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秘闻
一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隐雾镇还沉浸在昨夜的恐慌余波中。王仁勇挎着出诊箱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药箱里除了常规器具,还装着那块裹在黑毛和骨片的布包。他在刘志强的猎户小屋前停下脚步。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志强正擦拭着一杆老式火铳,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乌光。
“这么早?”刘志强侧身让他进来。
小屋陈设简单,墙角挂着兽皮和腊肉,墙上钉着几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最显眼的是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玻璃瓶,浸泡着各种草药和动物的部分。
“这些都是你采的?”王仁勇走近细看,有蛇蜕、灵芝、不知名的根茎,甚至还有一只完整的三腿青蛙标本。
“阿秀给的,她懂这些。”刘志强继续擦拭枪管,“她说有些药材得用酒或药水泡着才不坏。”
王仁勇的目光落在三腿蛙标本上。青蛙呈暗绿色,腹部有黑色斑点,最诡异的是只有三条腿——两条后腿正常,前肢却只有一条,从胸部正中长出。
“这青蛙你从哪弄的?”
“两年前,在野猪沟附近的水潭。”刘志强放下火铳,“那一窝全是三条腿,我捉了一只回来,阿秀说留着也许有用。当时只觉得邪性,现在想来...”
“和夜王有关?”
“不知道。”刘志强摇头,“但山里邪门的事,不只这一件。往西二十里,有个地方我们叫‘哑巴林’,鸟兽进去都不叫唤。再往里走,有条小溪,水是乳白色的,阿秀说那水不能喝,喝了会做噩梦。”
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记载:“青眼狐狸的唾液致幻,三腿蛙鸣指引方向...”他把布包放在木桌上打开。
晨光透过小窗照进来,那撮黑毛泛着奇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毛发,但又粗硬得多。骨片更是古怪,轻得不正常,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
“这不是普通骨头。”王仁勇取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密度不对,结构也奇怪。我需要更专业的工具分析。”
“省城才有?”
“省城医学院有。”王仁勇小心地包好布包,“但现在来不及了。志强哥,你早上说想找人一起进山,阿秀和赵四爷,他们可靠吗?”
刘志强咧嘴一笑:“阿秀那丫头,你别看她柔柔弱弱,在山里比狐狸还机灵。她爹以前是采药人,娘是苗女,懂些巫医之术。爹娘死后,她就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靠采药为生。至于赵四爷...”他神色郑重起来,“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五年前我在黑熊岭遇险,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早成熊粪了。老猎人,枪法准,胆大心细,就是脾气有点倔。”
“他们愿意冒险吗?”
“阿秀肯定愿意,那丫头胆子大得很,对山里的怪事一直好奇。赵四爷...”刘志强沉吟,“得看怎么说。直接说去找夜王,他肯定不干。但如果说山里出了伤人的猛兽,要为民除害,他准去。”
王仁勇点头:“那我们先去找阿秀,看看她对这些东西有什么说法。”
二
阿秀住在镇子最西边的山脚下,一处简陋的茅屋掩映在竹林深处。屋前开垦着一小片药圃,种着三七、天麻、金银花等常见药材。更引人注目的是竹篱笆上晾晒的各种植物,有的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人走近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药圃里除草。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王仁勇几乎没认出阿秀。记忆里那个黄毛丫头,如今已出落成清秀的姑娘。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小麦色,眼睛很亮,像两汪山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仁勇哥?”阿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露出笑容,“志强哥跟我说你回来了。省城的大夫,可了不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利。
“阿秀,长这么大了。”王仁勇有些不自在,三年不见,儿时的玩伴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
“进屋里坐,我刚采了些野茶,正晾着呢。”阿秀招呼他们进屋。
茅屋虽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堂屋兼做药房,靠墙是一排排木架子,摆满各种草药和瓶瓶罐罐。墙角有个小火炉,上面煨着药罐,散发出苦涩的气味。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林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路径、水源和危险区域。
“这是你画的?”王仁勇走近细看。地图极为详细,连哪片林子有什么草药,哪条溪流在什么季节容易涨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嗯,跟我爹学的。”阿秀倒了三碗茶,“他说山里人靠山吃山,得把山记在心里。”
三人坐定,王仁勇说明来意,取出布包。阿秀见到那撮黑毛,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她没用手碰,而是用竹镊子夹起几根,对着光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山里的东西。”她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味道。”阿秀放下镊子,“山里野兽,熊、狼、野猪,我都闻过。它们的毛要么是土腥味,要么是骚味。但这个...”她皱眉,“有股铁锈味,还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烂肉,又像是什么药水的味道。”
她又检查那块骨片,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白瓷碗里,滴了几滴某种液体。粉末竟然开始冒泡,发出嘶嘶声。
“你加了什么?”王仁勇惊讶道。
“醋。”阿秀盯着碗里,“如果是正常骨头,不会起这么大反应。这骨头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或者...”
“或者什么?”
阿秀抬头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或者它本来就这样,是从一个不正常的东西身上来的。”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阿秀,”刘志强开口,“你这些年常在山里跑,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东西?比如眼睛会发绿光的狐狸,或者三只腿的青蛙?”
阿秀的手顿了一下。她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粗陶罐,打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纸包,是几撮灰白色的毛。
“这是我去年在哑巴林附近捡的。那地方你们知道,鸟兽不叫,静得吓人。我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这个,挂在树杈上,有血迹。”
王仁勇接过毛,和阿秀一样用镊子夹起观察。这毛质地柔软,像是某种犬科动物的毛发,但尖端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我怀疑是狐狸,但狐狸的毛不是这个颜色。”阿秀说,“而且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四周都是发光的石头。有个人背对着我站着,我想叫他,他转过身...”阿秀的声音低下去,“他没有脸。不,他有脸,但脸上全是眼睛,红的,绿的,发着光,都在看着我。”
她打了个寒噤:“醒来后,我发烧了三天。后来再去哑巴林,就再也没见过那种毛。”
“你把这些事告诉过别人吗?”王仁勇问。
阿秀摇头:“告诉谁?镇里人都说我是怪丫头,一个人住山里,脑子不正常。只有志强哥偶尔来,带点盐巴布匹,换些草药。”
“那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阿秀神色黯然,“镇长大少爷,才八岁。他有时会来我这儿,看我晒草药,问东问西。挺机灵的一个孩子。”
“我们想进山,找到真相。”王仁勇直视阿秀的眼睛,“也许能找到那孩子,也许能找到这些年失踪的人的去向。你愿意帮忙吗?”
阿秀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林。晨雾已经散尽,山峦露出青黛色的轮廓,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我爹娘,”她突然说,“也是十五晚上不见的。”
王仁勇和刘志强对视一眼。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阿秀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那天是十五,爹说要进山采一味药,只在月圆夜开花。娘不放心,跟着去了。然后...就没回来。”
“镇上没人去找?”
“找了。赵四爷带着人找了三天,只找到我娘的采药筐,掉在断崖边上。我爹的烟袋挂在树枝上,里面还有没抽完的烟丝。”阿秀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但倔强地没掉下来,“从那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进山,我要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张地图,在桌上展开,手指点在一个标着红圈的地方:“哑巴林,我爹娘最后去的地方。如果你们要进山,我要一起去。如果真有夜王,我要亲眼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三
从阿秀家出来,已近正午。两人决定分头行动:刘志强去找赵四爷,王仁勇则去拜访孙老秀才,希望能从老人那里得到更多线索。
孙老秀才的住处是镇东头一座小院,门楣上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王仁勇敲门时,老人正在院子里晒书,线装古籍摊在竹席上,散发着陈年纸张和墨香的味道。
“来了?”孙老秀才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来,“屋里坐,茶刚沏好。”
堂屋里,两人相对而坐。王仁勇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父亲的地图,展开在桌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孙先生,您看看这个。”
孙老秀才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当看到那个“×”标记和旁边的“夜光石矿入口”几个字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图...你从哪儿得到的?”
“镇口老槐树下挖出来的。”王仁勇顿了顿,“是我父亲埋在那里的,对吗?”
孙老秀才没有回答,而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固执的人。他和你一样,不信邪,非要弄个明白。”
“所以他真的找到了夜光石矿?”
“找到了,也差点死在那儿。”孙老秀才重新戴上眼镜,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你看这条路,绕过了最险的几道山梁。这是当年那些外乡人进山的路线,你父亲不知从哪里搞到的。”
“那些外乡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孙老秀才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我当年在县衙做文吏时,偷偷誊抄的卷宗。”他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光绪十七年,也就是三十三年前,一伙人来到隐雾镇,说是南边来的矿商,要找一种会发光的石头。带队的人姓金,自称金老板,会说几句洋文。他们在镇上雇了三个向导,进了山。”
王仁勇接过册子,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当年的事:
“...金姓人等入山旬日未归,镇民报官。县衙遣差役三人往查,亦无音讯。月余,唯一人归,姓陈名大,已神志不清,满口胡言,言山中有妖物,眼若灯笼,声如雷鸣...后陈大于月圆夜失踪,疑为疯癫自尽...”
“这个陈大,就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对。”孙老秀才又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画着奇怪的符号和图形,还有歪歪扭扭的洋文标注,“这是从陈大遗物里找到的,我看不懂,但你父亲能看懂一些。他说这是采矿的图纸,还有...实验记录。”
“实验?”王仁勇心头一跳。
“你父亲说,那些洋文里,有‘放射性’、‘样本’、‘变异’这些词。他当时也不懂,后来去省城学医,写信回来问过我,说那些词是西洋医学里的,和一种能伤人的‘看不见的光’有关。”
放射性。王仁勇倒吸一口凉气。他在省城医学院听过这个词,是一位德国教授在讲座上提到的,说是一种新发现的物质特性,某些矿石能发出看不见的射线,长时间接触会让人得病。
“如果夜光石真的有放射性...”王仁勇喃喃道。
“那就说得通了。”孙老秀才接口,“那些外乡人挖矿,染了病,疯了。山里的动物也受影响,变成怪模样。至于夜王...”他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染病发疯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再去?”
“为了救人。”孙老秀才看着他,“那年也有个孩子失踪,和你差不多大。镇上没人敢去找,你父亲去了。他跟我说,如果夜光石真是病根,得想办法封了那矿,不然镇上永远不得安宁。”
“他失败了。”
“不,他找到了。”孙老秀才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块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打开。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灰扑扑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孙老秀才把它拿到暗处,石头竟然发出幽幽的绿光,像夏夜的萤火,但更亮,更诡异。
“这是你父亲带回来的。他说矿洞里到处都是这种石头,有些比这亮得多,像小月亮。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继续查这事,就把这个给他看。”
王仁勇接过石头。入手冰凉,比普通石头重一些。在昏暗的堂屋里,它发出的绿光照亮了他的手掌,透过皮肉,几乎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这东西...不能久拿。”孙老秀才提醒,“你父亲说,拿久了会手麻,会掉头发。他用铅盒装过,后来盒子锈了,才用这红布包着,埋在院里的老槐树下。”
王仁勇连忙用布重新包好。但他注意到,刚才拿过石头的手指,有种奇怪的麻木感,像被轻微电击。
“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候到了。”孙老秀才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你父亲当年说,如果夜光石的秘密公之于众,只会引来更多贪婪的人。他本想悄悄处理掉,但还没动手,就...”老人顿了顿,“现在你回来了,和他一样固执,一样非要弄个明白。也许这就是天意。”
“那您觉得,我们该进山吗?”
“不该。”孙老秀才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我拦不住你,就像当年拦不住你父亲一样。我只能告诉你,如果真要进山,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不要碰任何会发光的东西,尤其是石头和水。第二,月圆之夜一定要藏好,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第三...”老人深深看了王仁勇一眼,“如果真遇到了,不要看它的眼睛。你父亲说,看了它的眼睛,人就回不来了。”
四
从孙老秀才家出来,已是下午。王仁勇揣着那块夜光石,心里沉甸甸的。放射性、变异、失踪的矿工...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渐渐勾勒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如果夜光石真的有放射性,那么山里那些怪事就有了科学解释:受辐射影响的动物产生变异,出现三腿青蛙、绿眼狐狸;受辐射影响的人发疯、出现幻觉,甚至变异成半人半兽的怪物。而“夜王”,也许就是最早受辐射影响的人,在深山中活了三十年,已经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存在。
但这个推论有一个漏洞:辐射不会让人长生不老。三十年了,如果真是当年的矿工,怎么可能还活着?除非...
王仁勇不敢想下去。他加快脚步,往镇子另一头的铁匠铺走去。刘志强说在那里碰头。
铁匠铺在镇子南边,还没走近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铺子里,刘志强正和一个精瘦的老者说话。老者六十上下,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伤疤,最显眼的是一道从肩膀斜到腰际的抓痕,已经变成深褐色。
“仁勇,来了。”刘志强介绍,“这就是赵四爷。四爷,这是王仁勇,王大夫的儿子,刚省城学医回来。”
赵四爷上下打量王仁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真像你爹。眼睛尤其像。”
“四爷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赵四爷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当年你爹进山找那孩子,我也去了。可惜...”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四爷,我们想进山。”王仁勇直截了当。
“知道。”赵四爷从墙角拎起一杆双管猎枪,熟练地检查枪机,“志强跟我说了。找镇长儿子,顺便看看山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是吧?”
“不只是找孩子。”王仁勇取出夜光石,在昏暗的铺子里打开红布。幽幽的绿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赵四爷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石头,又盯着王仁勇,缓缓吐出一句话:“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孙老先生给的,是我父亲当年从山里带回来的。”
赵四爷沉默良久,走到铺子门口,关上大门,插上门栓。然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就是带着这么块石头回来,然后开始不对劲的。”
“不对劲?”
“他变得神神叨叨,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写画画。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山里有个大祸害,不除掉,全镇人都要遭殃。我问他是什么祸害,他不说,只说不是山神,不是鬼怪,是...”赵四爷努力回忆,“是什么‘放什么性’的东西,从石头里跑出来,钻进人身体里,把人变成怪物。”
“放射性。”王仁勇说。
“对,就这词儿。”赵四爷点头,“然后他就失踪了。那天也是十五,他说要去山里了结这事。我劝不住,就偷偷跟着,想有个照应。”
“您跟着去了?”王仁勇心跳加速。
“跟到老鸦岭,跟丢了。”赵四爷苦笑,“你爹对山里熟,七拐八拐就不见了。我在林子里转到半夜,又冷又饿,正准备回去,就听见...”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就听见一声嚎叫,不是狼,不是熊,是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然后看到林子里有光,绿莹莹的,像鬼火,但会动,朝我这边飘过来。我赶紧躲到树后,屏住呼吸。那些光飘到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铁匠铺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它了。”赵四爷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比人高大,浑身是毛,眼睛是红的。它站在那儿,左右张望,好像在找什么。我吓得大气不敢出,它站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它背上...背着你爹的药箱。”
王仁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连滚爬爬跑回镇上,第二天带人去找。在老鸦岭深处的一个山洞外,找到了你爹的药箱,但人不见了。山洞里黑黢黢的,没人敢进去。我们在洞口喊了半天,只听见回声。”
“后来呢?”
“后来就封山了。”赵四爷说,“镇长下令,谁也不准进老鸦岭。这些年,有人偷偷进去打猎、采药,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但月圆之夜,是绝对没人敢去的。”
他盯着王仁勇:“现在你们要进山,而且是冲着那东西去。小子,你想清楚,你爹那么厉害的人都折进去了,你们几个毛头小子,能行?”
“所以我们需要您。”王仁勇迎上他的目光,“您熟悉山路,见过那东西,有经验。而且...”他顿了顿,“您不想知道我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吗?您不想知道,那些年失踪的人,都去哪儿了吗?”
赵四爷没说话,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个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冷光。
“这是独头弹,打野猪的,一枪能撂倒。”他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你们要进山,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一切听我指挥。山里不比镇上,走错一步可能就是死。第二,只在白天赶路,太阳落山前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扎营。第三,如果真遇到那东西,能跑就跑,别逞能。”赵四爷看着他们,“答应了,我就跟你们去。不答应,免谈。”
王仁勇和刘志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好。”赵四爷把子弹一颗颗装回皮囊,“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王仁勇说,“我需要时间准备药品和工具。而且,要赶在下个月十五之前进山,弄清楚月圆之夜到底会发生什么。”
“三天...”赵四爷算了算日子,“来得及。我有些老关系,能搞到点好东西。你们也准备准备,尤其是衣服鞋袜,要结实。山里露水重,还有蚂蟥、毒虫,不是闹着玩的。”
五
接下来的三天,四人分头准备。
王仁勇整理了出诊箱,补充了消毒酒精、纱布、止血带,还特意多带了些镇静剂和止痛药。他从省城带回的药品不多,只能省着用。另外,他找铁匠打了几个小铅盒,用来装夜光石样本——如果真能找到的话。
刘志强准备武器和工具:两杆火铳,一杆猎枪,砍刀、绳索、铁镐、火折子,还有够吃十天的干粮——炒米、腊肉、咸菜。他还特意带了一包硫磺粉,说能防蛇虫。
阿秀准备得最仔细。她配了驱虫药粉、解毒草药,还带了几种特制的药膏,能治外伤、防感染。最特别的是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植物,她说点燃能驱散瘴气。
“这是我娘留下的方子,苗疆的巫医都会配。”阿秀说,“她说山里有些地方,空气有毒,闻久了会头晕眼花,产生幻觉。这个能防。”
赵四爷则弄来了几样意想不到的东西:一面铜锣,一捆浸过油的麻绳,还有几个竹筒,里面装着黑乎乎的黏稠液体。
“这是什么?”王仁勇问。
“见火就着。”赵四爷拍了拍竹筒,“万一被围了,点着扔出去,能挡一阵。铜锣是吓野兽用的,有时候比枪好使。”
第三天傍晚,四人在阿秀家会合,做最后的检查。装备摊了满地,王仁勇拿出父亲的地图,铺在桌上。
“我们从这里出发,”他指着地图上隐雾镇的位置,“沿着这条小路进山,第一天到野猪沟,第二天穿过哑巴林,第三天应该能到老鸦岭。夜光石矿的入口在老鸦岭西北方向,大概三里地。顺利的话,第四天能找到。”
“不顺呢?”刘志强问。
“不顺...”王仁勇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密林、深谷、断崖的标记,“那就要看运气了。”
阿秀突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大家。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娘了。”
三人都看向她。
“在梦里,他们站在一片发光的石头中间,朝我招手,但不出声。我想过去,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大坑,我掉下去了...”阿秀咬了咬嘴唇,“醒来后,我觉得这不是好兆头。但越是这样,我越要去。我爹常说,采药人不能怕山,山是有灵的,你敬它,它就帮你;你害它,它就害你。”
“你觉得我们这次进山,是敬山还是害山?”赵四爷问。
“我不知道。”阿秀诚实地说,“但如果山里真有祸害,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除掉它,山就干净了。如果是人祸...”她看向王仁勇,“那更该除掉。”
王仁勇点头,从怀里掏出四个小布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小撮香灰和一张折叠的黄纸。
“这是孙老先生给的。他说是他从青云观求来的护身符,戴着,也许有用。”
刘志强接过,闻了闻:“就是香灰嘛。”
“心诚则灵。”赵四爷认真地把布袋系在腰间,“山里的事,有时候说不清,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一切就绪。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夜幕降临。镇子里零零星星亮起灯火,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再过几个时辰,这座小镇将沉入睡眠,而他们将在黎明前出发,走向未知的黑暗。
“今晚好好休息。”赵四爷说,“明天寅时出发,赶在镇里人醒来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镇长。他要是知道我们要进山,肯定要拦。”
“为什么?”王仁勇问。
“他儿子还没找到,要是知道我们进山,肯定会让带上他家的家丁,或者让报官。”赵四爷摇头,“人多眼杂,容易出事。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镇长知道些什么,但不说。”赵四爷压低声音,“你们记得不,每次有人失踪,他都是等天亮了才让人去找,从不在夜里。还有,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红布条,是他让系的,说是辟邪。但我有一次看见,他半夜偷偷去老槐树下烧纸,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祭拜什么。”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不管他知道什么,等我们回来,一切就清楚了。”王仁勇吹熄油灯,“都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这里集合。”
四人散去,各自回家。王仁勇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他想起孙老秀才的话,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警告,想起那块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次进山,可能会揭开一些尘封的秘密,但也可能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回到房间,王仁勇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在皮箱夹层里,他放进了父亲那本笔记,还有母亲给他求的平安符。想了想,他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合影。父亲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温文尔雅;母亲穿着旗袍,眉眼含笑。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迹:“民国三年秋,与爱妻摄于省城。愿岁月静好,此生相伴。”
王仁勇抚摸着照片,轻声说:“爹,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我要把你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把照片贴身收好,吹熄了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山隐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在那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