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波再起
谢无咎目光扫过那虽然粗糙却极具想象力的结构图,微微颔首:“结构与痕迹吻合。”他虽不懂机关妙理,但逻辑与现场痕迹对上,便认可其合理性。
得到他的肯定,唐楚楚顿时笑逐颜开,得意地瞥了钱少商一眼。
钱少商嘁了一声,摇扇道:“不就是点省力的小玩意儿嘛。关键是谁在用,用在哪儿!现在可是证据确凿,周家买了料(溶石粉),打了工具(找快刀张),出了人(周洪车队),藏了赃(码头仓库)!还牵扯了狄戎部落甚至可能宫里的药!这周家想干什么?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还是……”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还是另有所图。”谢无咎冷冷接话,眼中寒意最盛,“如此周密计划,绝非仅为牟利。”他想到的是王贲,是十五年前同样“周密”的构陷。手法不同,但那种隐藏在背后的、冰冷的算计感,何其相似!
“或许……”萧怀素沉吟道,指尖轻轻点着绢帕上的粉末,“周家亦非终点。狄戎‘鼹鼠族’提供此物,所图为何?金钱?或是周家许以其他承诺?那宫廷秘药又从何而来?这些疑点,恐非查清周家便能全部解答。”她总是看得更深一层,指向更远的迷雾。
四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线索看似汇聚,指向周家,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谜团和更深的背景。他们互相补充,拼凑出了作案手法和直接嫌疑人,但也共同触摸到了冰山之下更庞大的阴影。
钱少商看看面色冷峻的谢无咎,又看看沉静智慧的萧怀素,再瞅瞅一脸“快夸我”的唐楚楚,忽然笑了:“得,看来咱们这临时搭的伙,还挺管用。各有各的门路,凑一块,倒是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哦不,是看得更清了!”
他这话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唐楚楚立刻点头:“没错!接下来我们去查那个码头仓库吧!说不定人赃并获!”
谢无咎却摇了摇头:“周家既有防备,硬闯徒打草惊蛇。”他目光扫过钱少商,“钱公子既与周家相熟,可否设法探听周洪下落及那北地口音人的情报?或查清那批‘营帐配件’最终去向?”
“包在我身上!”钱少商拍胸脯,“用生意人的法子对付生意人,小爷我在行!”
谢无咎又看向萧怀素:“萧姑娘既精于药理,可否再细细研究那迷药成分?若能仿制或破解,或有大用。”他这是在认可并利用她的专业能力。
萧怀素颔首:“正有此意。需寻一安静之处与些许器具。”
“我呢我呢?”唐楚楚急忙问。
“唐姑娘,”谢无咎道,“你既精通机关,可否根据现有线索,推断那运粮平板车可能特征,或设想其如何隐藏痕迹?或留意城中是否有符合之车辆?”他将一个需要巧妙思维的任务交给了她。
唐楚楚立刻用力点头:“好!交给我!”
分工再度明确,但这一次,是基于对彼此能力的初步认可和更有针对性的协作。尽管四人目的各异,内心深处仍互有试探与保留,但一条无形的、名为“合作”的纽带,已因这桩离奇军粮案而悄然编织,变得稍显坚韧。
他们看向窗外,朔风城的夜色浓重如墨。周家的大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们,已然听到了巨兽身后传来的、更深沉的暗流涌动之声。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一串起。周氏商会——提供了作案工具(溶石粉、圣油、定制构件)、运力(车队)、仓储(码头仓库),并有重大行动嫌疑(周洪)。鼹鼠族——提供了特殊材料和可能的技术指导(北地口音人)。军方内部——可能存在提供便利的内应,调换物资标签、提供守备信息?甚至使用宫廷迷药?作案动机——盗窃军粮,牟取暴利?或是另有更深层次的政治目的?
谢无咎和萧怀素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一个与军方后勤关系密切、勾结狄戎部落、利用高超机关技术盗窃军粮的本地豪商形象,已然清晰浮出水面。
“周家……”谢无咎低声重复,眼中寒芒更盛。王贲就在周家庇护之下,这绝非巧合。周家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或许能成为撬开王贲嘴巴的一个关键支点。
萧怀素眉宇间忧色更深。周家能与狄戎部落进行如此深度的合作,甚至可能涉及宫廷秘药,其背后隐藏的能量和目的,令人不寒而栗。这仅仅是为了钱吗?
钱少商搓着下巴:“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找到确凿证据了。码头仓库、周洪的车队、还有那个北地口音的家伙……”
唐楚楚摩拳擦掌:“对!去那个仓库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用的工具呢!”
四人目光交汇,暂时的分歧和目标差异在这一刻被共同的发现所掩盖。合作的默契在无声中增强。
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已然明确。朔风城的夜,依旧寒冷。但在这破屋之中,因线索的汇聚和目标的统一,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锐气。然而他们都明白,周家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军方关系千丝万缕,调查这样一条地头蛇,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周家……”谢无咎听完所有信息,再次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更盛,但他补充了一句,“我探查粮仓时,房梁上另有他人,轻功极高。”
萧怀素接口:“我从黑市回来,有人跟踪,身手不似普通市井之徒。”
钱少商摇着扇子,笑容有些冷:“咱们打听消息的事,已经有‘上面’的人出面‘提醒’了。”
唐楚楚立刻道:“我也被人跟了!还好我聪明,把他们甩掉了!”
交换完这些情况,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显然,他们的调查已经引起了幕后之人的注意,并且遭到了反制和监视。对方能量不小,既能动用官面力量施压,也能派遣人手进行跟踪和窥探。
“看来,咱们摸到老虎屁股了。”钱少商扯了扯嘴角。
“也更证明,周家与此案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们慌了。”萧怀素轻声道,冷静地分析。
谢无咎站起身:“码头仓库,是关键。”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已被发现,不如直捣黄龙。危险升级,但也意味着他们离真相更近了一步。四人目光交汇,警惕与决心交织。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周密,也更加危险。暗处的眼睛,或许正在等待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朔风城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蘸饱了灰墨的败笔涂抹过,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城堞、屋脊,以及每一个行人的心头。风不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带着一种湿重的、仿佛能渗入骨缝的阴郁,卷起地上的纸屑和沙尘,在空中打着绝望的旋儿。
市集依旧开张,叫卖声却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变得短促而警惕,人们的脸上蒙着一层不安的阴影,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空气中弥漫着军粮案未散的紧张,如同暴雨来临前窒息的闷热,而新的涟漪,已悄然在死水微澜中荡开。
城西,驴蹄巷,这里聚居的多是些退伍的老兵或底层的营生人家,土墙斑驳,街面坑洼,空气中常年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气味和牲口的臊臭。
赵莽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的歪脖子槐树下,一个只有两间土屋、围着矮篱笆的小院。此刻,院外围满了窃窃私语的邻里,几个穿着号服的衙役懒洋洋地守着门口,脸上带着见惯不怪的木然。
“让让!都让让!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不耐烦地驱赶着探头探脑的百姓。
院中,那口石砌的井台旁,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尚未干透,井口不大,深不过两丈,平日里打水都需弯腰。
赵莽的尸体已被捞起,盖着破草席搁在一边,只露出一双穿着破旧军靴的脚。
“啧,老赵这也太不小心了。”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妇人挎着菜篮,啧啧摇头,“昨晚还听见他在院里咳嗽,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接口,“说是起夜晕乎了,一头栽进去了,唉,他那腿脚,当年在黑石谷被狄戎子的弯刀砍过,不利索喽……”
“我看呐,是煞气缠身!”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婆子压低声音,“你们忘了?黑石谷那地方,冤死的鬼魂多了去了!还有三年前鹰嘴隘口,死的人都能把山沟填平!老赵他们那帮子人,身上阴气重!”
“嘘!快别说了!让官爷听见!”有人紧张地制止。
流言在人群中悄然滋生,混合着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揣测,没人注意到,一个玄衣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立在远处一座土房的屋脊后,冷冽的目光将院中的一切,包括那口异常的井和衙役敷衍的态度,尽收眼底。
谢无咎的眉头锁紧,赵莽……这个名字,昨夜他在军营外潜伏时,恰好听到两个换防老兵低声抱怨周家克扣运费时,顺带提过一句:“……比当年赵莽那厮帮王贲运那批‘硬货’时还黑!”王贲!运硬货!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冷眼扫过井台、水渍、衙役,意外?这世间的“意外”何时变得如此廉价而集中?军粮案未破,黑石谷的旧影尚未驱散,死亡便再度精准降临。赵莽……王贲的旧部……黑石谷……这绝非巧合。
是灭口的序曲,还是某种警告?十五年前,谢家的血也是在这样的“意外”与“罪证”中被抹去。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在心底缓缓抬头,吐着信子,王贲……他此刻是否也感受到了这迫近的寒意?我必须去确认,绝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无声无息的“意外”。
……
迎宾楼天字一号房内,鎏金兽炉里吐出袅袅甜香,与窗外边城的粗粝格格不入。
钱少商穿着一身松江棉布的寝衣,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两个俏婢正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指甲,他听着手下大掌柜的汇报,心思却飞到了即将与边军谈的盐引生意上。
“……东家,城西刚出了档子事儿,一个退伍的老兵,叫赵莽,掉井里淹死了。”大掌柜顺口提了一句。
“嗯?”钱少商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倒霉催的,抚恤金能有多少?看看他家里有没有欠咱们钱庄的印子钱,有的话赶紧报上去,别烂账了。”他对这种底层军汉的生死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点晦气,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一只苍蝇。
大掌柜躬身应了,继续汇报其他事务。
钱少商慵懒地听着汇报,心思在盐引生意上,又一个倒霉鬼?边城苦寒,命如草芥。啧,真是晦气,可别冲撞了小爷的财运。抚恤金?印子钱?都是蝇头小利,不值得费神。这朔风城真是无趣,除了风沙就是死亡,还不如江南温柔乡里一壶花雕来得惬意。素问姑娘那般人物,怎会来这种地方?嗯,得想办法多寻些新奇玩意引她注意才好……
但同样听到消息的谢无咎,却骤然停下了擦拭流云剑的动作。赵莽?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猛地楔入他尘封的记忆。
昨夜他再次潜入军营附近观察周家码头仓库时,曾偶然听到两名换防老兵的低语,其中提及的名字里,就有赵莽,还有……王贲!他们似乎曾是同一批的老兄弟,都参加过…………参加过什么?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入谢无咎的太阳穴。
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混乱破碎的画面:漫天的风沙,扭曲的黑石山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金铁交鸣,还有……一面残破的、绣着“谢”字的帅旗,在血色夕阳中无力地飘摇……黑石谷!是了,他们都参加过十五年前的“黑石谷之战”!
那是谢家军最后一次大规模出征,也是那场“通敌叛国”弥天大罪的开端!父亲、叔伯、兄长……无数谢家儿郎和忠诚的部下,都葬身在那片鬼蜮般的山谷!
赵莽是那场战役的幸存者?是王贲的部下?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一种近乎本能的、在血雨腥风磨砺出的警惕感,让他瞬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收起剑,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客栈房间内,他必须立刻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