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神发怒
兵丁上前翻看车厢内的行李,主要是衣物和一些普通药材。萧怀素的药箱也被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银针、药瓶、小杵臼引起了巡检官的注意。
“行医的?”他盯着萧怀素。
“是,家传一点微末医术,糊口而已。”萧怀素微微低头,语气恭顺。
“这些是什么?”巡检官指着一排颜色各异的药粉。
“皆是些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寻常药材,”萧怀素从容应答,甚至拿起一个小瓶,“这是三七粉,对外伤止血有奇效,军爷若需要……”
巡检官摆摆手,似乎对药材没兴趣,目光又在两人脸上扫了几圈,尤其多看了几眼虽然穿着朴素但难掩清丽姿色的萧怀素,忽然问道:“既是姐妹,为何口音略有差异?”
萧怀素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开口,唐楚楚却抢先一步,挽住她的胳膊,带着点娇憨的语气道:“官爷好耳力!我姐姐自幼跟着外公在北方学医,近几年才回家乡,口音还没改过来呢!我可学不来她那腔调!”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川音。
巡检官将信将疑,又盘问了几句家常,萧怀素都谨慎地回答了,滴水不漏。或许是因为钱家文书的确过硬,或许是看两人像是普通女子,巡检官最终挥挥手放行了。
回到车上,两人都松了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好险……”唐楚楚拍着胸口,“差点露馅儿。”
萧怀素看了她一眼,眼中带有一丝赞许:“方才反应很快,多谢。”唐楚楚得意地翘起嘴角:“小意思!”
进入伏牛山外围前一晚,她们宿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方驿站。驿站条件简陋,但已是荒郊野岭唯一的选择。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突然,唐楚楚挂在门窗上的“听风铃”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几乎是同时,萧怀素和唐楚楚都睁开了眼睛!两人屏住呼吸,无声地对视一眼。
极轻微的、几乎融于风声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似乎有人在悄悄靠近她们的房间!唐楚楚的手缓缓摸向枕下的机关匣。萧怀素指尖也已夹住了几根淬了麻药的银针。
脚步声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窥探。接着,又极其缓慢地移开了,朝着驿站马厩的方向而去。两人不敢大意,保持警惕直到后半夜,再无异动。
第二天清晨,向驿卒打听,才知昨夜驿站马厩里一匹负责传递紧急军情的驿马莫名暴毙,死因不明,驿卒们忙乱了一宿。是冲她们来的?还是巧合?如果是冲她们来的,为何只是窥探后又离开?是因为发现了她们的警惕?还是目标本是那匹驿马?
此事如同一片阴影,笼罩在后续的路上,让她们更加谨慎。萧怀素提醒唐楚楚,机关虽妙,但还需更加隐蔽,避免打草惊蛇。
当最终根据线索找到那个与世隔绝的“野人沟”村落,看到村民眼中几乎与世隔绝的麻木和恐惧时,她们更加确信,李太医一行人在此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在老车夫——一位曾在边军服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兵——的指引下,马车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官道,拐入了一条日益荒凉的小径,向着伏牛山深处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山村蜿蜒而行。
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罕。官道的平坦早已被颠簸崎岖的土路取代,最终连土路也消失了,只剩下被荒草和灌木半掩的、车辙模糊难辨的野径。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昼,林间也光线晦暗,氤氲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寒风吹过,不再是单纯的凛冽,而是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嘶鸣,仿佛无数冤魂在林间低语。
马车已无法通行,三人将车马寄存在山外最后一处猎户遗弃的破屋里,徒步前进。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并非来自具体的某物,而是这座大山本身散发出的、积年累月的杀戮与死亡的气息。
马蹄在碎石遍布的崎岖小径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浓重的山雾如同湿冷的鬼手,缠绕着山林,也模糊了视线,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空气中弥漫着腐叶、湿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冷香气,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唯有寒风吹过松林的呜咽,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鸟啼。
向导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黑瘦汉子,姓赵,是钱家外围线人的远亲,对这片山还算熟悉,但此刻也显得格外紧张,时不时左右张望,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两位姑娘,前面就是‘野人沟’地界了,”老赵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狰狞的山峦轮廓,“那村子邪性得很,多少年没外人进去过了。村里人……嘿,跟野人也差不多,不通教化,凶得很。”
唐楚楚紧了紧缰绳,哼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打架的。”
老赵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是怕打架,是怕说不通。那地方,官府的差役都不愿去,说是……沾了晦气。”
萧怀素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注意到,越靠近野人沟,人工的痕迹就越少,甚至连猎户常用的兽径都几乎消失,仿佛这片土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着。
又艰难行进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涧尽头,看到了几缕极其稀疏、有气无力的炊烟。
所谓的“野人沟”村,与其说是个村子,不如说是十几个依着山壁胡乱搭建的窝棚和木屋的聚合体。低矮、破败,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刮走。村口歪歪扭扭地立着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看不懂的、类似眼睛的诡异符号。
他们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潭。
几乎是在马蹄声传入村子的瞬间,那些原本在屋外忙碌的、衣衫褴褛的村民,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缩回了屋内,“砰”、“啪”的关门声此起彼伏。几个面黄肌瘦、眼睛却很大的孩子,躲在门缝后面,用混合着好奇和恐惧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们。
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那几缕炊烟还在证明这里有人居住。
老赵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用半生不熟的当地土话高声喊道:“喂!有人吗?过路的,讨碗水喝!有钱给!”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
唐楚楚有些恼了,提高声音:“我们不是坏人!是想打听点事!”
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用口音极重的官话骂道:“滚!外乡人!滚出去!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再不走……山神老爷要发怒了!”
“山神?”唐楚楚一愣。
那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和恐惧:“快滚!触怒了山神,我们都得死!滚啊!”接着,一块石头从门缝里扔了出来,落在他们马前。
老周眼神一厉,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萧怀素轻轻摇头制止了他。
她翻身下马,动作舒缓,以示无恶意。她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饴糖和颜色鲜艳的普通药丸,清热解暑的甘草丸。她将布包放在村口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声音平和地用清晰的官话说:“我等无意冒犯,更不敢触怒山神。只是家中长辈多年前在此附近走失,想向村中长者打听一点旧事。这些糖果药丸,不成敬意,或许对孩子们有用。”
说完,她示意其他三人后退,远离村子,做出等待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越来越冷。就在唐楚楚几乎要不耐烦时,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地窜出来,抓起石头上的布包,又闪电般缩了回去。
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终于,另一间更破旧的木屋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如同核桃皮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她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萧怀素,惊讶的看着她身上的药箱。
“你们……是郎中?”老妪的官话比之前那人稍好一些。
“略通岐黄。”萧怀素谦逊地回答。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村子后面更高处的山坡:“石根……那个老疯子……他不住村里。他惹了山神,只能住在山神洞那边……顺着那条快要看不见的小路往上爬……走到没路的地方,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就是那儿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排斥和恐惧,仿佛在说一个不祥之物。“你们要是能把他带走,倒是好了……”她嘀咕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蹒跚地回了屋子。
得到指点,四人立刻朝着老妪所指的方向前进。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更加陡峭难行。
“山神洞?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唐楚楚嘀咕道。
老赵脸色发白,低声道:“姑娘,那地方……邪门。听说以前是祭山神的地方,后来……好像用活人祭过……就废了。平时根本没人敢去靠近那个方向。”
又攀登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暗。在一片背阴的、终年不见阳光的陡峭山坡上,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山神洞”。
洞口不大,却被一些歪扭的、刻画着诡异符号的木桩和风干的兽骨围绕着,透着一股原始而野蛮的气息。洞内黑黝黝的,散发出浓重的潮湿、腐臭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
“石根老哥?在吗?”老赵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洞口回荡,显得异常空洞。
没有任何回应。
唐楚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晃亮了,小心翼翼地向洞内照去。
只见洞穴不深,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和破烂的兽皮。一个头发胡须几乎纠缠在一起、浑身脏污不堪的老人,正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洞口,身体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呜咽声。
“吃了……都吃了……红的……白的……骨头……”他反复念叨着这些零碎的词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要找的老猎户,石根。但他似乎已经彻底被十五年前目睹的惨剧摧毁了神智,困在了永恒的噩梦之中。
如何从一个疯老人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希望仿佛在刚刚燃起的瞬间,又面临着熄灭的危险。
萧怀素没有逼迫,只是让唐楚楚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和肉脯放在洞口,然后耐心地等待。她注意到老猎户有严重的风湿和咳疾,便配制了一些草药,让向导送去。
如此两天后,老猎户的敌意稍稍减退。
萧怀素没有急躁。她示意唐楚楚拿出准备好的粮食、盐巴和一小坛烈酒,又亲自为老人检查了多年的风湿腿疾,耐心地施针、敷药。她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慢慢安抚老人,只说是家中长辈多年前可能在此地遇难,只想寻回尸骨安葬,并无他意。
萧怀素再次靠近,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保证只是问问很久以前的事,绝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或许草药的功效,或许是她沉静的气质起了作用,老猎户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说的官话夹杂着浓重的土音,需要向导费力翻译。
他回忆那年深秋,天气已经很冷,他为了追一头受伤的麂子,深入了古栈道区域。远远看到一队衣着光鲜的人,他形容为“绸缎裹身的肥羊”,沿着那早就没人敢走的破栈道往前走。后来……他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不是野兽吼叫,更像是……人的短促惨叫,还有金属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他吓坏了,没敢靠近,躲了起来。几天后,他仗着胆子想去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只看到栈道下面散落的破烂箱子、撕碎的衣服,还有……被野猪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他什么都没敢拿,连滚带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