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素手悬壶
就在人心惶惶,各种离奇恐怖的猜测如同瘟疫般在残余宾客中私下蔓延时,临安府的官差终于姗姗来迟。
带队的是一位身材矮胖、腆着肚子、身着青色捕头公服的汉子,姓王。王捕头带着七八个同样满脸横肉、却明显带着宿醉未醒或惊魂未定神色的衙役,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闯了进来。他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一手叉腰,环视着狼藉的现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在这样大喜的日子出这种晦气事,还搅扰了他的好梦(或好酒),让他十分不快。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王捕头粗声粗气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赵员外呢?人呢?不是说暴毙了吗?尸体呢?”
赵府的管家,一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还在筛糠般抖动的干瘦老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带着哭腔:“王……王捕头!您可来了!我家老爷他……他刚才还好好的吃着酒,突然就……就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就七窍流血,倒……倒下了啊!”管家语无伦次,显然惊吓过度。
“七窍流血?大笑?”王捕头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壮着胆子,走到那盖着白布的尸体旁,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挑开白布一角。赵德海那张凝固着恐怖笑容、血污遍布的脸瞬间暴露在灯光下。
“嘶……”王捕头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衙役。他飞快地用刀鞘将白布重新盖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嗯……这个……面色青紫,七窍流血……这症状……本捕头一看便知!”
他挺了挺肚子,目光扫过周围惊疑不定的家丁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宾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高声宣布:“赵员外这是……急症暴毙!定是平日里操劳过度,今日寿宴又过于激动,大喜大悲之下,这心脉一时承受不住,血涌上头,才导致如此!不是什么妖邪作祟,更非凶案!尔等休要惊慌,更不要以讹传讹!”
“急症暴毙?”管家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老爷他身体一向硬朗……而且刚才那笑声……”
“硬朗?”王捕头不耐烦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管家脸上,“硬朗就不会倒下了!那笑声?那不就是痰迷心窍,一时失心疯了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你们几个,”他指着几个衙役,“帮赵府把现场清理清理,把尸体抬回内堂,等仵作……呃,等明日再验看,其他人,该回府的都回府!别在这儿杵着,妨碍官府办事!”
衙役们如蒙大赦,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诡异的地方,立刻粗手粗脚地上前帮忙,一个衙役抬动翻倒的桌椅时,笨重的皂靴不偏不倚,正好重重地踏在赵德海尸体方才倒卧的位置附近,将地上残留的一些呕吐物、菜汤连同几缕不易察觉的淡金色痕迹,彻底碾进了猩红的地毯深处。
王捕头则背着手,踱着官步,嘴里还在大声训斥着赵府管家要看好门户,莫让闲杂人等靠近云云,仿佛已经完美地解决了这桩棘手的案子。
角落花架下,谢无咎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个冷峭的弧度。那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掠过一丝无声的讥诮与寒意。
急症暴毙?痰迷心窍?好一个草菅人命的“明断”。空气中,那丝甜腻的异香似乎仍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鼻端,如同无声的嘲弄。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衙役们粗鲁搬动的尸体方向,目光在那被踩踏得一塌糊涂的地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身形如墨,彻底融入了紫藤花架更深沉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钱少商站在回廊下,将王捕头那番“高论”和衙役的粗鄙举动尽收眼底。他撇了撇嘴,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之色,用只有钱福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呵,好一个‘急症暴毙’。这临安府的官儿,脑子怕是都被酒色糊住了,比小爷我库房里压箱底的陈年旧账还糊涂。”他摇着头,手指习惯性地捻着玉带上的宝石,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再次投向谢无咎消失的那片阴影。
庭院中,灯笼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奢华的寿宴彻底沦为一场闹剧的尾声。宾客们在官差的驱赶下,惊魂未定地陆续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混合着血腥、甜香与恐惧的诡异气息。
赵府高悬的“寿”字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鬼魅的嘲弄。
临安的夜,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官府的草率,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而那凝固在死者脸上的诡异笑容,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深深印在了每个目击者的心底。
角落里消失的玄衣身影,空气中残留的甜腻异香,指甲缝里湮灭的淡金粉末…这些无声的碎片,在混乱与无能的幕布下,悄然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局。
风,起于青萍之末。临安首富赵德海的暴毙,便是那第一片被骤然掀起的草叶,预示着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已然开始奔腾。
……
死亡如影随形,诡笑再现陋巷。
面纱之下,素手执金针,剖开谎言血肉。
当草菅人命的官差撞上不容置疑的财富,
真相的帷幕,被一只沾着血污的手悄然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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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仿佛被赵德海那凝固的诡笑魇住了。
一连数日,城中气氛凝重如铅。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都带着惊疑不定。
首富暴毙的阴影尚未散去,街头巷尾又悄然添了新谈资——城西那位一向与人为善、医术颇受街坊称道的李郎中,昨夜也死了。
更为惊恐的是,那死状,竟与赵员外如出一辙!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带着彻骨的寒意,无声地扩散开来。
……
城西,榆钱巷。
这里与朱雀大街的繁华截然不同,青石板路狭窄而湿滑,两侧是低矮的、挤挤挨挨的灰瓦房舍,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草药、炊烟和市井生活的复杂气味。巷子深处,一间挂着褪色“悬壶济世”布幡的简陋医馆前,此刻却围满了人。
哭声,压抑而悲切的哭声,从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发出。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正跪在医馆紧闭的门板前,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泪水混着地上的泥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他是李郎中的学徒,名叫阿吉。
“师父……师父您醒醒啊……您说好了今日要教我认‘三七’和‘白及’的区别的……”阿吉的声音嘶哑,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助与绝望。
围观的多是左邻右舍的街坊,个个面色沉重,摇头叹息,眼神里交织着同情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唉,多好的人呐……诊金收得低,遇到实在困难的,还白送药……”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上次摔断了腿,要不是李郎中……唉!”
“这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赵大善人,现在又是李郎中……都死得那么……那么邪门!都带着笑啊!”
“嘘!小声点!官差在里面呢!莫要惹祸上身!”有人紧张地提醒道。
议论声低了下去,只剩下阿吉压抑的呜咽和门板后隐约传来的、官差粗声大气的呼喝,更添了几分压抑和不安。
人群外围,一道素净的身影悄然驻足。
来人一身洗得泛白的月白色粗布衣裙,式样简单到了极点,没有任何纹饰。头上戴着一顶宽沿的帷帽,垂下的轻薄白纱直覆至肩颈,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勾勒出清雅秀致的轮廓。她身形纤细,背着一个同样朴素的青布药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株误入凡尘的空谷幽兰,与周遭的悲戚、恐惧和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正是化名“素问”的萧怀素。
帷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悲泣的少年、叹息的街坊,最终落在紧闭的医馆门板上。那目光清澈,却似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景象。
空气中,除了巷子固有的气味和阿吉的悲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甜腻异香,如同阴冷的毒蛇,悄然钻入她的感知。
这味道……与那夜赵府寿宴上残留的,如出一辙!
她曾路过临安,数月前恰逢此地时疫小范围爆发,这位李郎中,是她为数不多接触过的本地医者。
彼时,她曾以游方郎中的身份,与他交流过几个疑难病症的见解,甚至共同诊治过一位身份特殊、病症极其罕见的病人。
那位病人恢复后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块刻着奇异符文的玉佩作为诊金,李郎中虽不知她真实身份,却对她精深的医术和淡泊的为人颇为敬重。
如今,这位古道热肠的医者,竟也遭此横祸,且死状如此诡异。
这……绝非巧合!
萧怀素的心微微下沉,临安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浊危险,她轻轻拨开人群,步履无声,径直走向医馆紧闭的门扉。
“喂!站住!干什么的?”守在门口的两个衙役,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不耐烦地驱赶着探头探脑的街坊,见到这个戴着帷帽、身份不明的女子靠近,立刻凶神恶煞地呵斥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萧怀素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帷帽白纱传出,清冷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民女素问,略通医术,曾与李郎中有过数面之缘,听闻噩耗,特来……送先生一程,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她的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度,让那两个本想粗暴推搡的衙役动作一滞。
“送行?送什么行!”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衙役嗤笑一声,用刀鞘蛮横地拦住去路,“没听见说是办案吗?里面的死人样子邪性得很!吓坏了你这小娘子,我们可担待不起!赶紧走赶紧走!”
“官爷,”萧怀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死者为大。民女只想再看李郎中最后一面,确认一些事情。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确认事情?你算老几?”另一个三角眼的衙役不耐烦地伸手就要推她,“滚滚滚!再啰嗦把你当同伙抓起来!王捕头说了,这就是急症暴毙!没什么好看的!”
就在那衙役粗糙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萧怀素肩膀的瞬间——
……
医馆内堂,光线昏暗。
李郎中仰面倒在书桌旁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书桌凌乱,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医书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臭、淡淡的药味,以及一股被刻意忽视、却挥之不去的、甜腻的死亡气息。
王捕头叉着腰,腆着肚子,皱着眉头,一脸晦气地站在一旁,他身边跟着一个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眼睛浑浊的老仵作。老仵作拿着个破旧的木箱子,哆哆嗦嗦地,在王捕头不耐烦的催促下,正准备象征性地掀开白布一角看看。
“动作麻利点!老张头!不就是个笑死的郎中嘛!跟赵府那个一样!看看样子,记一笔‘卒笑’就完事了!这鬼地方,味儿真冲!”王捕头用手帕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衙役的呵斥和一个清冷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