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坠
洪武二十八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王老四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的雁荡山,用力裹了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山风从峡谷里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鬼天气。”他啐了一口,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婆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三岁的栓子趴在炕沿上,眼巴巴望着锅里翻腾的稀粥。几块番薯在粥里上下沉浮,那是他们一家三口今天全部的吃食。
“当家的,柴火不多了。”婆娘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烧火棍在灶膛里拨弄着,火星子噼啪作响。
王老四“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从腰后摸出旱烟袋。烟袋锅子早就磕破了,他用麻线缠了又缠,勉强还能用。搓了点自家种的烟叶子塞进去,就着灶膛里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钻进肺里,他这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些。
“明天我进山一趟。”他说,“砍点柴,顺便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
婆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忧虑:“这阵子山里不太平,村头李二家丢了两只羊,王寡妇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没了。都说……”
“都说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王老四接过话头,又吸了口烟,“我知道。可不去怎么办?眼见着天就冷了,没柴火,一家人冻死不成?”
婆娘不说话了,只是把粥盛出来,端到炕桌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三块不大的番薯。王老四把最大的那块夹到栓子碗里,小的那块推给婆娘,自己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粥。
“我早去早回。”他嘴里含着粥,含糊地说,“太阳落山前肯定回来。”
婆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屋外飘过的风。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老四就起来了。
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柴刀磨得锋利,刀口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麻绳结实,盘成一圈挂在腰间;一小布袋炒豆子,是今天的干粮;还有一只破了嘴的旧水壶,里面灌满了凉水。
婆娘也起来了,默默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吃。”她只说了一句。
王老四点点头,把鸡蛋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村子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在晨雾中显得空旷而遥远。
他紧了紧腰带,迈开步子往山里走。
从村子到雁荡山脚,要走七八里山路。王老四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上可能有野物,他都门清。这些年靠着打点野味、砍柴卖钱,勉强能把一家人的嘴糊上。
可是今年,一切都变了。
先是春天那会儿,山里那些野物突然少了。兔子、山鸡,连最常见的松鼠都难得一见。王老四下了十几年的套,比谁都清楚野物的习性,可那些套子经常是空的,偶尔套到点什么,也都是瘦得皮包骨头。
接着是夏天,村里的牲畜开始莫名其妙地失踪。
起初是张家丢了一只羊,以为是没拴好,自己跑山里去了。可后来接二连三,不是李家少了鸡,就是王家丢了鸭。更邪门的是,这些牲口丢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到了秋天,事情更不对劲了。
先是进山打柴的刘老汉,说是看见雾气里有影子晃,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接着是村西头的赵铁匠,进山找走丢的牛,结果牛没找着,人回来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头裂开了,头裂开了”,问他到底看见什么,只会瞪着眼睛流口水。
从那以后,敢进山的人就少了。
王老四不是不怕。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里等米下锅,等柴取暖,怕也得硬着头皮上。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到了山脚。
雁荡山巍峨矗立,晨光中,山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山腰间缠绕着雾气,那雾不像平常山里那种乳白色的、轻盈的晨雾,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灰,厚重得像是凝固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林子上方。
王老四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
这雾气,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好像就是今年开春之后,慢慢就起来了。起初还淡,入秋之后就越来越浓,现在几乎把半山腰以上全遮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护身符。那是去年婆娘去山神庙里求来的,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里面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符纸。婆娘说能辟邪,他一直贴身带着。
把护身符按在胸口默念了几句,王老四抬腿进了山。
山路难行。
这些年官府不怎么修山道了,原来的小径早就被荒草和灌木埋了个严实。王老四挥舞柴刀,一边砍开拦路的枝条,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林子静得出奇。
没有鸟叫,没有松鼠在枝头跳跃的声音,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柴刀砍在枝条上单调的“咔嚓”声。
王老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累的,是心里发毛。
他在这山里走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死寂。雁荡山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鸟雀喧闹,走兽奔走,可现在,一切都像是……死了一样。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仔细听,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成群的蚊子在远处飞,又像是风吹过极细的金属丝。那声音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听得人心里发慌。
王老四抹了把汗,继续往上走。
他今天的目标是半山腰那片松树林。那里的松木耐烧,砍回去能卖个好价钱。而且他前阵子在那里下了几个套,虽然最近收获寥寥,但总得去看看。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起初只是远处山林间薄薄的一层,走到半路,那雾已经漫到了脚边。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是有了生命,缠绕着他的脚踝,爬上他的小腿。雾气是湿冷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像是草木的清香,倒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又被水浸泡过的味道。
王老四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握紧了柴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雾气太浓,能见度不过十几步,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林子里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扭曲变形,有的像弯腰驼背的老人,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松树林。
林子里更是昏暗。浓雾被高耸的松树挡住,堆积在林间,能见度只剩下七八步。王老四不敢再往里走,就在林子边缘找了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放下柴刀和麻绳,准备先砍柴。
松木很硬,砍起来费力。但王老四有力气,柴刀也磨得锋利,一炷香的功夫,就放倒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他把树干砍成一段一段,捆成两捆,用麻绳扎结实了,竖在一边。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身大汗。
从怀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凉水,又摸出那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慢慢吃。鸡蛋是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他自己舍不得吃,平时都攒着拿到集上换盐换油。今天婆娘塞给他,他心里暖,又酸。
得活着回去,他心想。栓子还小,婆娘身子弱,这个家不能没了他。
吃完鸡蛋,他把蛋壳小心地埋在土里——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山里的东西,吃了不能乱扔,得还回去。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去查看前几天下的套子。
套子下在林子深处,靠近一处小溪的地方。
王老四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雾气更浓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几乎是摸索着前进。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老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手紧紧握住柴刀刀柄。眼睛死死盯着雾气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不大,像是某种小兽。
它在落叶堆里拱来拱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老四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雾气流动,有那么一瞬间,影子清晰了一些。
是只兔子。
一只灰毛的野兔,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啃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王老四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对劲。这兔子太专心了,专心到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而且它的动作……很僵硬,不像是正常的兔子。
他慢慢站起身,想靠近些看看。
就在这时,兔子突然转过了头。
王老四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兔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灰暗的雾气中发出幽幽的红光。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更诡异的是,兔子的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细的、密密麻麻的牙齿,齿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碎肉。
那不是吃草的牙齿。
王老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兔子盯着他,后腿慢慢绷紧,那是要扑击的姿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于犬类威胁时的“呜呜”声,完全不该是兔子能发出的声音。
跑!
王老四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转身就跑,柴刀都忘了拿,只顾着拼命往林子外冲。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只兔子追来了!它的速度极快,在落叶堆里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几个呼吸间就追到了王老四脚后跟。
王老四能感觉到那东西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裤腿了。他猛地一个急转弯,兔子扑了个空,撞在一棵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不敢回头看,只顾着往前冲,肺里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冲出了松树林。
兔子没有追出林子。它在林边停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浓雾深处。
王老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回头看向松树林,那片林子在浓雾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那不是兔子。至少,不完全是兔子。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疯传的流言,想起了赵铁匠念叨的“头裂开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歇了好一会儿,王老四才勉强站起来。柴刀和柴火都丢在林子里了,可他不敢回去拿。今天的柴是砍不成了,他得赶紧下山,把这事告诉村里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王老四心神不宁,脚下几次打滑,差点滚下山坡。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只剩下五六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几乎是摸索着往下挪。
走了一刻钟,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条路,好像不是他来时的那条。
周围的树木变了。上山时路边多是桦树和橡树,可现在,他看到的全是松树和冷杉,而且长得格外高大,树皮是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过。
王老四停下脚步,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迷路了。
在雁荡山里迷路,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几乎是死路一条。山里有狼,有野猪,有熊,更别说现在还有那种……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
雾气太浓,看不远。但他能听到,远处似乎有流水声。是那条小溪?他下套子的地方就在小溪边,如果顺着水流往下走,也许能找到出路。
王老四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水声越来越清晰。他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水是暗绿色的,流淌得很慢,几乎听不到声音。溪边没有草,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黑色的泥地。
王老四蹲下身,想捧点水洗把脸,清醒清醒。
可他的手刚伸到水面上,就停住了。
溪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某种乳白色的、细长的东西,像蚯蚓,但比蚯蚓细得多,密密麻麻,在水里缓缓蠕动。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团团白色的絮状物,随着水流轻轻漂荡。
王老四胃里一阵翻涌,连忙缩回手。
他站起身,想赶紧离开这里。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溪对岸的东西。
那是一具骸骨。
看大小,像是鹿或者羚羊的骸骨,就躺在黑色的泥地上,白森森的骨头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眼。骸骨很完整,但诡异的是,骨头上一点肉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而且,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的小孔。
王老四的腿有些发软。
他不敢再看,加快脚步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里的那些白色东西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爬到了岸上,在黑色的泥地里缓慢蠕动,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老四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不是正常的山间阴冷,而是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雾气变得更浓,几乎是牛奶一样的白色,能见度只剩三步。
而且,那种奇怪的嗡嗡声又出现了。
这次声音更近,更清晰。不是蚊子,也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声音。成千上万的、极其细微的振翅声,汇聚在一起,形成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王老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突然,他脚下一滑。
低头看,是一滩黏液。
灰绿色的、半透明的黏液,像是某种巨型蜗牛爬过后留下的痕迹,在落叶上拉出长长的一道。黏液很黏,王老四的鞋底沾上了一些,抬脚时拉出细细的丝。
他顺着黏液的方向看去。
黏液延伸进浓雾深处,看不到尽头。
王老四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他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说山里有成了精的蟒蛇,爬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可那只是故事,他在这山里走了三十年,从没见过真正的蟒蛇,更别说这么大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黏液走。
不是好奇,而是直觉告诉他,这黏液可能和最近发生的怪事有关。如果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得知道是什么,回去才能告诉村里人,让大家有个防备。
黏液很新鲜,应该是刚留下不久。
王老四顺着痕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只剩下两步。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才能看清黏液的方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黏液突然中断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爬上了一棵树。
王老四抬起头,看向那棵树。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裂缝里长满了青苔。黏液顺着树干往上,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
树上有什么?
王老四往后退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雾气太浓,树冠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突然,树冠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移动。
王老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声音停了。
然后,树冠的枝叶缓缓分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王老四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人的脸。
苍白,浮肿,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角咧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极其诡异,僵硬得不像是活人能做出来的表情。
是赵铁匠。
那个进山找牛,回来就疯了的赵铁匠。
他还穿着失踪时那件灰布褂子,但褂子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某种暗红色的污渍。他就那么挂在树上,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
王老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赵铁匠的那张脸,在树冠的阴影里,对着他诡异地笑。
然后,赵铁匠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不是活人睁开眼睛的那种睁大,而是……整个眼眶突然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皮肤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清晰得令人作呕。
王老四看到了。
他看到赵铁匠的头颅,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被砍开的那种裂开,而是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分成两半。裂口整齐,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像是脑浆一样的粘稠液体,从裂缝里缓缓流出。
然后,从那裂开的头颅里,伸出了一个东西。
王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那像是……一个鱼头。
但又不是正常的鱼头。它更大,更狰狞,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着粘液。嘴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样细的牙齿。没有眼睛,或者说不像眼睛——头颅前端是两个深陷的凹坑,凹坑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幽幽闪烁。
那东西完全伸出来了。
它连接在赵铁匠裂开的脖颈上,像是从尸体里长出来的一样。鱼头转动,那两个深陷的凹坑对准了王老四的方向。
王老四终于能动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转身就跑。这次他什么都不顾了,柴刀、干粮、水壶,全都扔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山!
他像疯了一样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树枝划破了他的脸,荆棘扯烂了他的衣服,可他感觉不到疼。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湿木头摩擦的声音,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振翅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王老四能感觉到,能听到,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腐烂气味的恶臭,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近。
他冲过一片灌木丛,冲下一个陡坡,脚下一空,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身体撞在树干上、石头上,剧痛传来,但他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雾气突然变淡了。
他冲出了一片林子,脚下是熟悉的、通往山下的小路。回头看去,浓雾还在林子里翻滚,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都消失了。
那东西没有追出来。
王老四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是要炸开一样疼。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是伤,衣服破得像乞丐,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活下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山,告诉所有人,山里有东西,有从人脑袋里长出来的鱼头怪物!
太阳西斜的时候,王老四终于看到了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王老四冲进村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喊。
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山的方向,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头……头裂开了……鱼……鱼头……”
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个字。
村里最有见识的老族长被人搀扶着过来,摸了摸王老四的额头,烫得吓人。
“撞邪了。”老族长摇摇头,对周围的人说,“抬回去,灌点姜汤,请个大夫来看看。”
几个壮汉把王老四抬起来,往他家走。王老四还在挣扎,还在嘶喊,可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人们只当他吓疯了,就像赵铁匠一样。
他被抬回家,婆娘哭着给他擦洗,灌姜汤。王老四发了一夜的高烧,嘴里不停地说胡话,说裂开的头,说鱼,说黏液,说白色的虫子。
第二天,烧退了,可人也傻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整天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雁荡山的方向。有人问他看见什么,他就咧嘴笑,笑得口水流下来都不擦。
村里人都说,王老四被山里的东西吓破了胆,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赵铁匠裂开的头,记得从里面伸出来的鱼头,记得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幽幽的红光。
他还记得,那东西在追他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寸肌肤里共振出来的。低沉,嘶哑,扭曲,不像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但不知为什么,王老四就是听懂了。
那声音在说:
“饿……”
夜幕降临,雁荡山笼罩在浓雾中。
在山林的深处,在那个王老四逃出来的地方,黏液痕迹的尽头,那棵老槐树上,赵铁匠的尸体还挂在那里。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赵铁匠了。
那具躯干的头颅完全裂开,从脖颈里伸出的鱼头正在缓缓转动。它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喉咙深处发出那种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嗡鸣。
周围的林子里,响起了回应。
一声,两声,三声……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同样的嗡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呼唤。
浓雾翻滚,林影幢幢。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的更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