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初探山脚
廖华林在台州城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城里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城西那条出事的巷子,他去看过。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进泥土里,洗不掉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腥,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
城东的菜市,他也去了。卖猪肉的摊位空着,地上有一大摊黑色的污迹,是血干了之后的样子。旁边的摊贩说起那天的事,还心有余悸。
“老王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杀猪杀了二十年,手稳得很。可那天早上,突然就不对劲了。”卖菜的老汉压低声音说,“眼睛发直,嘴里念念叨叨,说什么‘头要裂开了,头要裂开了’。我们以为他中邪了,想去拉他,结果他拿起杀猪刀就砍人,砍伤了三个。衙役来了,乱刀砍死,可死了之后,你猜怎么着?”
老汉打了个寒颤,声音更低了:“脑袋真裂开了,从里面爬出好些白花花的虫子,像蛆,可比蛆大,还会扭。衙役用火烧,烧得噼啪响,那味道……臭得能把人熏晕过去。”
廖华林问:“那些虫子,最后怎么处理的?”
“烧了,全烧了。”老汉说,“可有人说,有漏网的,钻进了下水道。现在城里人晚上都不敢出门,怕遇到那东西。”
三天里,廖华林还打听到了更多的事。
比如,城里已经发生了七起类似的“裂首”事件。有的是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倒下,有的是在家里睡觉,第二天家人发现时,脑袋已经裂开了。死的都是青壮年,男女都有,没什么规律。
官府一开始还查,后来查不出名堂,就说是“瘟病”,让各家各户注意卫生,发现不对劲的人及时上报。可谁都知道,那不是瘟病。瘟病不会让人脑袋裂开,不会从里面爬出虫子,更不会爬出鱼头。
再比如,城里的和尚道士越来越多了。有钱人家请高僧、高道做法事,没钱的就自己去庙里烧香拜佛。可那些法事好像没什么用,该出事的还是出事。有人私下说,雁荡山的邪祟太厉害,寻常佛法道法镇不住。
第三天下午,廖华林去了城东桂花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有户人家,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问诊。
廖华林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是个小院,十来步见方,青砖铺地,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搭了个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条凳,已经坐了几个等候的病人。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桌子,一个药柜,还有那个金娘子。
她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病,手指搭在老妇人的手腕上,闭着眼,神情专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今天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绾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廖华林在条凳上坐下,等着。
他今天来,不只是想看看这个金娘子,还想问问雁荡山的事。一个医术这么高明的大夫,应该见过不少奇怪的病症,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轮到廖华林了。
他走进屋,在金娘子对面坐下。金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么沉静,但廖华林觉得,她似乎认出了他。
“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平静。
“心里不舒服。”廖华林说。
金娘子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
廖华林把手腕递过去。金娘子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指尖微凉,但很柔软。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他。
“脉象平稳,中气十足,没病。”她说。
“是心病。”廖华林说,“最近听说了不少事,心里不安。”
金娘子收回手,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客官想知道什么?”她问,直截了当。
廖华林喜欢这种直接。他也就不绕弯子了:“雁荡山的事,金大夫知道多少?”
金娘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一些。”她说,“但不多。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去雁荡山。”廖华林说,“想多了解些情况,好有个准备。”
金娘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着点讽刺。
“准备?”她说,“客官准备怎么准备?准备刀剑?准备符咒?还是准备……后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廖华林没生气。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能准备一点是一点。”他说,“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好。”
金娘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见过从雁荡山逃出来的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三个猎户,一个樵夫。猎户是兄弟三个,一起进的山,只出来一个。樵夫是个孤老头,靠砍柴为生。”
“他们……怎么样?”
“疯了。”金娘子说,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吓疯的,是真的疯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们的神智。我给他们把过脉,脉象混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能治吗?”
“治不了。”金娘子摇头,“我用针灸试过,用药试过,都没用。那东西,不在经脉,不在脏腑,而在……脑子里。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个猎户,临死前说了些话。他说山里起了大雾,雾里有东西,会模仿人声,引诱人过去。他两个兄弟就是被引诱过去的,再也没回来。他说他还看见,雾里有影子,人不像人,兽不像兽,头能裂开,从里面伸出……鱼头。”
鱼头。
又是鱼头。
廖华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个樵夫呢?”他问。
“樵夫还活着,但跟死了没两样。”金娘子说,“整天坐在屋里,眼睛发直,嘴里念叨着‘虫子,白花花的虫子’。我检查过他的身体,没外伤,没内伤,可就是一天天消瘦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精气。”
她走回桌前,坐下,看着廖华林:“客官还要去吗?”
“去。”廖华林说。
“为什么?”金娘子问,眼神锐利,“那地方,去了就是送死。客官看起来不像莽撞的人,为什么非要去?”
廖华林沉默片刻,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托你的人,是想让你去死。”
“也许。”廖华林说,“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去。”
金娘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人各有志,我不劝了。不过客官若执意要去,我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布包是藏青色的,用红线绣了个八卦图。和廖华林怀里那两个,一模一样。
廖华林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
“护身符。”金娘子说,“里面是朱砂、雄黄、艾草,还有几张我画的符。不敢说能保平安,但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一模一样的说辞。
廖华林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拆开,但能感觉到,里面除了她说的那些,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多谢。”他说。
“先别谢。”金娘子摆摆手,“这符,只能防小邪,防不了大祟。客官若真要去,我多说几句——进山之后,若见雾气,千万不要进。若闻异香,立刻闭气。若听人声,切莫应答。若见人影,转身就走。”
又是这四句话。
和杭州的周震东说的一模一样。
廖华林抬起头,看着金娘子。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坦然,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演戏。
“金大夫去过雁荡山?”他问。
“没有。”金娘子摇头,“这些话,是那个樵夫说的。他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叨这四句话,说是他师父教他的。他师父是个老猎户,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知道山里所有的规矩。这四句话,就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说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时,能保命。”
“他师父呢?”
“死了。”金娘子说,“三年前,进山打猎,再没回来。”
屋里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缓慢,悠然,和这沉重的话题格格不入。
许久,廖华林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诊金。”
“多了。”金娘子说。
“不多。”廖华林说,“若我能回来,再来谢金大夫。”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金娘子叫住他。
廖华林回头。
金娘子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
“这个也带着。”她说,“里面是清心丸,我自己配的。若是觉得头晕、恶心,或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吃一粒。也许……有点用。”
瓷瓶很小,很轻,但廖华林觉得沉甸甸的。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出小院,阳光有些刺眼。廖华林眯起眼睛,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手里的布包和瓷瓶。
三个布包,一模一样。三句嘱咐,一模一样。
周百户给的,周震东给的,金娘子给的。
这三个人,是串通好的,还是……巧合?
廖华林不知道。但他知道,这趟雁荡山之行,绝不仅仅是查案那么简单。这背后,有一张网,一张很大很大的网,而他,正一步一步走进网的中心。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把布包和瓷瓶揣进怀里,然后快步走回客栈。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把三个布包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三个藏青色的布包,用红线绣着八卦图,大小、颜色、绣工,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周百户给的那个最旧,线头的颜色都褪了。周震东给的那个次之。金娘子给的最新。
廖华林拆开三个布包。
每个里面都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朱砂、雄黄、艾草。还有三张黄纸符,符文不同,但都是用朱砂画的,笔力遒劲。
除了这些,每个布包里还有一块木牌。
周百户给的那块,刻着“廖”字。周震东给的那块,刻着“周”字。金娘子给的这块,刻着“金”字。
三块锦衣卫的腰牌。
廖华林把三块木牌并排放在桌上。油灯下,木牌泛着暗沉的光泽,飞鱼的鳞片在光影中仿佛要活过来,从木牌上挣脱出来,游进黑暗里。
他盯着木牌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百户是锦衣卫百户,有腰牌不奇怪。周震东是锦衣卫,虽然扮作道士,但有腰牌也说得通。可金娘子,一个年轻女医,怎么也会有锦衣卫的腰牌?
她是锦衣卫?
可锦衣卫什么时候收过女眷?
廖华林想起金娘子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缝合伤口时干净利落的手法,想起她面对血腥场面时的镇定自若。
那不是普通女子该有的眼神,该有的手法,该有的镇定。
除非……她不是普通女子。
廖华林把三块木牌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血红的晚霞。那红色很浓,很艳,像是用血染出来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雁荡山。
不能再等了。城里的事,山上的事,还有这三块腰牌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源头,去雁荡山,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他下楼吃了饭,回房收拾行李。
第二天天还没亮,廖华林就起来了。
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一把厚背短刀,刀身一尺二寸,是周百户给的,说是在锦衣卫库里放了十几年,见过血,煞气重,能辟邪。一把改良过的手弩,弩身是硬木的,弩弦是牛筋的,能连发三箭,箭头淬了毒。还有干粮、水壶、火折子、绳索,以及那三个布包,还有金娘子给的清心丸。
收拾妥当,他下楼结账。掌柜的还在打瞌睡,被他叫醒,睡眼惺忪地算了账,送他到门口。
“客官这就走?”掌柜的问。
“嗯,有点急事。”廖华林说。
“那……客官保重。”掌柜的说,眼神里带着同情,像是知道他要去哪,也知道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廖华林点点头,牵了马,出了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很浓,像牛奶一样,把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吞没了。
廖华林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出了城,上了官道,往南走。
雁荡山在台州府南边,离城六十里。快马加鞭,半天就能到。可廖华林没急着赶路,他让马慢走,自己观察着路两边的景象。
越往南走,景象越荒凉。
路边的农田,大多荒芜了,长满了杂草。偶尔看到几块还种着庄稼的,也都长得稀疏拉拉,像是没什么人照料。村庄也很少,有也是空荡荡的,门都关着,烟囱不冒烟,像是废弃了。
走了大概二十里,路边出现了一块界碑。
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雁荡山。字是阴刻的,很深,边角都磨圆了,有些年头了。碑身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裂了缝,从裂缝里长出些杂草。
廖华林在碑前停下马,看着那三个字。
雁荡山。
他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山里很热闹,有猎户,有樵夫,有采药人,还有寺庙,有道士观。春天的时候,山花烂漫;夏天的时候,绿树成荫;秋天的时候,层林尽染;冬天的时候,白雪皑皑。
可现在,这座山死了。
从界碑往山里看,能看到山脚下有一片村庄。那就是王老四所在的村子,也是这次出事最多的地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应该有个石磨,农闲时村民聚在那里聊天。
可现在,村子静悄悄的。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湿气,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味。
廖华林牵着马,慢慢往村里走。
村口的槐树还在,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下的石磨还在,但上面落满了枯叶,还有鸟粪。石磨旁边,丢着一只破草鞋,已经腐烂了,上面爬满了霉斑。
他走进村子。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有些还从里面闩上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塞着破布。路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狗在游荡,看到廖华林,警惕地停下来,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些狗很瘦,皮包骨头,眼睛发红,嘴角流着涎水。不像正常的狗,倒像是……疯了。
廖华林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一条黑狗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鼻子抽动着,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它突然龇牙,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扑了上来!
廖华林侧身躲过,同时拔出短刀,一刀劈在黑狗的脖子上。刀很快,很锋利,黑狗的脑袋几乎被砍断,但它没死,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喷了一地。
其他几条狗见状,不但没跑,反而更兴奋了,一齐扑了上来。
廖华林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堵土墙,手弩已经端在手里。他扣动扳机,弩箭“嗖”地射出去,正中一条黄狗的眉心。黄狗哀嚎一声,倒地抽搐。
剩下的三条狗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又扑了上来。
廖华林又射出一箭,射中一条。然后扔掉手弩,拔出短刀,迎了上去。一刀,劈开一条狗的脑袋;再一刀,捅进另一条狗的肚子。血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身。
最后一条狗吓破了胆,夹着尾巴逃了。
廖华林喘着气,看着地上的狗尸。四条狗,三条死了,一条跑了。血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蹲下身,检查那些狗。
狗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诡异的是,它们的牙齿特别尖,特别密,不像狗牙,倒像是……鱼牙。而且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
廖华林想起王老四说的那只兔子。
一样的红眼睛,一样的竖瞳孔,一样尖细密集的牙齿。
这山里,连动物都变异了。
他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继续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一扇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到廖华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冲他摆手:“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待!”
“老人家……”廖华林想说话。
“走!”老头打断他,声音发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太阳一落山,那些东西就出来了!快走!”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从里面闩上了。
廖华林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哭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继续在村里走,想找个人问问情况。可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钉死了,没人出来,也没人应答。整个村子,像个巨大的坟墓,死气沉沉。
走到村子中央,他看到了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口很大,井沿磨得光滑。井边丢着一只水桶,桶是木头的,已经干裂了。廖华林走过去,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井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鱼。
很多鱼,在井水里游来游去。鱼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它们在井水里缓慢地游动,一条挨着一条,密密麻麻,把井水都染黑了。
井水里养鱼?
廖华林心里一沉。他想起金娘子说的,那个樵夫念叨的“白花花的虫子”,还有菜市老王脑袋里爬出的虫子。
这井水,不能喝了。
他离开井边,继续往村里走。走到村子最里头,看到了一座祠堂。
祠堂是村里最好的建筑,青砖灰瓦,门楼高大。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香火味飘出来。
廖华林走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勉强照亮了牌位。牌位很多,一排排,密密麻麻,上面写着村里历代祖先的名字。牌位前有香炉,里面插着香,已经烧了一大半,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祠堂中央,摆着几口棺材。
棺材是薄皮的,没上漆,木头是白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棺材盖盖着,但没钉死,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已经干了,形成一片黑色的污迹。
廖华林数了数,七口棺材。
和城里发生的“裂首”事件数量一样。
他走到一口棺材前,想打开看看。可手刚碰到棺材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廖华林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很老,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利,正盯着他。
“你是谁?”老太太问,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过路的。”廖华林说,“想来讨口水喝。”
“过路的?”老太太冷笑,“这年头,还有过路的敢来雁荡山?你是嫌命长吗?”
廖华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飘进来的。走到廖华林面前,她停下,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长明灯的火苗。
“你不是过路的。”她说,“你是官府的人。”
廖华林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股味儿。”老太太抽了抽鼻子,“官家的味儿,洗不掉。而且你走路的样子,拿刀的样子,都不像是寻常百姓。”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说了。周震东这么说,金娘子也这么说,现在这个老太太也这么说。
廖华林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伪装,在明眼人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老人家好眼力。”他说,不再隐瞒,“我是奉命来查案的。雁荡山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望老人家告知。”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在祠堂的蒲团上坐下。
“告诉你有用吗?”她说,“官府派了多少人来,不都死了?你能比他们强?”
“不试试怎么知道?”廖华林说。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几口棺材:“里面的人,都是村里的。最大的那个,是我儿子,三十岁。最小的那个,是我孙子,才八岁。都是这几天死的,死状……你看了,会做噩梦。”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晚上睡觉还好好的,早上起来,脑袋就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些东西,白花花的,像虫子,会动。我们吓得要死,用火烧了。可烧了之后,尸体就变成这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嘶哑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走不动,只能等死。你来了也好,给我们收个尸,好歹入土为安,别让那些东西糟践了。”
廖华林沉默片刻,问:“山里到底有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有鬼。”她说,声音发颤,“不,不是鬼,是……怪物。人变的怪物。我见过一次,就在村口。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一个人影,在村口晃。我以为是谁,喊了一声,它转过头来……”
老太太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
“它长什么样?”廖华林问。
“人样。”老太太说,“可头……头能从中间裂开,像开花一样。然后从里面,伸出一个……鱼头。对,就是鱼头,有鳞,有腮,有牙齿。它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不像活物的眼神,冷冰冰的,看得我浑身发毛。然后它就走了,钻进山里去了。”
又是鱼头。
廖华林觉得,自己这次来,怕是捅了个马蜂窝。
“老人家。”他说,“您知道那东西从哪来的吗?”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今年开春之后,山里起了雾,那东西就出来了。起初只是吃牛羊,后来就吃人。有人说是山里闹妖怪,有人说是天罚,可谁知道呢?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的,只有等死。”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祠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廖华林站在祠堂中央,看着那几口白皮棺材,看着牌位上那些陌生的名字,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座山,这个村子,还有山里那些东西,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正在慢慢吞噬一切。
而他,正站在这张嘴的边缘。
他转身,走出祠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夜幕低垂,星星点点的,很稀疏。山风更大了,吹得祠堂门前的招魂幡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哭。
廖华林抬起头,看向雁荡山。
山体隐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腰间,有雾气在流动,灰白色的,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是巨兽在呼吸。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村外。
今晚,他要在村外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进山。
不管山里有什么,他都要去看一看。
这已经不是查案,也不是奉命行事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