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对峙

回到镇子,天已经擦黑。

四人狼狈不堪,王仁勇的衣服破了几个大洞,脸上沾着血污和泥浆。阿秀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赤脚上满是划痕。刘志强和赵四爷也都挂了彩,衣服上全是破口子。他们这副样子出现在镇口,把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王大夫,你们这是...”开杂货铺的刘掌柜正关门,看见他们,眼睛瞪得像铜铃。

“在山里遇到点事,没事。”王仁勇勉强笑笑,不想多说。

但镇上没有秘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半个镇子都知道进山的人回来了,而且样子不对劲。镇长带着人急匆匆赶来,看见他们,也吓了一跳。

“找到了吗?我儿子...”镇长急问,但看到四人的表情,声音就低了下去。

“找到了。”王仁勇说,声音很平静,“在野猪沟附近的山洞里,掉进深潭,没救回来。我们把他埋了,立了木牌,上面刻了名字,您要去看的话,我带您去。”

镇长老泪纵横,旁边的人搀扶着,才没倒下去。周围响起一阵抽泣声,镇长家的亲戚们开始哭丧。

“山里到底有什么?”有人问。

“猛兽,很大的猛兽,像熊,但眼睛是红的,能站起来走,我们打了三枪才打死。”赵四爷接过话,编了一套说辞,“但那畜生临死前挣扎,把我们追得满山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套说辞是路上商量好的,不能说实情,会引发恐慌。夜王的事,矿洞的事,夜光石的事,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那以后山里还安全吗?”又有人问。

“应该安全了,那畜生死了,山里没见别的。”刘志强补充道,“不过还是小心点,夜里别进山。”

镇长抹了把泪,对王仁勇一揖:“王大夫,几位辛苦了,大恩大德,我记下了。回头必有重谢。”

“应该的。”王仁勇扶起他,“人死不能复生,镇长节哀。山里的事,就这样了,您看...”

“封山,彻底封山!”镇长咬牙道,“我明天就去县里报备,立碑,拉铁网,谁敢进山,就送官法办!”

这正是王仁勇想要的。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扶着阿秀,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各自回家。

回到家,福伯见王仁勇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打热水,熬姜汤。王仁勇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堂屋喝茶,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后怕。矿洞里那最后的情景,金光炸开,山体震动,那些怪物在金光中化为飞灰,夜王那颗跳动的心脏在最后的瞬间发出的声音:“谢谢...”

他在谢我。王仁勇想。谢我给了他解脱。

“少爷,您没事吧?”福伯递上热茶,担忧地问。

“没事,就是累了。”王仁勇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让他稍微回了点神,“我娘呢?”

“夫人吃了药,刚睡下。”

“我去看看。”

走进母亲的房间,老人正睡着,呼吸平稳,但脸色依然蜡黄。王仁勇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当年进山,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情?为了保护镇上的人,为了守住秘密,为了结束这一切?

“爹,我替你做到了。”他低声说,但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重。夜王死了,但那些秘密,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变异的东西,都还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镇上为镇长儿子办了丧事,又为陈三补办了葬礼。王仁勇以大夫的身份帮忙,处理了遗体,开了些安神的药给家属。没人问山里发生了什么,大家似乎都接受了“猛兽袭击”的说法,或者说,是愿意接受这个说法。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更痛苦。

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雷声轰鸣,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王仁勇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矿洞里的景象,夜王的声音,那颗跳动的心,还有最后那场爆炸。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很沉闷,很遥远。王仁勇坐起身,走到窗边。雨很大,看不清外面,但那声巨响的方向,是西边山里。

第二天雨停,天刚亮,就有人急匆匆拍门。开门一看,是刘志强,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仁勇,出事了!”

“怎么了?”

“西边山里,有...有山崩了!”

两人赶到镇口,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都在往西看。天亮了,雾气散去,能看清西边山岭的情形——那座山,那座有矿洞的山,塌了半边。山体滑坡,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断面,像被巨斧劈开。断面上,露出暗红色的石头,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是夜光石。”王仁勇低声说。

“不止。”刘志强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在动。”

王仁勇眯起眼,仔细看。在塌方的山体上,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一开始他以为是落石,但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那些黑点是在向上爬,很慢,很笨拙,但确实在爬。

“是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可能是野兽受惊了,在跑。”

“不像野兽,野兽不会往山崩的地方跑。”

“你们看,那是什么在发光?”

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塌方的山体上,那些暗红色的石头,正在发光。不是夜光石那种幽幽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不稳定的光,一闪一闪,像脉搏在跳动。而且,光的颜色在变,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橙黄,最后变成刺眼的白色。

“天爷,那是啥呀?”

“不晓得,看着瘆人。”

“不会是山神发怒了吧?”

议论纷纷中,王仁勇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那是什么——夜光石被雨水冲刷,暴露在空气中,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他在省城听过类似的事,某些放射性矿石在遇水或遇热时,会发生链式反应,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所有人,后退!”他大喊,“离这里越远越好!那光有毒,能杀人!”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到王仁勇严肃的表情,还是纷纷后退。就在这时,山体上那些“黑点”动了,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下冲来。

近了,能看清了。那不是野兽,是人形的东西,但姿势扭曲,手脚并用地爬行,速度奇快。它们身上沾满泥浆,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红光,和夜光石的光芒一模一样。

“是怪物!山里跑出来的怪物!”有人尖叫。

人群瞬间乱了,哭喊着四散奔逃。那些东西已经冲到了山脚,离镇子只有一里地。

“仁勇,怎么办?”刘志强拔出砍刀。

“去叫人,拿武器,能挡住多少是多少!”王仁勇转身冲回医馆,拿出他所有的药品,强酸、硫磺、石灰,还有几罐火油。这些东西杀不了那些东西,但能拖延时间。

阿秀和赵四爷也闻讯赶来,看到山脚那些东西,脸都白了。

“夜王不是死了吗?这些是什么?”阿秀颤声问。

“夜王死了,但山里还有很多怪物,被夜光石辐射变异的。山体塌方,它们跑出来了。”王仁勇边说边把药品分给众人,“用这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等镇长组织人,用火攻!”

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快的几只“怪物”已经冲到镇外,它们越过田埂,跳过篱笆,扑向最近的房屋。惨叫声、哭喊声、东西砸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救救我娘!”一个孩子哭喊着从屋里跑出来,他娘被一只怪物拖在身后,怪物咬着她的一只胳膊,鲜血直流。

刘志强冲过去,一砍刀劈在怪物背上。怪物吃痛,松开女人,转身扑向刘志强。它的脸露了出来,是张人脸,但皮肤是暗红色的,布满裂纹,像干涸的土地。眼睛是红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嘴巴很大,裂到耳根,里面是细密的尖牙。

“是陈三!”有人惊呼。

确实,那张脸,依稀能看出陈三的轮廓,但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它嘶吼着,扑向刘志强,力气极大,一下就把刘志强扑倒在地,张嘴就咬。

赵四爷冲过去,用猎枪抵着它的脑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怪物的头炸开,红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怪物抽搐几下,不动了。

“这些东西是镇上的死人变的?”阿秀声音发抖。

“是,但也不全是。”王仁勇想起矿洞里那些变异体,又看看地上陈三的尸体,突然明白了,“夜光石的辐射,能让活人变异,也能让死人...复活。但复活的不是人,是怪物。”

“可陈三埋在镇外,怎么会...”

“是雨水!”王仁勇看向西山,那些暗红色的石头在发光,“塌方的山体暴露了夜光石矿,雨水冲刷,把矿里的辐射物质带到山下,污染了土地。埋在地下的人,被辐射影响,发生了某种...变异。”

“那岂不是所有埋在山上的人,都会...”阿秀不敢说下去。

“不止。”王仁勇看向镇长家的方向,“刚死的人,如果被辐射感染,也可能...”

话音未落,镇长家的方向就传来一声尖叫。是镇长夫人的声音,凄厉,绝望。

“糟了!”王仁勇心里一沉,朝镇长家跑去。

镇长家已经乱成一团。院子里,镇长儿子的棺材被从里面撞开,盖子掀翻在地。棺椁里,镇长儿子坐了起来,不,是“它”坐了起来。和外面的怪物一样,皮肤暗红,眼睛血红,嘴里发出嘶吼,从棺材里爬出来,扑向最近的镇长夫人。

镇长夫人吓傻了,呆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扑倒。王仁勇冲进院子,抓起门边的铁锨,狠狠砸在“镇长儿子”背上。铁锨砸断了,但“镇长儿子”只是晃了晃,转身扑向王仁勇。

它的力气极大,王仁勇被撞倒在地,脖子被掐住,喘不过气。他看到那张脸,镇长儿子的脸,但表情扭曲,充满暴戾。嘴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滴在王仁勇脸上,腥臭无比。

“砰!”

一声枪响,“镇长儿子”的脑袋开了花,倒向一边。是赵四爷,手里还冒着烟的猎枪。

“快走!外面更多!”赵四爷拉起王仁勇。

三人退出院子,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十几只怪物在街上游荡,见人就扑。镇民们拿起锄头、扁担、菜刀反抗,但怪物不怕痛,除非打碎脑袋,否则不死不休。已经有人受伤,有人死了,活着的人且战且退,朝镇中心聚集。

“必须把它们引开,不然镇子就完了!”王仁勇喊道。

“怎么引?”

“用火!它们怕火!”

赵四爷点头,对刘志强喊:“去油坊,搬火油!”

几人冲进油坊,里面已经空了,掌柜的早跑了。但火油还有几大桶,他们用推车推出来,一桶一桶泼在街上,泼在房屋上,然后用火把点燃。

火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怪物怕火,不敢靠近,在火墙外嘶吼。但火墙不长,怪物从两边绕过来,继续进攻。

“挡不住,太多了!”刘志强吼道。

“去祠堂!祠堂是砖石结构,有高墙,能守住!”赵四爷喊道。

还活着的人朝祠堂撤退。镇子不大,祠堂在镇中心,是早年大户人家捐建的,有高墙大院,两扇厚重的木门。众人合力,用木桩顶住大门,女人孩子躲进内院,男人守在墙头,用石头、砖块往下砸。

怪物冲到大门口,用身体撞门,用爪子抓门。厚重的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随时可能破碎。

“火油!还有火油吗?”有人喊。

“没了!”

“石灰!生石灰!”

有人想起祠堂后院有堆石灰,是去年修葺房屋剩下的。几个汉子冲进去,用箩筐装出来,站在墙头往下倒。生石灰遇水会放热,能烧伤怪物。但今天没下雨,地上是干的,石灰效果有限。

“用尿!尿能让石灰发热!”

墙头上的男人们纷纷解裤带,对着石灰撒尿。尿液和石灰混合,冒出白烟,发出滋滋声,温度急剧升高。浇在下面的怪物身上,烫得它们惨叫后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怪物越来越多,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门闩已经开始变形。

“撑不了多久了。”赵四爷脸色铁青。

王仁勇在墙头,看着下面那些怪物,心里涌起一股绝望。太多了,至少有二三十只,而且还在增加。远处,更多的黑影从山里冲出来,朝镇子奔来。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祠堂的大门就会被攻破,所有人都会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怪物的嘶吼,也不是人的呐喊,而是一种悠长、苍凉、充满悲伤的声音,像受伤的狼,又像绝望的人。声音从山里传来,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怪物们突然停止了攻击,齐齐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它们的动作很整齐,像士兵听到了号令。

长啸再起,这次更近,就在镇外。

怪物们动了,但不是进攻,而是...后退。它们放下正在攻击的人,放弃正在撞击的门,转身,像潮水一样退去,朝啸声的方向奔去。

祠堂里的人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们看到了。

镇外,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约一丈高,披着破破烂烂的黑袍,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它的脸隐在袍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但能看到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暮色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是夜王。或者说,是夜王的另一种形态。

“它没死...”阿秀的声音在颤抖。

“不,死了。”王仁勇盯着那个身影,“这是...别的什么。”

夜王(姑且这么叫它)站在田埂上,黑袍在晚风中翻飞。它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怪物。怪物们停下,转身,面对着它,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它们在干什么?”墙头上有人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夜王放下了手,怪物们齐齐转身,再次面对祠堂,但没有进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堵墙。然后,夜王开始往前走,朝着祠堂,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它经过的地方,野草枯黄,土地焦黑,像被火焰灼烧过。

“它在向我们走来!”

“射它!用箭射它!”

几个猎人拉开弓箭,但箭射在夜王身上,像射在石头上,铛铛作响,纷纷弹开。夜王不为所动,继续前进。

“用枪!”赵四爷举起猎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铁砂打在黑袍上,打出几个破洞,但夜王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没用,打不死!”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弓箭没用,火枪没用,石灰没用,这东西刀枪不入,怎么打?

“用火烧!”有人提议。

“可火油用完了!”

“祠堂里有灯油,有酒,有布料,能烧的都拿来!”

人们冲进祠堂,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搬出来,堆在墙下,浇上灯油和酒。夜王已经走到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它能看清了——那黑袍下不是人形,而是一副骨架,暗红色的骨架,像是夜光石做的,里面流淌着发光的液体。它的脸是一个骷髅,但眼窝里是两团血红的火焰,嘴巴的位置是一个空洞,从那里发出的,是那悠长的啸声。

“点火!”

火把扔下去,堆在墙下的东西轰然燃烧,火墙腾起一丈高,热浪扑面而来。夜王停在火墙前,它似乎怕火,不敢靠近。但下一秒,它张开嘴,从那个空洞里喷出一股黑色的烟。烟很浓,很冷,火焰遇到烟,像遇到水,迅速熄灭。

“这...这是什么妖法?”

“是妖物!是山神发怒了!”

“快逃啊!”

人群彻底崩溃了,有人想翻墙逃走,但外面是怪物,无路可逃。有人跪下来磕头,祈求山神饶命。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等死。

王仁勇也感到绝望。火没用,武器没用,这东西似乎没有弱点。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夜王又喷出一口黑烟,这次烟没灭,而是凝聚成形,变成一只黑色的、巨大的手,伸过火墙,抓向祠堂大门。“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门闩断成两截。

怪物们动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跟它们拼了!”刘志强举起砍刀,第一个冲上去。其他人也红了眼,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混战开始。祠堂里空间狭窄,施展不开,但反而限制了怪物的数量优势。镇民们背靠背,用锄头、扁担、菜刀,和怪物们搏斗。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王仁勇用手术刀当武器,刺向一只怪物的眼睛。手术刀很锋利,刺穿了眼球,怪物惨叫后退。但更多的怪物涌上来,他且战且退,退到祠堂的神龛前。

神龛上供着山神像,是木头雕刻的,已经老旧。王仁勇看到神像,心里一动,抓起神像,用尽全身力气,朝夜王扔去。

木制神像砸在夜王身上,没造成伤害,但夜王的动作停了一下。它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神像,眼窝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困惑?

“它怕神像?”阿秀喊道。

“试试看!”

几个老人冲上来,把神龛里的供品、香炉、蜡烛,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向夜王。夜王被砸了几下,没有后退,但动作明显慢了。它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祠堂里的人,眼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厉害了。

突然,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啸叫声极高,刺得人耳膜生疼。怪物们听到啸叫,齐齐停下,后退,聚集到夜王身后。

夜王看着祠堂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它抬起手,指了指山里,又指了指祠堂,然后摇了摇手。

“它在说什么?”有人问。

“它在说,不要进山?”王仁勇猜测。

夜王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山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在说:离开这里,回山里去。

“它要我们离开祠堂,进山?”刘志强皱眉。

“不,是让我们不要进山,它们就离开。”阿秀说。

夜王又点了点头,这次很肯定。它又指了指镇子,摇了摇手,意思是:如果你们留在镇上,就死。

“它在威胁我们?”有人怒道。

“是谈判。”王仁勇看着夜王,心里涌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它在和我们谈判。如果我们答应不进山,它就带这些怪物离开,不攻击我们。如果我们不答应,它就杀光我们。”

“和怪物谈判?笑话!”

“但它确实在谈。而且它有这个能力。”

夜王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发出一声低吼。怪物们往前踏了一步,龇牙咧嘴,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怎么办?”众人看向王仁勇。他是大夫,是读书人,是唯一进过山又活着回来的人,现在成了主心骨。

王仁勇看着夜王,又看看身后的人。老人,孩子,妇女,男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恐惧,是绝望,是哀求。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夜王面前。

“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他问。

夜王点点头。

“你不想杀我们,对吗?”

夜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它指了指山里,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双臂,像是在说:山里是我的家,你们入侵,我不得不杀。

“我们没想入侵,只是想活下去。”王仁勇说,“山里是你的,我们不去。但镇子是我们的,你们也别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吗?”

夜王沉默了很久,眼里的火焰跳动,像是在思考。然后,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指了指镇子,做了个“离开”的手势,又指了指山里,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意思是:你们离开镇子,搬走,搬到别处去,我就放过你们。

“不可能!”镇长站出来,尽管腿还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决,“这里是我们的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凭什么让我们搬走?”

夜王发出一声低吼,身后的怪物也齐声嘶吼,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你们杀了我们的人,还要我们让出家园,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镇长的儿子死了,他恨这些怪物,恨这座山,眼睛都红了。

夜王不为所动。它抬起手,指了指山里,又指了指天,做了一个“打雷”的手势。然后,它指向镇子,做了个“塌陷”的手势。

“它在说,山里要塌了,会影响到镇子。”王仁勇翻译。

“胡说!山塌了,怎么会影响到镇子?”

夜王似乎有些烦躁,它跺了跺脚,地面震动了一下。它又指了指西山,那里还在冒烟,夜光石还在发光。然后,它指向镇子,做了个“淹没”的手势。

“它在说,山里的石头,有毒,会流到镇子上,毒死所有人。”王仁勇的声音在颤抖。他知道夜王的意思,夜光石矿塌方,辐射物质会随着雨水和地下水扩散,整个镇子都会受污染,变成死地。

“它在骗人!”有人不信。

夜王不再解释,它转身,朝山里走去。怪物们跟着它,像一支军队,沉默,整齐。走到镇口,夜王停下,回头看了王仁勇一眼,然后,它抬起手,指向西边的天空。

天空,晚霞如血。

夜王和怪物们消失在暮色中,留下满目疮痍的镇子。祠堂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怪物的,也有镇民的。受伤的人在呻吟,女人在哭泣,孩子在找爹娘,一片惨状。

“先救人。”王仁勇说,声音沙哑。

没人反对。幸存的人开始自救,把伤者抬到祠堂里,王仁勇和几个略懂医术的人处理伤口。阿秀把祠堂里的布料撕成条,当绷带用。刘志强和赵四爷带人清理尸体,怪物的尸体堆在一起,准备烧掉,镇民的尸体摆在一旁,等家人来认领。

镇长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他儿子是被怪物咬死的,但刚才,他亲眼看到,他儿子也变成了怪物,差点咬死他妻子。是王仁勇救了她,用手术刀刺穿了怪物的眼睛。

“镇长,节哀。”王仁勇蹲下身,递给镇长一碗水。

“节哀...”镇长喃喃道,没接水,“我儿子死了,又活了,变成怪物,又死了。我该怎么节哀?”

王仁勇无言以对。这种事,说什么都是苍白。

“那东西...那夜王,它说的是真的吗?”镇长抬起头,眼睛通红,“山要塌了,镇子会被...淹没?”

“可能。”王仁勇无法隐瞒,“山里的石头,有一种毒,能让人发疯,变成怪物。山塌了,石头露出来,毒会随着水流出来,污染土地和水。人喝了污染的水,会生病,会死,可能会变成怪物。”

镇长沉默了,很久很久。天色完全黑了,祠堂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血污和尸体,像地狱。

“我们得走。”镇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走?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镇长站起来,看着祠堂里幸存的人,“你们听到了,山要塌了,毒会流出来,留在这儿就是死。不想死的,跟我走,我们离开这儿,找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这是我们的家啊!”有人哭喊。

“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镇长说,“我儿子死了,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死。明天,愿意走的,收拾东西,跟我走。不愿意走的,留下,但后果自负。”

没人说话。留下是死,走是生,但生路在哪儿?外面兵荒马乱,土匪横行,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去一个陌生地方,能活吗?

“我去省城。”王仁勇说,“我在省城有老师,有朋友,可以帮忙安置。愿意去的,跟我一起走。”

“我也去。”阿秀说。

“还有我。”刘志强说。

“算我一个。”赵四爷说。

陆续有人表态,愿意走。但也有人沉默,不想走。故土难离,哪怕死,也要死在这里。

“给你们一夜时间考虑,明天天亮,要走的人,在镇口集合。”镇长说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处理儿子的后事。

王仁勇也累极了,但他不能休息。还有很多伤者要处理,要消毒,要缝合,要防止感染。阿秀帮他,两人忙到后半夜,才把所有伤者处理完。

“你也休息会儿吧。”阿秀递给他一碗水。

王仁勇接过,一饮而尽。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小镇。

“你说,夜王说的是真的吗?”阿秀问。

“不知道。但它没必要骗我们。它有能力杀光我们,但它没这么做,它在给我们选择。”

“选择离开,或者死?”

“也许。也许它真的只是不想被打扰。山里是它的地盘,镇子是我们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井水和河水混在一起了,总有一方要退让。”

“可那是我们的家啊。”

“是啊,是我们的家。但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秀沉默了。她也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那些眼睛。

“仁勇哥,你说,夜王到底是什么?是鬼,是神,还是...人?”

“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很痛苦,很孤独。它被困在山里,守着那些有毒的石头,看着进去的人一个个死去,或者变成怪物。它想解脱,但解脱不了。也许,我们毁了那颗心,是帮了它,也害了它。”

“什么意思?”

“那颗心是它的核心,毁了它,它就自由了,但也会死。它想死,想解脱,所以我们帮了它。但它的死,引发了山崩,暴露了矿石,又害了镇子。所以我们也害了它,或者说是互相伤害。”

阿秀似懂非懂。但她知道,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选择,往往是最难的。

第二天清晨,镇口聚集了上百人。他们背着包裹,牵着孩子,赶着牲畜,准备离开。更多的人留在家里,关上门窗,不愿离开。

镇长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年的镇子,老泪纵横。但他没有回头,挥了挥手:“走。”

队伍出发了,沿着山路,朝东走,去往未知的远方。王仁勇回头看了一眼,隐雾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梦。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死在山里的人,想起夜王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是感激,是解脱,是悲伤,是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别了,隐雾镇。”他低声说,转身,跟上队伍。

山路漫长,前路未知。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而在他们身后,隐雾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镇口的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中飘荡,像在告别。而在更远的西山上,夜光石的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完全熄灭。

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里的秘密,山外的故事,都随着离开的人,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