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从六年前那一役之后，六殿下地位之尴尬，就如回城之际京城悄然开启的北门。

你虽心知肚明，却惯不喜欢他以如此轻挑的口吻这么评价自己，忙把眉头一拧，故意掩唇咳嗽两声，毫不掩饰神情中的低落不满：“你再这么讲……”

他果然拿你没办法，连忙拾起身上的薄毯为你披上，凌厉的眉眼都软化不少：“好好，不说就是了。”

温热瞬间将你包裹，你扭头瞥他，看见皇甫超阳那一双寒芒暗敛的狭长眸子盯过来，眼底逐渐浮起温和的担忧。

你没再继续用话剜他，只劝道：“当年之事，还是要尽快找到平反之法。”

皇甫超阳见你神色平复，松下一口气，重新撑住额角：“⋯⋯你就这么信任我?”

想必此言所指不光是相信他能否平反，更是当年的真相，相信他无辜。只是……

“那是自然。”你理所当然，简直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

————也许你比起自己，更要相信他。

皇甫超阳大概也没想到你如此笃定，怔愣片刻，慢慢伸出手来，似要触碰你面颊。

还不待你躲避，那只修长的手便猛地摁住你头顶用力揉了揉。

“行，”他嗓音含笑，眼尾上扬的乌黑双眸里满是认真，“那哥哥自然不能辜负妹妹的信任。”

你抿唇笑了下，也点点头，藏下眼尾的掌控之意，如藏住一根柔软的蛛丝。

就是这样，眼下就保持这样……便好。

几日后，一场春雨消散，可京城之中却随着你和皇甫景澄的归来而酝酿起另一场风波。

正在这时，你听闻大周皇帝要建一处天杀阁，此阁设立是为追查一些侦破不了的陈年旧案，阁主之位空悬，正待在竣工之日推举而出。

此事本与你无关，然而一日，你在后宫“偶然”路过了一场纷争。

纷争的中心，是大周如今两位位极人臣的权臣，那日城门前迎过你的羽林司司正卓惟言，以及观天象主祭祀的监天司司正，国师无忧。

这两位可谓叱咤风云的人物因深得皇帝心，甚至有先斩后奏、褫夺生死之大权，又必须相互制衡，两枚棋子一般。

正是这样的两人，竟立于竹苑之中，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地争论了一刻钟。

争论结束于卓惟言冷逾冰棱的一句：“你看中那人究竟堪不堪用，便待天杀阁竣工那日，咱们拭目以待吧。”

语毕，卓惟言如一阵黑风自你身边掠过，只留下一句合规合矩的“见过永昌王”。

而无忧犹然立在原地，绣满金色暗纹的黑裙飘拂，绛红的菱唇微弯，转过一副靡丽的眉眼望向你：“永昌王殿下，你方才可听见了?”

见你抿唇不答，她低低笑起来，携一股幽香向你走来，俯首靠近低声道：“提醒王爷一句，那姓卓的准备推举之人，可是你的好哥哥，六皇子殿下呢。”

你意识到这两人俱对那天杀阁虎视眈眈，却因彼此制衡之道而不好出手，便各自选出一人推拒，以借此间接得权。

“那国师大人你呢?”你亦含笑看向她，“你选谁?”

无忧直起身来，笑了笑没有应答，只道：“待主阁竣工那日再见吧，殿下。”

——你明白她的意思，无忧推举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忧是绮梦的师父，她至少在明面上与赤华利益绑定，那么对你来说，此事便是皇甫超阳与皇甫绮梦间的拉扯。

自从回到京城后，虽看似一切平静，然而阴影中却似有暗潮汹涌，你转身往自己宫中走去，思忖着天杀阁之事。

听见木轮碾过砖地的轻响靠近，有人嗓音

呼唤你的声音悠然穿过落雨飘过来：

“————永昌王。”

你转身时本含了半分笑意，可听到他这样唤你，笑意又化作颦眉：“当真要这么与我说话?”

你知道他以礼相待是因为下人在旁，挥手让侍婢退下，而后亲自将他推到桌旁。

看着他脑后鸦羽般微湿的乌发，你缓声道：“你何必来趟今日这浑水?那卓惟言行事作风颇为狠辣，兄长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皇甫超阳非但没答，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你又何必来趟今日这浑水?”

他那双懒散半垂的瑞凤眸一抬，眼底带上了一点责备，|哼笑道：“不是前日才又犯了咳疾，莫不是长大了，苦药也不怕了?”

你拉着狐裘的领口，驳道：“我何时怕过————”话未说完，竟不慎被风呛了嗓子，一连叠咳嗽溢出喉咙，打散了刚积起的威风。

在懊恼之际，身侧传来重重的一声叹息。

皇甫超阳转动轮椅靠近，将袖中暖炉一把塞进你怀里：“逞强。”

这是还把你当小孩子呢。

曾经你年幼软弱，那模样恐怕深刻在他脑中，而今也想不起你早已是一方王爵。

不过这样也好，在他心中始终留有柔弱温和的模样，正合你的意。

你平复了咳喘，反手抓住他微凉的手腕，指腹触到他腕间旧疤，

那感觉像摸到了树木生长时纹路中的结。

他心中郁结，想来两年中也未好好休养。

纵使你不知多少次在去信时夹上一两片落叶，沿着脉络仔细写下“珍重”二字，但凉州到底是太冷了。

如此想着，下意识便以指摩挲了一下他脉搏所在。

皇甫超阳顿了片刻，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去，还调侃着打岔：“兄妹之间，这般拉手还是亲密了些吧。”

你并不恼，只将暖炉又塞回他手中，把话题绕回最初：“此番若是真的接手了天杀阁，想必能昭雪有望。”

“……只不过，”你有意道，“凉州军数万英魂，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之熬到油尽灯枯。”

皇甫超阳睫下流光，瞬间望来，似乎没想到你会提起凉州军的事。

那支曾经英勇无匹，追随年轻气盛的六皇子驰骋沙场的军队，如今只剩寥寥残兵。

而“凉州”二字亦与“放逐”和“发配”之类挂上了钩。此事想必一直是他心头扎着的一根刺。

眼前青年俊逸的面容有瞬间空白，你心中涌起无比复杂的情绪，怜惜、眷恋，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焦躁和不满。

如今你背后早已空无一物，你要握住些什么东西。

比如眼前的人。

……你这命运多舛的兄长，他纤细而晦涩的命线究竟指向何方，你必须，要亲手握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