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记忆
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是死神叩门的轻响。
蒋涛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地上散落的廉价仿制珠子和那张孤零零的、真正的符布,像无声的嘲讽,宣告着他所有希望的彻底破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站在门外,用着那副他听了二十几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关切腔调。
不,不能让他进来!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发现了!
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深渊里猛地拽了他一把。蒋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瘫软下去。他飞快地弯腰,手忙脚乱地将地上那些假珠子和真符布胡乱拢在一起,看也不看,一把塞进了睡袍口袋里。粗糙的假珠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大腿皮肤,带来一种廉价而屈辱的触感。
与此同时,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紧绷,但勉强维持平稳的音节:“……没事!不小心碰掉了杯子,我收拾一下!”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听起来陌生极了,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门外的转动声停下了。梁朝中的声音顿了顿,才重新响起,依旧温和:“哦,没事就好。需要帮忙吗?”
“不用!”蒋涛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又尖利了些,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放缓语气,“我……我马上就好,有点累,想直接睡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对蒋涛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那好,你早点休息。有事一定叫我。”梁朝中的声音最终传来,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门开关的声响之后,蒋涛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毯上。冷汗已经浸透了浴袍下的身体,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抖着手,从睡袍口袋里掏出那一小堆东西。黄色的符布因为刚才的慌乱已经被揉皱,上面金色的经文有些模糊。他展开符布,手指抚过那些弯弯曲曲的陌生文字,仿佛还能感受到龙普坤大师递给他时,那枯瘦手指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被辜负的期望。
大师早就知道!他知道梁朝中有问题!那些关于“同源”、“枝桠”、“干扰源头就在‘这里’”的话,那些关于“所见非真”、“鬼未必青面獠牙”的谶语,根本就是在点他!可他呢?他像个傻子一样,被梁朝中三言两语就安抚过去,甚至因为几句关怀,就把心底那点怀疑压得死死的。
一股混杂着愤怒、后怕、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更深沉的、面对未知恐怖的无助,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最好的兄弟,从大学时代就睡上下铺、一起逃课、一起追女孩、工作后合租房子、无话不谈的梁朝中……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无法驱散。之前的种种疑点,此刻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被一根冰冷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主动提议去墓园祭拜。车窗“意外”打开。噩梦的开始。积极推荐毛师傅。毛师傅离奇死亡后的恐惧渲染。力主来泰国,甚至提前联系好一切。对泰语的“突然”熟练。在龙普坤大师面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同伴”表演。以及……调换符珠。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梁朝中必须“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他本身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不,不可能。蒋涛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也许符珠是被酒店清洁工调包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伪装成梁朝中的样子在误导他?
他需要证据。他不能再被动地恐惧,不能再依赖那个已经变成最大威胁的“朋友”。他必须自己弄清楚。
首先,是记忆。那些莫名出现的、破碎的车祸画面。他没有经历过那样严重的车祸,但那种真实到让人战栗的痛苦和恐惧,从何而来?
蒋涛撑着发软的身体,爬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惨白的脸。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因为颤抖,几次输错关键词。
“H市,车祸,严重,年轻人……”他胡乱地输入,又删掉。范围太大了。他努力回想梦中那些破碎的画面细节:急转弯的路口,看起来不像高速公路,更像是城郊或者山路;被撞得变形的,似乎是一辆颜色较深的车;时间……梦里感觉是夜晚,但不确定。
他没有任何头绪。他和梁朝中都是H市人,在那里读的大学,毕业后才一起来到现在的城市工作。H市周边多山,山路急弯很多,车祸并不罕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梁朝中。
如果是梁朝中相关的呢?
他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H市,梁朝中,车祸”。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无关的信息,同名同姓的人,或者是一些社会新闻里不相关的名字。蒋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不死心,又试着加上“大学”、“同学”等关键词,依然一无所获。关于梁朝中的网络痕迹,似乎和他本人一样,存在于当下,却没有任何“过去”的重大事件被记录。这本身并不奇怪,普通人很少会有交通事故上新闻,除非极其严重。
难道真的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蒋涛疲惫地放下手机,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暗了下去,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身后房间的景象。
就在那黑漆漆的屏幕倒影里,在他肩膀后方,床的另一侧,那个他刚刚确认过空无一人的角落,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比周围阴影颜色略深一点的轮廓,正静静地“坐”在床沿。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淡淡的、人形的、更深的黑暗。
蒋涛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只有床单的褶皱。
再猛地转回头,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屏,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又是幻觉?还是……
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更……靠近。仿佛那个无形的存在,知道他起了疑心,知道他在追查,所以不再满足于仅仅是恐吓,而是更近一步地展示它的“存在”。
蒋涛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房卡,甚至来不及换下浴袍,就那么赤着脚,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可怕。暖黄色的壁灯投下暧昧的光晕,却照不亮尽头深沉的黑暗。蒋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开梁朝中,离开这个被无形之物渗透的酒店!
可是,他能去哪里?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他身上没有多少现金,护照和大部分钱都在梁朝中那里“统一保管”,美其名曰方便和安全。他现在身无长物,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不,还有机会。梁朝中还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符珠被调包。他还可以假装,必须假装一切正常,然后找机会,拿回自己的护照和钱,想办法脱身。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颤抖的身体平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浴袍和光着的脚,这个样子显然不行。
他必须回去,回那个房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等待时机。
每向那扇房门靠近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他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灯光通明,空无一人。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久久无法动弹。
这一夜,蒋涛睁眼到天亮。他不敢睡,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真符布,仿佛那是他最后与“正常世界”的唯一联系。符布本身没有温度,也没有再散发任何气息,但他固执地相信,龙普坤大师的力量,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一毫,在庇佑着他。
天亮后,他强迫自己洗了把脸,换上来时穿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重症病人。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敲门声准时响起。梁朝中站在门外,神清气爽,手里还拿着酒店的早餐券。“早啊,涛子。昨晚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他的目光在蒋涛脸上仔细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蒋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还行,就是有点认床,没睡踏实。”
“符珠戴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再做那些怪梦?”梁朝中很自然地问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蒋涛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蒋涛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懊恼和尴尬的表情,抬手挠了挠头:“别提了,昨晚洗澡摘下来,不小心掉地上,绳子断了,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我捡起来收在包里了。”他拍了拍随身的挎包,语气尽量自然,“回头找个绳子重新串上。”
梁朝中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神色,像是放松,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师说过不能离身的。不过断了……是不是帮你挡了什么?”他后半句又转为探究。
“不知道,可能就是绳子不结实吧。”蒋涛含糊过去,岔开话题,“不是吃早餐吗?我饿了。”
早餐时,蒋涛食不知味,但强迫自己吃下了一些东西,以维持体力。梁朝中则显得心情不错,甚至提议今天去曼谷周边一个有名的水上市场逛逛,放松一下。
“你看起来太紧张了,涛子。事情总得解决,但也不能把自己逼垮了。”梁朝中给他倒了杯果汁,语气温和,“既然符珠……嗯,暂时用不了,我们再多拜拜佛,也许会有转机。我已经托这边的朋友,再帮忙打听有没有别的厉害师父。”
他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无可挑剔,充满了关心和为朋友着想的急迫。可此刻听在蒋涛耳中,却字字冰冷,充满了算计和虚伪。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手里的叉子扔到对面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
“好啊,听你的。”蒋涛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两天,蒋涛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跟着梁朝中穿梭在曼谷各个寺庙、景点,甚至真的去了嘈杂的水上市场。他表面上顺从,甚至偶尔会附和梁朝中的话,但内心的恐惧和警惕,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他仔细观察着梁朝中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梁朝中在某些时候会陷入短暂的、神游天外般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他注意到,梁朝中对阳光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抗拒,总是下意识地走在阴影里,或者戴上帽子;他更注意到,每当自己因为疲惫或恐惧而精神恍惚时,梁朝中看他的眼神,会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贪婪,像是在评估什么。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都能用“压力大”、“关心则乱”来解释,但结合在一起,在蒋涛已经认定梁朝中有问题的前提下,就成了确凿的佐证。
他必须拿到护照。没有护照,他寸步难行。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来临。他们从一座寺庙出来,梁朝中说要去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买点东西带回酒店,让蒋涛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等他,那里有冷气。
“你进去吹会儿空调,我很快回来。”梁朝中说着,很自然地将随身的那个装着两人护照、现金和重要证件的小腰包,从身上解下来,递给蒋涛,“这个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去买东西方便。”
蒋涛的心脏差点停跳。他强忍着立刻抢过腰包转身就跑的冲动,手指僵硬地接过那个不算沉,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小包。梁朝中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冰凉。
“好,你去吧。”蒋涛听到自己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
梁朝中对他笑了笑,转身汇入了人流。
直到梁朝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蒋涛才像虚脱一样,靠在便利店冰冷的玻璃墙上,大口喘气。他紧紧攥着那个腰包,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跑!现在就跑!拦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去大使馆,去哪里都好!
这个念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猛地站直身体,目光急切地扫向马路,寻找空车。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头痛袭击了他。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扎了进去,在脑髓里搅动。
“呃啊……”蒋涛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跪倒在地。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疼痛中,破碎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连贯:
不再是第一视角,而是像一个旁观者,漂浮在空中。
夜晚的山路,急弯。一辆白色的SUV(是梁朝中的车!)速度过快,失控撞向路边的护栏,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扭曲翘起,冒出白烟。
副驾驶的车门被撞开,一个人影(是他自己!年轻的、满脸是血和惊恐的“蒋涛”)从里面艰难地爬了出来,似乎只是受了轻伤,踉跄着站起来,惊恐地看着撞毁的车子。
然后,“蒋涛”扑向驾驶座,拼命想拉开车门。驾驶座一侧变形更严重,车门卡死了。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是梁朝中!)满头满脸都是血,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蒋涛”哭喊着,用力拍打着车窗,试图唤醒里面的人。他的手被玻璃划破,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变形的车头下方,有火星溅出,几缕不祥的黑烟开始冒出,随即,“呼”地一下,火苗窜了起来!火势蔓延得极快,瞬间就吞噬了车头,并向驾驶室蔓延。
“蒋涛”吓得向后跌坐在地,看着迅速被火焰吞没的驾驶座,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再去救人,但灼热的气浪逼得他连连后退。
火焰中,驾驶座上那个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只焦黑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着车窗外“蒋涛”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画面定格在熊熊燃烧的车厢,和车外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和烟灰、呆呆望着火焰的年轻“蒋涛”脸上。
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
蒋涛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手里的腰包,因为他无意识的紧握,已经被捏得变形。
那个梦……那些破碎的画面……是真的?
那不是梦,那是被遗忘的、真实的记忆!一场发生在多年前、导致梁朝中死亡的车祸!而他,蒋涛,是那场车祸的幸存者,甚至是……眼睁睁看着梁朝中被烧死的、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可是,如果梁朝中早在多年前就死在那场车祸里了……那现在这个陪在他身边,对他关怀备至,安排一切,甚至调换他护身符的“梁朝中”……
又是什么?
蒋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个属于“梁朝中”的腰包。皮革的质感冰冷而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涛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蒋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