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神棍之死
毛志超死亡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蒋涛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敢合眼。
每当困意袭来,闭上眼就会出现毛师傅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黑暗,甚至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白天在公司,他把自己埋在一行行代码后面,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神经,可敲击键盘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发抖。
第四天下午,刑侦支队的两个警察找到了公司。
“蒋涛先生?”出示证件的警察姓陈,四十来岁,眼神锐利,“关于毛志超死亡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上周日下午,你和梁朝中一起去找过死者?”
蒋涛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工位——梁朝中今天请假没来。他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是……是的。毛师傅是我朋友介绍的,说能看事,我最近睡眠不好,就想去问问。”
“问出什么了吗?”陈警官旁边的年轻警察拿出记录本。
“没有。”蒋涛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涩,“毛师傅一开始看了看我,还用罗盘测了测,但后来突然就说接不了,把我们赶出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陈警官盯着他:“突然?有多突然?”
蒋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就是……他本来在说话,说我这情况很特别,是什么‘依附性的残留’,执念很深。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满头大汗,很害怕的样子,话没说完就把我们推出去了。”
“他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蒋涛摇头,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我,倒像是在看我身后有什么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蒋涛自己都觉得荒谬。果然,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笔下顿了顿。
陈警官继续问:“你们离开时是几点?之后去了哪里?”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离开的。之后我朋友梁朝中开车送我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到家大概五点半。之后我就没再出门了。”
“梁朝中呢?他送你到家后去了哪里?”
“他说他回自己家。我们就住同一个小区,不同单元。”
询问持续了半个小时。警察问得很细,包括他们怎么认识的毛师傅,在毛师傅家看到了什么,离开时有没有发现异常等等。蒋涛一五一十地说了,只隐去了噩梦的具体内容和自己的恐惧——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像精神失常的嫌疑人。
“毛志超的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当晚七点到九点之间。”陈警官最后说,目光在蒋涛脸上停留了几秒,“现场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痕迹,财物也没有丢失。死者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体没有明显外伤,但面部表情……用现场勘查人员的话说,‘极度惊恐,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蒋涛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死因呢?”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初步排除了物理性致死因素,具体要等详细的毒理和病理报告。”陈警官收起记录本,站起身,“蒋先生,最近尽量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送走警察,蒋涛瘫在工位上,手心全是冷汗。
“极度惊恐”的表情——和他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手机震动起来,是梁朝中的电话。
“喂?涛子,我刚看到你微信,警察去找你了?”梁朝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关切,“没事吧?问什么了?”
蒋涛握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压低了声音:“朝中,毛师傅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回家了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怎么了?警察怀疑我们?”梁朝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错愕,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不是,涛子,你该不会也怀疑我吧?咱俩多少年兄弟了!”
“我不是怀疑你。”蒋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只是……警察说毛师傅是被吓死的。表情极度惊恐。而我那晚的梦里,正好梦到他临死前的样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朝中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兮兮的语调:“涛子,你听我说。这事儿……越来越邪门了。毛师傅虽然最后没明说,但他那反应,还有他说的话——‘依附性的残留’,‘执念很深’,再加上他现在这个下场……我觉得,你从墓园带回来的那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凶。”
“那怎么办?”蒋涛的声音开始发抖,“连毛师傅都……”
“别慌。”梁朝中打断他,语气变得沉稳有力,“毛师傅接不了,不代表没别人能接。我昨晚又托人打听了一圈,还真问到一个更厉害的。不过,这人不在本地。”
“在哪?”
“临市,清平镇。听说是个家传的本事,专门处理这种‘阴债’、‘缠身’的麻烦,在那边很有名,都说他通阴阳。”梁朝中顿了顿,“就是……可能需要我们亲自跑一趟。人家年纪大了,不出远门。你看……”
清平镇,距离本市两百多公里,开车要三个小时。
蒋涛犹豫了。他本能的抗拒,不想再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扯上关系,更不想再见到第二个“毛师傅”。可是,噩梦还在继续,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昨晚,他不仅梦到了毛师傅,还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荒地里,脚下泥土松软潮湿,四周有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却看不见一个人影。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几乎要将他逼疯。
“涛子,我知道你怕。”梁朝中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充满了诚恳的担忧,“我也怕。但这事儿不解决,我怕下一个出事的……”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蒋涛自己?或者……是梁朝中?
蒋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来自墓园的腐朽土腥气。
“……好。我们去。”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周六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梁朝中的白色SUV已经停在了蒋涛楼下。
蒋涛只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弥漫着浓烈的咖啡香气和一种……淡淡的、寺庙里常见的檀香味。
“给你带了咖啡,三倍浓缩,提提神。”梁朝中递过来一个纸杯,自己也端着一杯。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衬得脸色也有些晦暗。“我还特意去庙里求了个车挂,高僧开过光的,保平安。”
蒋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视镜下果然挂着一个崭新的、用红绳系着的檀木小牌子,上面刻着繁复的经文。檀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谢了。”蒋涛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清晨的高速公路车辆不多,梁朝中开得很稳。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车载音响播放着节奏平缓的纯音乐。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大亮,但不知何时,天边积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光线重新变得晦暗。蒋涛有些昏昏欲睡,连续几夜的失眠让他精神极度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他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他站在一条狭窄的、两侧是高墙的巷子里,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青灰色的天光。巷子前方有雾,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想走近看清楚,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像是硬物摩擦地面的声音。
“嚓……嚓……嚓……”
声音越来越近,从雾气深处传来。蒋涛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想转身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
雾气渐渐散开一些,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四个人——不,是四个“人影”,穿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年代和款式的暗色衣服,低着头,肩膀上都扛着一根粗大的、被磨得发亮的木杠。木杠中间,抬着一顶轿子。
一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帘子也紧紧闭着的轿子。
轿子随着那四个“人”的动作,轻微地上下起伏。他们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膝盖几乎不弯,直挺挺地挪动着,所以才会发出那种“嚓嚓”的摩擦声。
四鬼抬轿。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蒋涛的脑海,带着一股冰窖般的寒意。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顶黑轿子,正不偏不倚,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被“抬”了过来。
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轿子漆黑的帘布上,似乎有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涛子!蒋涛!”
一声急促的呼喊将蒋涛猛地从梦魇中拽了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条离水的鱼,惊恐地瞪大眼睛,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而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梁朝中正用力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脸上写满了惊疑:“你怎么了?突然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含糊地说什么‘轿子’、‘别过来’……做噩梦了?”
蒋涛的牙齿还在打颤,他看了看车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梁朝中,梦中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那种被无形之物逼近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我……我又梦到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这次,是四个人……抬着一顶黑轿子,朝我走过来……”
梁朝中的脸色微微一变,抓着他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四个人?黑轿子?你看清他们的样子了吗?”
“没有脸……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蒋涛描述着,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梁朝中松开他,坐回驾驶座,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沉默地发动了车子,重新驶入车道,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涛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怕。”
“什么?”
“你刚才说梦话的时候,我们的车正好经过一个地方。”梁朝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那段路附近……是一片老坟场。几十年前的老墓地,后来规划绕开了,但一直没迁。本地跑长途的司机,晚上都不太爱走那段。”
蒋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他僵硬地转过头,透过后车窗看向来路。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刚刚经过的那段高速公路两旁,确实能看到一些荒草萋萋的坡地。
是巧合吗?刚刚梦到“四鬼抬轿”,车子就正好经过一片老坟场?
“你梦到的那个……”梁朝中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我以前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是种很邪门的东西,叫‘阴人抬轿’。一般只有道行很深,或者怨气极重的主儿,才会有这种东西接送。看来,跟着你的这位……来头不小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蒋涛,语气沉重地补充道:“而且,它好像……越来越‘活跃’了。以前只是让你做噩梦,现在梦里都能‘成形’了,甚至能感应到外界的阴地……毛师傅恐怕就是因为它才……”
梁朝中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蒋涛靠在座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苍白的脸,和旁边梁朝中同样凝重担忧的侧影。
车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檀木车挂轻轻摇晃,那股檀香味似乎也压不住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寒气。
过了许久,蒋涛才涩声问:“那个清平镇的高人……真的能解决吗?”
梁朝中看着前方延伸向灰色天际的公路,目光沉沉,语气却斩钉截铁:“不管怎样,我们必须试试。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蒋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乏味的护栏和荒山。心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回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那一刻,坐在驾驶座上的梁朝中,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担忧或恐惧的表情,反而更像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漠然。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梁朝中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手腕处,在黑色冲锋衣袖口的遮掩下,似乎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差异。
苍白,而且隐约泛着一种淡淡的、不祥的青灰色。
像极了死去一段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肤色。
但那影像只是一闪而过,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便模糊消失了,仿佛只是光线开的一个恶劣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