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周氏商会
紧接着,她用银簪挑取少许粉末,分别放入三个小瓷碟,滴入清水、酒醋、以及她自带的一种特制药油,观察其溶解速度和溶液颜色变化。
“遇水略混浊,释出冰冷感;遇醋微起泡;遇油则不溶,但浮于表面,显油脂亲和性。”
随后用一片精制的红色石蕊试纸轻触粉末,试纸颜色微微偏向淡蓝。“偏碱性,带有一定的腐蚀性,可用于软化某些特定材质。”
迷神草……纯度很高,至少提纯了三次以上,冰砾粉……颗粒比常见的要细腻,经过特殊研磨。还有……这是……赤铁矿粉?为何要加入这个?为了增重?还是……染色?
接下来,她用金针蘸取极微量粉末,轻轻刺入一只被带来的、尚在扑腾的飞蛾体内。飞蛾剧烈挣扎数下,很快僵直不动,但体表无腐蚀痕迹。“非剧毒,但强效麻痹,作用于神经。剂量稍大,便可致人长时间昏睡。”
“主料应是极北苦寒之地的‘冰砾岩’磨制,混合了经过提纯的曼陀罗籽粉和某种……蝙蝠粪便中提取的助燃润滑物质?”她眉头紧蹙,这种组合诡异而专业,绝非寻常盗匪所能配置。“像是……专门为了应对此地环境和达成‘昏睡’与‘润滑’双重目的而特制的。”她心中凛然,
油脂……不是动物油脂,也非寻常植物油,带有一种特殊的树脂香气……像是南海一带的某种特种桐油,掺了松香?这东西价格不菲,通常用于密封和防水……用在这里?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成分的组合超出了她的常识,显得怪异而奢侈。
唐楚楚则像只兴奋的猎犬,几乎要趴在地上,她从百宝囊中掏出各式各样的小工具:伸缩探杆、带有镜子的反光板、炭笔和硬纸板。
她先是举着她那支宝贝的单筒千里镜,像是寻找宝藏一样,仔细检查着粮仓的墙壁、屋顶、特别是每一寸地面和墙角。
“没有大型机械拖拽的划痕……没有重物碾压的印记……”她喃喃自语,时而趴下,耳朵贴地轻轻敲击。
声音沉闷结实,下面是夯实的土层,绝没有新挖的地道或者暗格。可是不用大型工具,不从地下,难道真是凭空消失?
她不死心地一寸寸搜索,忽然,在墙角一处被阴影笼罩、极其不起眼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小片异常——那里的地砖油漆被某种尖锐、坚硬的东西刮擦掉了一小块,留下一个约指甲盖大小、形状非常奇特的痕迹,像是某个复杂机括的边角猛然撞击所致。
“这里!”她低呼一声,立刻掏出炭笔和速写纸,飞快地将那痕迹拓印下来,眼睛亮得惊人。
是这个!一定是运输工具安装或拆卸时不小心留下的!这形状……好生奇特,有点像……像改良过的‘公输锁’的卡榫头!难道是他们?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江湖上以机关术闻名的、亦正亦邪的家族名号,心头一凛。
她用反光板折射火光,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
“看!这痕迹有规律!不是一次性的刮伤,而是……多次重复性的、类似卡榫咬合又脱离造成的磨损!”她用炭笔在纸板上快速勾勒起来,“深度、角度、长度……这像是一个……固定支点或者导向轨的安装痕迹!”
“我明白了!”她猛地一拍手,眼睛闪亮,“他们肯定不是在仓库里现搬的!那样目标太大!他们用了组合式的轻便轨道和滑车!”
她一边在纸板上飞速画着草图,一边解释:“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地面上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可以假设他们预先在粮垛下秘密铺设了轻便的、可快速拼接的金属或硬木轨道,轨道上放置特制的低矮滑车。”
“关键在这里!”她指着那滩水渍和粉末,“滑车底部肯定涂抹了萧姐姐说的那种特制油脂混合剂!撒上这种冰砾粉末,就像是给冰面再降温,能极大地减少摩擦!只需要两三个人,用长钩索缓慢牵引,就能让满载粮食的滑车几乎无声地移动!”
“出口!”她指向那扇小门,“他们肯定改造了门槛,或者临时拆下了一部分,让滑车能直接通到门外!门外必然有接应的车辆!迷药放倒守卫,内部用机关巧术搬运……天衣无缝!”她为自己的推理而激动,但随即又陷入沉思,“可是……这种对仓库内部结构的了解、这种特制工具和药物的来源……绝非普通毛贼。”
钱少商也没闲着,他看似东张西望,替大家把风,实则利用他过目不忘的眼力和对空间的敏锐感知,快速扫视着整个仓库的布局、门窗的结构厚度、通风口的位置、以及那些被询问士兵当时站岗的精确位置。
这库房位置……离侧门和马厩确实近,而且旁边还有几个堆放杂物的旧库房,若是利用杂物声掩盖,或者从侧门用包裹了厚布的小车运输……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要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对时间把控要求极高,内部必然有接应!周家……那个负责仓库巡查的副将,好像就是周家推荐上去的……他大脑飞速运转,将各种信息碎片拼凑组合。
此刻,他看似悠闲地东看看西摸摸,实则是在验证他之前用钱买来的信息,并收集新的“商业情报”。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前,迎宾楼雅间,钱少商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位被盯上的、眼神贪婪的督粮营副尉。
钱少商笑容可掬,推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张大哥,辛苦了辛苦了!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打点酒喝,驱驱寒!”
张副尉捏了捏锦囊,脸上笑开花,却又故作为难:“钱公子,您这……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上峰严令,这现场……”
钱少商又慢悠悠掏出一张银票,面额足够买下半条街:“哎哟,张大哥,您看我像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我就是个生意人,好奇,纯粹是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惊天大盗能弄出这么大动静,以后我好加强防范不是?就看一眼,绝不乱动东西,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家最近有一批上好的辽东野山参要到货,到时候给大哥您府上送几根补补身子?”
他最擅长威逼利诱,双管齐下,钱少商的话软中带硬,既暗示了背后的能量,能知道周家货期,又给出了无法拒绝的价钱。
张副尉最终在银票和未来好处的双重攻击下败下阵来,详细说了换防时间和漏洞所在,并再三叮嘱。
此刻在仓库,钱少商踱步到门边,仔细查看门闩和锁具。
“没有撬痕,果然是内部打开。”他估算着从仓库到侧门再到马厩的距离,心里飞快计算着若是组织这样一场运输,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车辆、以及……需要打点多少环节。“成本不菲啊,”他咂咂嘴,“这生意,怕是利润惊人,不然谁肯下这血本?”他已经本能地从经济角度开始剖析这起案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迷倒的士兵岗位,心中暗记:哪些位置是关键,哪些人可能被收买。这些,将来都可能变成有用的“情报”。
四人在阴冷的粮仓中各展其能,如同四把不同的钥匙,试图开启同一把复杂的锁。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预示着即将揭开的谜团背后,隐藏着更庞大、更诡异的阴影。
无声的交流,专业的碰撞,让这个临时组成的团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凝聚力。真相,似乎就在这些细微的痕迹之后,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更加清晰、正在靠近的巡逻队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声。那名被收买的军官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直哆嗦:“快走!快走!是参将的亲卫队!被发现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立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粮仓,沿着预先计划的路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回到钱少商提前安排好的、位于城南的一处废弃皮货仓库内,也是他们四人的临时据点,确认安全后,四人分享着方才惊险万分的发现。
唐楚楚兴奋地,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知道了!我大概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法子了!”她拿起一根木炭,在墙上快速画着草图,“你们看!他们肯定不是从门走的,也不是普通的地道!我检查过地砖了,下面是实的!”
她画出一个奇怪的、带滚轴和滑板的装置:“他们可能用了这种特制的滑橇或者拖板!底下涂了厚厚的、特殊的润滑油脂——就是素问姐姐说的那种特殊油脂味!还混合了冰砾粉——就是那种矿物粉尘,这东西奇滑无比,能极大减少摩擦!”
她又画了几条线:“他们在仓库内部,提前铺好了简易的、可拆卸的硬木轨道或者滑道!用那种迷药放倒守卫后,几个人用这种工具,就能像在冰面上一样,悄无声息地把一袋袋粮食快速拖到预定地点——比如靠近马厩或者侧墙的某个隐蔽出口!”她指着墙上那处刮痕:“这个!很可能就是安装或者拆卸那轨道时,工具不小心刮到的!这绝对是高手所为!对机关和力学极其精通!”她语气充满了遇到同道中人,虽然是贼的兴奋和一丝不服气。
钱少商摸着下巴,质疑道:“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是,唐大小姐,你这滑橇轨道,拆装要不要时间?动静再小,也不可能完全无声吧?还有,那么多粮食,运出去总得有车马接应吧?怎么避开巡逻?这朔风城晚上可是宵禁的。”
唐楚楚被问住了,有些恼火:“所以说是高手嘛!肯定有周密的计划!接应……接应可以化整为零啊!用小车,甚至人力,分批运走!或者……或者干脆就有内应开了城门!”她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萧怀素沉吟道:“唐姑娘的推断,与那‘溶石粉’和特殊油脂的线索颇能对应,至于迷药……”她看向收集到的粉末样本,“并非让人彻底昏厥,而是陷入深度嗜睡,对外界动静反应迟钝。如此,细微的拆装声响便可能被忽略,下药之人,必然熟悉军营作息和守卫分布,甚至可能……本身就负责饮食或巡夜。”她再次强调了内应的可能性。
谢无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工具何来?”他目光如刀,看向唐楚楚,“你所描述的装置,非一般工匠能制作。所需材料、工艺,绝非小作坊能完成。”
闻言,唐楚楚脸色微微一变,语气有些犹豫和不自然:“这个……或许是他们自己带的……或者……”她想到了家中失窃的图纸,心中剧震,难道真是用了唐家失窃的技术?但她不敢说出来,家族秘辛,岂能外扬?
钱少商敏锐地捕捉到唐楚楚的异常,眼珠一转,接话道:“嘿,要说这朔风城里,谁能捣鼓出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能搞到狄戎人特有的矿粉油脂,又能和军方搭上线……”他故意拉长声调,“周氏商会的嫌疑可不小啊!他们可是包揽了军中不少杂物采买,和狄戎部落交易最深,家里还养着好几个手艺古怪的工匠!我昨天喝酒时就觉得那个周老板眼神闪烁,不像个老实生意人!”
谢无咎听到“周氏商会”四个字,眼神骤然一凛,他想起了王贲与周家的关联,他缓缓道:“王贲,退役后就在周家挂职。”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炸开。
萧怀素立刻反应过来:“风公子是说,那位可能与当年旧事有关的退役军官?他若与周氏商会有关,而周氏又可能牵扯进军粮案……”她的话再次将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了起来。
见状,钱少商倒吸一口凉气:“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说,这偷军粮的勾当,可能还和十五年前……?”他没敢说完,但眼神已经变了。他本以为只是边关豪商勾结狄戎牟取暴利,若牵扯进朝堂旧案,那水就深得吓人了,绝非生意风险那么简单。
唐楚楚也听呆了,她虽然不太清楚十五年前的具体事由,但感觉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沉重和危险:“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怎么又扯到那么久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