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裂痕
忙音。
短促、单调的嘟嘟声,在午夜寂静的香烛街口显得格外刺耳。唐跃生握着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重拨,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是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出事了。
他转身冲向停在巷口的车,引擎在死寂的夜里发出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从老城区到滨江湾,平时需要二十分钟,唐跃生只用了十一分钟。闯了三个红灯,后视镜里闪过模糊的电子眼红光,他已经顾不上了。
滨江湾一号,大堂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深夜值班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被唐跃生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茫然抬头时,只看见电梯门正在关闭,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10,15,20……
22楼,电梯门开。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一切如常。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房门紧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远处亮着幽光。
苏婉的公寓门关着。
唐跃生拔出配枪,侧身贴在门边,按下门铃。无人应答。他又敲了敲门,力道加重:“利君!苏医生!”
门内一片死寂。
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但门框边缘,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抓挠过。木质纤维外翻,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芯。
猫爪印。
他退后两步,抬腿猛踹门锁。防盗门的质量很好,第一下只是震下些灰尘。第二下,第三下,金属门框开始变形。第四下,门锁崩开,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唐跃生持枪突入,枪口快速扫过玄关、客厅、餐厅。
客厅里没人。落地灯还开着,昏黄的光线下,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被风翻动着页脚。沙发上,王利君的手机掉在坐垫缝隙里,屏幕已经摔裂。地毯上,一只玻璃杯碎了,水渍晕开一片深色。
“利君!苏婉!”
他冲向卧室。门虚掩着,推开。
卧室里一片狼藉。
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被撕开,羽毛飘得满屋都是。梳妆台的镜子被打碎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反射着天花板上顶灯的冷光。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苏婉蜷缩在墙角,穿着睡衣,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王利君挡在她身前,背对着门,维持着一个防御的姿势,一动不动。
“利君?”唐跃生靠近。
王利君没反应。
唐跃生绕到他面前,心脏骤然收紧。
王利君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右手臂伸向前方,手指蜷曲成爪状,死死地抠进墙壁的石膏板里,指甲已经翻裂,渗出血迹。
“利君!”唐跃生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没有反应。王利君的瞳孔对光线变化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癔症,或者……被魇住了。
唐跃生抬手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王利君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冷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猫……”他嘶哑地吐出第一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窗户,“从……从那里……”
唐跃生冲到窗边。这里是二十二层,窗外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空调外机上空空如也,但金属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像是锋利的爪子留下的。他探出身向下看,垂直的玻璃幕墙上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只猫,怎么上来的?又怎么离开的?
“它……它进来了……”苏婉在墙角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就蹲在窗台上,看着我们……那只眼睛……它在笑……”
唐跃生回到王利君身边,蹲下:“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
王利君还在发抖,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你走之后……我一直守在客厅。大概……大概半小时前,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像是苏医生在说梦话。我过来看,她睡得很不安稳,我就想叫醒她……”
他停下来,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然后……然后窗户那边传来声音。像是爪子挠玻璃。我转身,就看见它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王利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窗户是锁着的,还贴了防窥膜,但……但我能看清它的轮廓,还有它额头那只眼睛。它在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动物,像人。像一个……充满恶意的人。”
“然后呢?”
“我让苏医生别动,我慢慢靠近窗户,想把它赶走。但就在我离窗户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它突然抬起爪子,在玻璃上……划了一下。”王利君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玻璃没破,但发出了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声音。然后苏医生就开始尖叫,指着窗户说‘它进来了!进来了!’”
唐跃生看向苏婉。她还在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重复着:“进来了……从缝里钻进来的……”
“我回头,没看到东西。但下一秒,卧室的灯开始闪,梳妆台的镜子……自己裂了。”王利君睁开眼睛,眼底全是血丝,“不是碎,是从中间开始,像蜘蛛网一样裂开。然后我就觉得……冷,特别冷,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我想动,但动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很重……然后我就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水声。”王利君的声音在颤抖,“很大的水声,像在江边,还有人在喊救命。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喊……‘利君,救救我……你为什么不来……’”
唐跃生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陈琳?”
王利君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陈琳。三年前那个案子,王利君发展的线人。一个单亲妈妈,为了给女儿治病,冒险给警方提供线索,结果身份暴露,被灭口。尸体在滨江下游被发现,脖子上有勒痕,但真正的死因是溺水——她被活着扔进了江里。
那案子成了王利君心里的一根刺。他总说,如果当时再谨慎一点,如果安排更周密的保护,如果……
“然后呢?”唐跃生问。
“然后……我就看到她了。陈琳,就站在窗户外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一直往下滴……”王利君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她说她很冷,水里很黑,问我为什么没来救她。我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我想过去,但腿像灌了铅……然后她就朝我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
但唐跃生看到,王利君右手臂的衬衫袖子下,靠近手腕的位置,布料被什么液体浸湿了一小片,颜色很深。
“你的手。”
王利君愣愣地抬起手,卷起袖子。手腕内侧,一个清晰的、青紫色的五指印,正缓缓浮现。和苏婉手臂上的一模一样,边缘是蛛网状的暗红纹路,中心是细密的鳞片状压痕。
只不过,这个手印很小,很细,像是女人的手。
陈琳的手。
“它标记你了。”苏婉在墙角突然开口,声音空洞,“那只猫……它会找到你心里最害怕、最愧疚的事,然后把它从梦里……拉出来。它进不来,但它能让那些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唐跃生转向她。
“死者的……执念。或者记忆。或者别的什么。”苏婉慢慢地从墙角站起来,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稍微恢复了一点神采,“它不是直接杀人,它在……折磨。让你一遍一遍经历你最害怕的场景,直到你崩溃,自己走向死亡。张宇是这样,我也会是这样……现在,王警官也是这样。”
唐跃生看着王利君手腕上那个逐渐清晰的手印,又看看苏婉手臂上已经发黑发紫的淤痕。两个印记,像是某种邪恶的烙印,宣告着他们的“罪”,以及即将到来的惩罚。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
苏婉摇头,苦笑着:“如果有办法,我父亲就不会死了。我试过搬家,离开滨江,去外地待了半年。没用。只要一睡着,它就会出现。后来我学心理学,接触催眠,想自我治疗……结果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它。那只眼睛,那只第三只眼,它能看穿你的一切伪装,找到你心里最深的裂缝。”
裂缝。
这个词让唐跃生想起香烛街陈伯的话——怨气专找心里有愧的人。
愧疚。裂缝。死者的执念。
他看向王利君。搭档的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手腕上的印记,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利君,”唐跃生蹲下,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那不是陈琳。陈琳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那是猫制造出来的幻觉,是它用来攻击你的武器。你不能信,信了你就输了。”
“我知道……”王利君嘶哑地说,但眼神在动摇,“可是老唐,那个感觉……太真实了。她的手,冰的,像泡了很久的江水……还有她的声音,她说她女儿现在在福利院,过得很不好……”
“那也是猫从你记忆里挖出来的。你知道陈琳有女儿,你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所以它用这个来攻击你。”唐跃生一字一顿,“那是假的。是陷阱。”
“如果是假的,”王利君抬起手腕,那个青紫色的手印在灯光下触目惊心,“那这个呢?这也是假的吗?”
唐跃生无法回答。
淤痕是真的。墙壁上的水渍是真的。张宇跳楼是真的。
那只猫,也是真的。
他站起来,在满地狼藉的卧室里走了几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但窗户玻璃上,那道爪印清晰地印在那里——从外部抓挠的痕迹,尖端朝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进来,或者……想出去。
“苏医生,你说它讨厌反光的东西?”唐跃生问。
苏婉点头:“我试过。在卧室里放满镜子,那几天它确实没出现。但只要镜子一撤,它又来了。”
“它怕的不是反光,是镜子里的倒影。”王利君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了一些,“陈伯不是说吗?镜子能照出它的原形,让它现出本来面目。怨气聚成的东西,最怕看见自己是什么样。”
镜子。倒影。
唐跃生想起师父当年眼里的猫影。如果那真的是倒影,那是不是意味着,师父临死前,从什么东西的反射里看到了那只猫?
水里?玻璃?还是……眼睛?
“利君,你还记得三年前陈琳的案子吗?卷宗还在不在队里?”
王利君愣了一下:“在档案室。但老唐,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也抓了……”
“我想看看现场照片。”唐跃生打断他,“特别是尸体打捞上来的照片。”
“你看那个干什么?陈琳她……”
“她溺水的地方,就在滨江,和苏婉的父亲一样,和十四年前我师父一样。”唐跃生盯着他,“那只猫出现在所有跟水有关的死亡现场。这不是巧合。水能反光,能倒映。如果它怕镜子,那它也可能怕平静的水面。但滨江的水从来都不平静,除非……”
“除非是死水。”苏婉接话,眼睛亮了一下,“我父亲淹死的那段江面,有个回水湾,水流很缓,像个小潭。陈琳……她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下游的沙洲,水流也很缓。”王利君慢慢站起来,靠着墙,“老唐,你是说……那些地方,水面像镜子?”
“也许。”唐跃生没有把握,但他需要一条线索,任何线索,“还有,苏医生,你父亲落水前,和你吵架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江边的护栏缺口,周围有什么?”
苏婉努力回忆:“那是老码头附近,已经废弃了。护栏缺了一截,底下是水泥堤坝,再下去就是江水。那附近……有个废弃的灯塔,还有一堆生锈的集装箱。水面很黑,很平,像……像沥青。”
“码头?”王利君皱眉,“陈琳的尸体是在下游发现的,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老码头附近。她当时给我传递情报,说交易地点在码头旧仓库。”
又是老码头。
十四年前,师父老陈,也是在老码头蹲点时出事的。
“明天一早,我们去老码头。”唐跃生做出决定,“苏医生也去。既然这只猫和你们每个人都有‘联系’,那根源可能就在那里。”
“可是……”苏婉抱紧自己,“万一它又出现……”
“所以我们做准备。”唐跃生看向满地碎玻璃,“把所有镜子都带上,越大越好。还有,去买强光手电,越亮越好。如果它怕倒影,那我们就用镜子照它。如果它怕强光,我们就用光晃它。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它有反应,就有弱点。”
他走到窗边,关窗,锁死。玻璃上,那道爪印在室内灯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今晚我们都别睡了。我守夜,你们休息。天一亮就出发。”
后半夜,没人能真的休息。
王利君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窗户,手腕上的淤痕在黑暗中隐隐作痛。那痛感很古怪,不是皮肉的疼,而是一种冰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
苏婉蜷缩在卧室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空调出风口的低鸣,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成了可疑的征兆。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父亲湿漉漉的脸,还有那只猫暗黄色的第三只眼。
唐跃生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枪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大门。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十四年前的夜晚,他十八岁,刚刚通过警校的体测,正在家里等师父老陈的消息。师父说,今晚有个大行动,如果顺利,回来就带他去吃宵夜庆祝。
电话是后半夜打来的,是队里另一个老刑警,声音沙哑:“跃生,你来市局一趟。老陈……出事了。”
他记得那天的滨江,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打捞船的探照灯划破黑暗。他记得师父被打捞上来时的样子,脸被水泡得发白浮肿,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倒映着船上摇晃的灯光。
他还记得,在法医准备合上师父眼睛时,他凑近看了一眼。
在师父浑浊的瞳孔深处,除了灯光的倒影,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影子,蹲在视野的角落,像是……一只猫。
当时他以为那是水草,或者是瞳孔里的杂质。但现在想来,那轮廓,那姿态……
唐跃生握紧了枪柄。
天快亮的时候,王利君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短暂的、破碎的梦。
梦里,他站在滨江边,脚下是潮湿的沙地。陈琳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但表情很平静。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淤痕。
“很疼吧?”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王利君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但没我疼。”陈琳笑了笑,笑容很哀伤,“水里很冷,很黑,我挣扎了很久,一直等,等你来救我。你没来。”
“对不起……”他终于挤出声音。
“不用对不起。”陈琳摇头,“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小心那只猫。它不只是在找你,它在找所有人。所有心里有裂缝的人。”
“裂缝?”
“愧疚,秘密,谎言,遗憾……任何让你夜里睡不着的东西,都是裂缝。”陈琳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要融化在晨雾里,“那只猫,它靠吃裂缝活着。你越痛苦,裂缝越大,它就越强。最后,它会从裂缝里钻出来,把你拖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别让它……找到你的裂缝……”
王利君猛地惊醒,从沙发上弹起,大口喘气。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白的晨光中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做噩梦了?”
唐跃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黑眼圈很重,但眼神清醒。
王利君抹了把脸,点头:“梦到陈琳了。她说……那只猫在找裂缝。心里的裂缝。”
唐跃生递给他一杯咖啡,没说话。
苏婉从卧室出来,眼睛红肿,但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她看到唐跃生和王利君,勉强笑了笑:“我准备好了。”
“先吃东西。”唐跃生指了指餐桌,上面摆着楼下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奶,“吃完出发。”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没人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往下咽。唐跃生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查老码头的资料。
老码头,正式名称是滨江第三货运码头,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九十年代末因新港区建成而废弃。后来市政府曾想改造为文创园区,但因为资金问题搁浅,一直荒废至今。码头区域面积很大,包括六个泊位、十二个仓库、一座五十米高的灯塔,以及配套的办公楼和宿舍楼。因为长期无人管理,成了流浪汉和野生动物的聚集地,也是治安案件的高发区,派出所每个月都要去巡逻几次。
“地形复杂,视野死角多,而且靠水。”唐跃生总结,“如果那只猫真把那里当据点,会很麻烦。”
“我们三个人,人手不够。”王利君说,“要不要叫支援?至少让辖区派出所派两个人过来?”
唐跃生犹豫了。叫支援,意味着要把案件的部分真相上报,意味着要解释黑猫、噩梦、淤痕这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这很可能导致他和王利君被停职,甚至被送去做心理评估。
“先看看情况。”他最终说,“如果真有发现,再叫支援不迟。”
王利君没再坚持。他理解唐跃生的顾虑。刑警这行,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出发前,他们按照计划做了准备。
唐跃生去附近的装修市场买了三面最大的便携式化妆镜,镜面直径三十厘米,带手柄,可以当盾牌用。王利君搞来了三支强光手电,最高亮度能达到四千流明,直射眼睛能导致暂时性失明。苏婉则去药店买了急救包、高热量食品和几瓶功能性饮料。
“如果真要在那里待很久,这些东西用得上。”她说。
上午九点,三人驱车前往老码头。
天气阴郁,云层低垂,空气潮湿闷热,像是要下雨。车沿着滨江大道开,江水在右侧缓缓流淌,浑浊的黄色水面泛着油腻的光。越靠近老码头,周围的建筑越破败,行人也越少。等车拐进通往码头的小路时,两旁已经是荒废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
“就停这儿吧。”唐跃生在一个岔路口停车,“再往里开,目标太明显。”
三人下车,背上装备。唐跃生和王利君把枪上膛,插在腰后。苏婉则把一面镜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护身符。
小路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齐膝的杂草。两旁是锈蚀的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铁丝网早就被人剪开一个个大洞。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腐烂的有机物气味。
他们穿过铁丝网的破洞,正式进入码头区域。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巨大的混凝土平台开裂,缝隙里积着黑色的雨水;生锈的龙门吊像恐龙的骨架,沉默地立在岸边;仓库的铁皮墙被锈蚀出一个个大洞,像溃烂的皮肤;远处,那座五十米高的灯塔矗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红白相间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铁。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江上的货船都绕开这段水域,只有风穿过铁皮破洞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从哪里开始?”王利君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唐跃生看向苏婉:“你父亲落水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苏婉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指向码头深处:“在那边,三号泊位附近。那里有一段护栏塌了,一直没修。”
他们沿着码头边缘前进,脚下是翘起的混凝土板和散落的碎石。靠近水的地方,地面湿滑,长满青苔。江水在脚下几米处涌动,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婉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眼前是一段大约五米长的护栏缺失,断裂的钢筋像狰狞的骨头戳向天空。缺口下方是近乎垂直的混凝土堤岸,再往下两米,就是浑浊的江水。水面在这里形成一个缓慢的回旋,水流很慢,水面上漂浮着泡沫、树枝和其他垃圾。
“他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苏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吵架。我推了他一把,他往后踉跄,脚被钢筋绊倒,然后……”
她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老人向后仰倒,手臂徒劳地挥舞,然后消失在黑暗的水面。
唐跃生蹲在缺口边缘,仔细查看。钢筋的断口锈蚀严重,但其中一根的尖端,似乎挂着一点东西。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下。
是一小块黑色的织物,很柔软,像是某种高档面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我爸的外套。”苏婉一眼认出,“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但……这里怎么会有烧焦的痕迹?”
唐跃生把布料装进证物袋,然后看向水面。回水湾的水面相对平静,像一面肮脏的镜子,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锈蚀的码头设施。在倒影的边缘,他看到了灯塔的顶端,还有……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影子,蹲在灯塔顶端的栏杆上。
“看那儿。”他低声说,指向灯塔。
王利君和苏婉同时抬头。
距离大约三百米,但在阴沉的天光下,能勉强看清轮廓——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蹲在灯塔顶端的护栏上,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它吗?”王利君问,声音绷紧。
“不知道。也可能是野猫。”唐跃生说,但手已经摸向腰后的枪。
就在这时,苏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怎么了?”
“水里……”她指着缺口下方的水面,手指颤抖,“有东西。”
唐跃生和王利君同时看向水面。
浑浊的江水在缓慢旋转,泡沫和垃圾起起伏伏。但在水面以下大约半米的地方,有一团深色的影子,隐约能看出是人的形状,面朝下,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