心不在焉。
周教头刚从外头回来,脚步匆匆,与他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李少爷,您托我打听的事,确认了。”
李崇云手中玉佩一停:“如何?”
周教头压低声音:“砖窑的事,千真万确。伊达政宗在倭国阴流中名头不小,手底下至少二十条人命,听闻曾有化境宗师死在对方手中,昨日死在杨头佬刀下。”
李崇云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周教头不明所以。
李崇云也不解释,只将玉佩收入袖中,起身往场外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对仍站在廊下的周教头道:“往后强身会这边,若杨头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必等他开口,主动些。”
周教头愣了愣:“少爷的意思是……”
李崇云没有回答,径自去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
当初他败在杨晓手下,虽心服口服,却也存着几分“日后勤修苦练,未必不能超越”的念头。
如今才知,那点念头有多可笑。
人与人的差距,不是靠苦练就能抹平的。
既是如此,不如早早换条路走。
交朋友,总比当对手划算。
……
铁手门,前院。
赵乾带着几个师弟练完今日最后一趟拳,汗湿衣襟。
自杨晓离开后,他便每日督促众人习武,风雨无阻。
小师弟王顺抱着茶壶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你听说了吗?杨师兄昨日在城外砖窑……”
“听说了。”赵乾接过茶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王顺凑近些,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一人杀了十个倭寇!还有个倭国来的大剑客,据说在倭国那边都很有名!”
赵乾没说话,只是望着铁手门那扇半旧的木门。
他想起杨晓在时,每日清晨在前院指点他们站桩、练拳。
他从不嫌烦,哪怕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也只是淡淡说一句“再来”。
赵乾放下茶壶,拍了拍王顺肩膀:“练功吧。”
“诶,大师兄,你不高兴吗?杨师兄这么厉害!”
赵乾顿了顿脚步。
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他更记得,杨师弟临走前说的话。
“我能帮你们的,是让你们少走弯路。但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
他攥紧拳头,转过身,对院子里十来个师弟道:“都起来,再练一遍。”
“啊?大师兄,都练一整天了……”
“练。”
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纷纷起身,重新站桩。
赵乾站在队伍前列,缓缓抬手带队。
总有一天,铁手门的名号,不是因杨师弟而被人记起,而是因铁手门本身。
……
城南小院,厨房。
杨母将最后一碟炒青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
杨小兰乖巧地摆好碗筷,又去给哥哥倒了杯温水。
杨晓坐在桌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伤口已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衣衫。
“吃吧。”杨母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
杨晓低头扒饭,没有提今日的事。
杨母也没问。
自儿子“出差”回来后,她渐渐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事,儿子不说,她便不问。
她只需知道,她的儿子,每日都会回来。
回来的路上会顺道买她爱吃的桂花糕,会记得小兰学堂的学费该交了,会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听小兰叽叽喳喳讲学堂里的趣事。
这就够了。
“哥。”杨小兰忽然放下筷子。
“嗯?”
“我听隔壁阿婆说,码头那边的人,现在都叫你杨头佬。”
杨晓筷子顿了顿。
杨小兰歪着头:“头佬是什么?很大的官吗?”
杨晓想了想:“不是官。是……要负很多责的意思。”
“那负责什么?”
“负责让码头的船能顺利靠岸,负责让做工的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负责……”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妹妹。
“负责让咱们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杨小兰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埋头吃饭。
杨母没说话,只是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杨晓默默吃完碗里的饭,起身:“我出去走走。”
暮色四合,街巷里飘起炊烟。
杨晓独自走在江堤上,秋风已带寒意,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江面宽阔,舟楫往来,远处码头的灯火渐次亮起,隐约可见苦力们扛货的身影。
他站定,望着那片他亲手打下来、如今已安稳运转了两个月的码头。
伊达政宗临死前那句“西剑流踏破中土”,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不是江湖寻仇,不是势力争夺,那是国战。
而他区区炼骨修为,在这种级别的洪流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杨晓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可眼下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让自己更强一分,再强一分。
时间...他需要时间,只要时间足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