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抉择

山洞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是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摩擦声,混杂着短促的、类似蛙鸣的咕噜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周震东抓起地上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塞进廖华林怀里,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东边三百步有条溪,顺溪水往下走三里,有块鹰嘴岩,岩下有个石缝能藏人。寅时之前别出来,天一亮立刻往西,翻过两座山梁,我在老君观等你。”

“你呢?”廖华林按住他塞包袱的手。

“我引开它们。”周震东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八卦镜,又从包袱里飞快地抽出几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急画,“那东西对活人气息敏感,但对朱砂血和雷击木的味道更敏感。我往北,你往东,天亮前能甩开。”

“一起走。”廖华林没松手。外面不知有多少东西,一个人去引,十死无生。

“两个人目标太大,跑不掉!”周震东甩开他,把画好的符拍在自己胸口、额头,又把八卦镜塞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听着,那些玩意儿不是鬼,不怕黑狗血公鸡头,但怕阳光和明火。还有,它们靠声音和气味辨位,能憋气就憋气,能不出声就别出声!”

话音未落,洞口藤蔓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扯开,是撕开。几根灰绿色的、带着黏液的细长触手探了进来,在空中胡乱挥舞,顶端裂开十字形的口器,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一股浓烈的鱼腥混合着腐烂沼泽的气味瞬间灌满山洞。

周震东一把将廖华林推向山洞深处,自己反手抓起地上燃烧的柴火,朝着触手猛挥过去!火焰燎到触手,发出“滋滋”的焦响和尖锐的、近乎婴儿啼哭的惨叫。触手猛缩回去,但更多的触手随即涌来,疯狂拍打着洞口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走!”周震东回头怒吼,脸上溅了几滴黏液,皮肤瞬间红肿起泡。他看也不看,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圆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朝洞口掷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血肉焦臭扑面而来。是火雷!廖华林瞳孔一缩,锦衣卫的制式火器,周震东果然带着压箱底的东西。

爆炸的气浪将洞口堆积的触手炸得血肉横飞,也暂时清出了一小块空隙。借着火光,廖华林瞥见洞外景象——密密麻麻,影影幢幢,数不清的、扭曲蠕动的影子挤满了林间空地。有的像人,四肢着地爬行;有的完全没了人形,像一滩能移动的烂肉,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吸盘。

“快走!”周震东又扔出一颗火雷,趁着爆炸的间隙,猛地将廖华林推出了侧后方一个他刚才用身体挡住的、极其隐蔽的岩缝,“记住!鹰嘴岩!老君观!”

廖华林被一股大力推进狭窄的岩缝,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他最后回头看去,只见周震东道袍染血,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洞口岩壁,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何时抽出的短刀,刀身映着爆炸的余火和洞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闪烁的暗红色光点——是那些东西的眼睛。

岩缝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周震东的身影和洞外的恐怖声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声、爆炸声、嘶吼声,隔着厚厚的岩石隐隐传来。

廖华林在绝对的黑暗中喘着粗气,血腥味、硝烟味和自己身上伤口崩裂的血腥味充斥鼻腔。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悲伤。周震东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沿着湿滑陡峭的岩缝向下爬。岩缝极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百步,溪水。

黑暗中无法判断距离和时间,只能靠数自己的心跳和步伐。大约两百多步后,他听到了微弱的水流声。心中一喜,手脚并用地朝着水声方向挪去。又爬了数十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天光,是岩缝的出口。

出口隐藏在溪流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离水面约莫一人高。溪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廖华林毫不犹豫,纵身跳下。

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伤口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浮出水面,抹了把脸,辨认了一下方向——下游。周震东说顺溪水往下。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靠着溪边岩石的阴影,顺流而下。水能隔绝气味,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掩护。

水下并不平静。他几次感觉到有滑腻的东西擦着小腿游过,看不清是什么,但绝不是鱼。他憋着气,奋力划水,肺部火辣辣地疼时才浮出水面换气,换完立刻下潜。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廖华林浮出水面,扒住一块岩石喘息。他回头望去,来路漆黑一片,只有溪水哗哗作响。那些东西似乎没有追来,或者被溪水扰乱了追踪。

他不敢停留,爬上岸,拧干湿透的衣服。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周围。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乱石嶙峋。他根据周震东的描述寻找鹰嘴岩——一块形似鹰嘴的巨大山岩。

很快,他在河滩上游的悬崖上找到了。岩石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确实像一只收拢翅膀、蓄势待发的巨鹰。岩壁陡峭,几乎垂直。廖华林忍着全身酸痛,找到一处勉强可攀的裂缝,扣着石棱,一点点向上爬。

爬到一半,他听到下方溪流传来异响。低头看去,只见惨白的月光下,溪水边聚集了七八个黑影。它们四肢着地,头颅以怪异的角度歪斜着,正围着溪水边他刚才上岸时留下的湿脚印打转,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廖华林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岩壁,一动不动。

那些东西在岸边徘徊了一会儿,似乎失去了目标,又像被什么吸引,其中几个突然跃入溪中,朝着上游——他来的方向快速游去。剩下的几个在原地又转了几圈,最终也四散没入林中。

危机暂时解除,廖华林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继续向上,终于爬到了鹰嘴岩的下方。岩石底部果然有一道狭窄的石缝,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他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内里比预想的宽敞,像个小石室,能容两三人蜷身。最重要的是,干燥,隐蔽,只有一个出口。廖华林瘫坐下来,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汗水、血水、溪水混在一起,冰冷黏腻。左臂的伤口在冰冷溪水的刺激下已经麻木,但大腿和后背的划伤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从怀里摸出被油布小心包好的火折子,试着打了两次,才勉强点燃一点微弱的火光。借着光,他检查了一下周震东塞给他的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水,还有一小包金疮药、几根火折子、一小捆绳子、一把匕首,以及——廖华林摸到底部一个硬物,拿出来,是周震东那块刻着“周”字的锦衣卫腰牌。

腰牌冰凉,边缘沾着一点暗红,是周震东咬破指尖画符时留下的血。

廖华林握紧腰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山洞外最后的画面和周震东的吼声在脑中反复回放。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不是时候。悲伤、愤怒、疑惑,都要压下去。活下去,找到老君观,弄清楚这一切,才是对周震东,对那五个死去的兄弟,对所有被这东西害死的人,最好的交代。

他吞下一点干粮,就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咽下,又给自己身上的伤口撒上金疮药。药粉刺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寅时之前别出来。

廖华林靠在石壁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的嚎叫,静静等待。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不敢睡,也睡不着,只能瞪大眼睛,盯着石缝入口那一点被藤蔓过滤的、惨淡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很近,就在石缝外的岩壁上。廖华林瞬间绷紧身体,握住匕首,屏住呼吸。

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像是某种多足的爬虫在岩壁上移动。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的腐臭味。是那些东西?它们找到这里了?

就在廖华林准备拼命一搏时,外面传来了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和几声尖锐的鸣叫。是夜枭。岩壁上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那腐臭味渐渐远去,爬行的声音也消失了。

夜枭的叫声救了驾,或者,是那东西暂时被引开了。

廖华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匕首的手微微放松,掌心全是冷汗。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而酸痛不已。

他靠在石壁上,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周震东最后拍在他身上的血符,山洞外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溪边徘徊的扭曲黑影,还有之前看到的、裂开头颅钻出鱼头的猎户描述……这一切,真的只是“天外异物”那么简单吗?

如果真是天外来的东西,为何能寄生人体,操控活物?那些虫子,那些变异的动物,那坑里能让人头裂开的东西……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同一物种的不同形态,还是某种共生?

周震东说它们怕阳光和明火,这是弱点。但这弱点太笼统,阳光并非时时都有,明火在山林中使用又极易失控。而且,那些东西似乎有某种原始的、却行之有效的协作能力,这绝不仅仅是靠本能。

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呼唤般的低语。是它们在交流?还是在召唤同类?或者说……是在呼唤更深处、更恐怖的存在?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恐惧和沉甸甸的责任。周震东生死未卜,但希望渺茫。他现在孤身一人,深入这吃人的魔窟,前路未卜。

但必须走下去。不止为了周百户的命令,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为了山下那些还活着、却随时可能遭遇不测的无辜百姓。

寅时到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开始松动。廖华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小心拨开藤蔓,朝外望去。

林间弥漫着灰白色的晨雾,比昨夜淡了许多,但依然阻碍视线。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味似乎也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正常的山鸟,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是时候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周震东的腰牌贴身收好,背起包袱,握着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出石缝。

晨雾如纱,林间能见度不过十数步。他按照周震东所说的方向——西方,开始跋涉。两座山梁,听起来不远,但在这种地形和环境里,是漫长而危险的路程。

他尽量选择岩石裸露、植被稀疏的地方行走,避免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留下足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辨认方向。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可疑,每一丛灌木后,每一块岩石旁,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了第一座低矮的山梁。雾气散了些,能看清远处第二座更高、更陡峭的山脊轮廓。老君观应该就在那山脊的某处。

就在他准备下山,进入两山之间的谷地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沙沙”声从左侧传来。

廖华林瞬间伏低身体,隐入一块岩石后,眯眼望去。

只见左侧山坡的稀疏林地里,缓缓“流”过一片银灰色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雾气,而是一大群……虫子。正是周震东描述过的、手指粗细、通体乳白、但此刻在晨光下泛着诡异银灰色的蠕虫。它们彼此缠绕,翻滚蠕动,像一道黏稠的、活着的河流,朝着谷地深处、也就是廖华林要去的方向“流”去。

虫群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一些小昆虫来不及逃开,瞬间被淹没,再无踪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廖华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虫群完全消失在谷地深处的雾气中,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后续,才缓缓起身。他看着虫群消失的方向,心沉了下去。那个方向,似乎正是老君观所在。

周震东是故意选在那里汇合,还是……那里也出了变故?

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尽快赶到。如果周震东还活着,也许已经到了。如果那里有变,他也必须亲眼确认。

他改变路线,不再直接下山谷,而是沿着山梁,尽量从高处、从岩石上绕行,避开可能有虫群或其他东西的低洼地带。山路越发崎岖,有时甚至需要徒手攀爬。伤口在攀爬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粗糙包扎的布条。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雾气,但也带来了炎热。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刺激着伤口。廖华林咬着牙,靠着顽强的意志和锦衣卫多年磨练出的体力,一步步向上攀爬。

正午时分,他终于爬上了第二座山梁的顶部。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极目远眺。前方山势稍缓,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山坳里,几座灰瓦建筑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一角从树梢露出。

老君观。

观宇规模不大,看着有些年头,墙皮斑驳,但整体还算完好。此刻,观内没有寻常道观的袅袅青烟,寂静得可怕。更让廖华林心中一紧的是,他看到了虫群——银灰色的蠕虫,正从观宇四周的树林中,沿着墙壁,缓缓向上“爬”去,像是要将整个道观包裹、吞噬。

而在道观略显残破的朱红大门前,似乎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廖华林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没有贸然下去,而是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危险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朝着山下那片被虫群悄然围困的寂静道观,悄然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