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镜中倒影
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蒋涛的回答,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没激起任何应有的涟漪。没有进一步的询问,没有关切的话语,甚至连脚步声都消失了。门外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敲门和询问,都只是蒋涛过度紧绷的神经产生的幻觉。
但这死寂本身,比任何回应都更令人不安。一个正常的好心人,在听到房间里“刚刚处理掉一个纠缠多年的厉鬼”级别的动静后,会轻易接受一句“做了个噩梦”吗?至少,也该多问一句,确认安全。
陈文没有。
蒋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声响。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声音,是衣料摩擦门板,然后是极慢、极轻的脚步声,正在向远离门的方向移动。
不是下楼,也不是走向隔壁房间。那声音,是贴着墙壁,向走廊另一头,向楼梯的方向……消失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蒋涛的心沉了下去。这不符合常理的反应,比直接破门而入更让他毛骨悚然。这意味着,陈文要么对门内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要么……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甚至,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那个“东西”被彻底消灭,然后……过来“验收”成果?还是等待他,蒋涛,自己走出来?
冷汗再次顺着脊椎滑下。他不能留在这里。这个看似安全的避难所,已经成了最显眼的靶子。陈文随时可能回来,用任何方式。黑白双煞也可能再次降临,无论它们是秩序的执行者,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想再面对。
他必须离开,现在,马上。在陈文回来之前,或者在下一波无法理解的诡异降临之前。
他快速扫视这个狭小的房间。身无分文,没有手机,唯一的“财产”是口袋里那张已经用掉、似乎耗尽了力量的符布,以及挎包里那个用T恤裹着的玻璃烟灰缸。他脱下身上湿透又沾满灰尘的T恤,从挎包里翻出一件稍微干净些的短袖衬衫换上。动作间,胸口符布接触过的地方,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感。他低头看去,心口位置,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与那符布上的符文轮廓有几分相似,像是一道烙痕。
这又是……怎么回事?符布的力量残留?还是某种印记?
他没时间细想,用力将短袖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那道痕迹。然后,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在尽头闪烁,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听不到任何声音,连楼下街道的喧嚣都被隔绝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蒋涛赤着脚,踩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快步走向楼梯。他不敢坐电梯,那里是封闭空间,无异于自投罗网。消防通道在走廊的另一端,他必须穿过整条走廊。
路过陈文自称的房间——“207”时,蒋涛的心脏猛地收紧。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老旧的水泥台阶边缘碎裂,硌得他脚底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冲出一楼的后门,重新踏入曼谷午后炽热、嘈杂、带着汽车尾气和香料气味的空气里,蒋涛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迅速观察四周。这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放着垃圾和杂物,几只野猫在阴影里警惕地看着他。远处,是主街的车水马龙。
去哪里?他没有目标。大使馆是唯一能提供庇护、帮助他回国的地方,但他没有护照,没有钱,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而且,大使馆会相信他吗?一个声称被死去好友的怨灵纠缠、又被两个更可怕的东西追杀、还弄丢了所有证件的疯子?
他靠在潮湿发烫的砖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前路的彻底迷茫和无边无际的恐惧。刚刚驱散一个“影子”,却发现自己落入了更庞大、更未知的黑暗丛林,而且失去了所有的向导和装备。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视线瞬间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扭曲。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没有瘫倒在地。是精神消耗过度?还是刚才符布净化“影子”带来的副作用?
眩晕感持续了几秒钟,才缓缓退去。眼前的世界恢复正常,但蒋涛却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扶着的,不再是那条肮脏后巷的墙壁。
触手可及,是冰凉、光滑的金属,边缘圆润。眼前,也不再是堆满垃圾的后巷景象,而是一片被模糊和污渍覆盖的、倒映着扭曲影像的……镜面。
他猛地抬头。
他正站在一个狭小的、老旧的电梯轿厢里。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布满划痕和污渍。头顶昏暗的灯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灭。楼层显示灯是坏的,一片漆黑。只有控制面板上几个数字按键,幽幽地散发着惨绿的光。
这不是酒店!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蒋涛惊恐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金属厢壁。他明明是从旅社后巷出来的,怎么会眨眼间就进了电梯?
是幻觉?刚才的眩晕是某种传送的前兆?还是……他又陷入了新的、更诡异的噩梦里?
不,触感太真实了。脚下的铁板传来的震动,空气中灰尘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还有轿厢运行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和钢丝绳晃动的吱呀声……都无比真实。
电梯在运行。他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失重感。但电梯是向上还是向下?控制面板上没有楼层显示,数字按键中,只有“B3”那个按钮,幽幽地亮着。
B3?地下三层?这是什么地方?
蒋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到控制面板前,疯狂地按动其他楼层的按钮——1楼,2楼,开门,关门。但所有的按键都像是坏掉了一样,毫无反应。只有“B3”的按键,固执地亮着惨绿色的光。
电梯依然不疾不徐地运行着,发出单调的噪音。四壁模糊的镜面里,倒映出无数个他——惊恐的,脸色惨白的,赤着脚的,穿着不合身衬衫的,像无数个在囚笼中瑟瑟发抖的倒影。
“不……不……”蒋涛低声嘶吼,用力捶打着金属墙壁,冰冷的触感和反震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梦。他被困住了,困在这部诡异的、直达地底的电梯里。
是陈文干的?还是……黑白双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停了下来。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预想中昏暗、布满管道的地下停车场,也不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是一条走廊。
一条异常干净、异常明亮、异常安静的走廊。墙壁是刺眼的纯白色,地板是光洁如镜的米白色大理石,天花板嵌着一排排惨白的LED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福尔马林或者某种防腐剂的味道。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的门。
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电梯门打开时,门外与门内空气轻微对流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这里是……医院?还是实验室?
蒋涛僵在电梯门口,进退维谷。身后的电梯门,在他犹豫的几秒钟后,开始发出“嘀嘀”的提示音,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开始关闭。
是留在电梯里,还是踏入这条诡异的白色走廊?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蒋涛一咬牙,猛地向前一扑,滚出了电梯。
“啪。”
身后的电梯门彻底合拢,将他与那个狭小的金属囚笼隔绝。轿厢运行的轻微噪音和惨绿色的按键光,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赤脚站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面对着这条白得令人窒息、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走廊。
寂静。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空旷、明亮的白色空间里,都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孤独的回响。
他该往哪边走?左边,还是右边?尽头是什么?
蒋涛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空间转移。这更像是……某种“领域”,或者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舞台”。他必须保持警惕,搞清楚这里的规则,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停下,声音的回响也慢慢消失。
他选择了向右走。脚步放得很轻,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两旁的白色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银色的,泛着冷光。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其中一扇门,纹丝不动,似乎从里面锁死了,或者根本没有门轴。
走廊似乎真的没有尽头。走了大概五分钟,两旁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白色的墙,白色的门,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始终浓烈,熏得他眼睛发酸。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在那些紧闭的门后,在光滑的墙壁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单面镜,静静地观察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单调的白色和寂静逼疯时,前方,大约二十米开外,走廊的右侧,出现了一点“不同”。
那里不再是光滑的墙壁,而是一个凹进去的、像是壁龛或者展示窗的空间。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蒋涛的心提了起来,脚步放得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玻璃柜。一个一人多高、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的、无菌实验室级别的透明玻璃陈列柜。柜子里打着柔和的顶光,照亮了里面陈列的物品。
那不是医学标本,也不是什么艺术品。
那是一件衣服。
一件被仔细熨烫、平整悬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的……短袖衬衫。
和他身上现在穿的这件,一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颜色,甚至连领口那一点点细微的磨损,都别无二致。
蒋涛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件衬衫。然后,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完全一样。不,不是像。那就是……他身上的这件。或者说,是一件完美的复制品。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玻璃柜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件衬衫。
然后,他看到了玻璃柜光滑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同样穿着那件衬衫,同样赤着脚,同样脸色惨白,表情惊恐。但……倒影里的他,胸口的位置,衬衫的扣子……是解开的。
而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因为要遮住符布留下的印记,刚才在旅社房间里,是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的。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触手所及,是冰凉的、光滑的……皮肤。
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不知何时,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根本没有扣上过。
蒋涛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玻璃柜里的衬衫——那件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是扣得好好的。
倒影里的他,扣子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现实中的他,扣子也解开了。
而柜子里的衬衫,扣子扣着。
“不……”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玻璃柜光滑的表面,看向那个倒影。
倒影里的“蒋涛”,也正看着他。但那张脸上的惊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好奇的表情。
然后,在蒋涛惊恐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倒影里的“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越过了玻璃的界限,仿佛那坚硬的玻璃只是一层水幕。
手指修长,苍白,关节分明。
是蒋涛自己的手。
但此刻,那只手,正从玻璃柜的倒影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伸了出来,伸向现实。
伸向,僵立在玻璃柜前,真实世界的蒋涛。
指尖,轻轻地,点在了蒋涛因为极度恐惧而大睁着的、倒映在玻璃上的,他自己的,瞳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