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士营的唯一活口
三天后。
石门轰然落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光亮被无情地切断。
这里是地下的世界,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尸油,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这味道苏夜很熟悉,在那个被大雪封死的山洞里,他和死去的野兽尸体共处一室时,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只不过,这次他是猎物,也是猎手。
一百个亡命之徒,被像倒垃圾一样倒进了这个封闭的巨大石室。
这里被称为“蛊盆”。
养蛊的规矩很简单,也很残忍。
一百条虫子关在一起,只有十个人的口粮。
三个月后,门会再次打开,还能站着的那十个,才有资格活下去,成为六皇子手里的刀。
苏夜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这让他感到一丝安全,至少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拉帮结派,也没有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他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哪怕肚子饿得胃酸翻涌,他也只是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慢的频率。
在这个修罗场里,节省体能就是积攒寿命。
然而,总有不长眼的想要挑软柿子捏。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盯上了角落里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手里握着一块磨尖的石头,狞笑着逼近,眼里的贪婪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苏夜怀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发霉馒头。
“小子,把吃的交出来,爷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夜抬起头。
在那乱发遮掩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块“石头”动了。
太快了。
苏夜没有用任何武功招式,他只是遵循着狼的本能。
身体如弹簧般暴起,左手瞬间扣住大汉的手腕,右手两指并拢,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插进了大汉的眼眶。
噗嗤。
没有废话,没有缠斗。
大汉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流血的眼睛倒在地上打滚。
苏夜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尖石,对着大汉的喉结,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咔嚓。
惨叫声戛然而止。
苏夜拿起那个差点被抢走的馒头,重新缩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脚下的尸体,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挡路的臭虫。
周围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纷纷后退,看向苏夜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狠人。
这是一个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毫不犹豫下死手的狠人。
苏夜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心里却在自嘲地苦笑。
想当年在现代,自己也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五好青年。
如今倒好,杀人这种事,做得比吃饭还熟练。
这操蛋的世道,终究是把他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兽。
……
如果不算那些为了抢夺食物而发生的厮杀,最难熬的其实是教官们的“特训”。
为了把他们打磨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独眼教官,变着法地折磨他们的神经。
水牢。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硬汉崩溃的地方。
苏夜被倒吊在漆黑的水牢里,冰冷的脏水没过鼻孔,只有仰起头才能勉强呼吸到一点浑浊的空气。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被剥夺了。
只有冰冷的水不断带走体温,还有那因为长时间倒吊而产生的脑充血的剧痛。
苏夜的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觉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看见无数恶鬼从水底伸出手,想要把他拖进无尽的深渊。
他看见那些死在他手里的狼、杀手、甚至是那个地下拳场的屠夫,一个个满脸是血地围着他索命。
“下来吧……苏夜……”
“你本来就是烂泥……烂泥就该待在烂泥里……”
“你也配去皇都?你也配见她?”
那些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让他头痛欲裂。
好累。
真的好累。
只要闭上眼,松一口气,就能解脱了。
就能不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就能彻底睡过去了。
苏夜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那一刻。
一张脸,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这片黑暗的死寂中。
那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趴在被钉死的车窗缝隙前,对着茫茫雪山撕心裂肺地哭喊:
“阿夜——!!!”
“你在哪——!!!”
“你不要我了吗——!!!”
那声音如此清晰,直接穿透了层层幻觉,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苏夜即将熄灭的神魂上。
不要她了?
怎么可能不要。
他是为了能重新要回她,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啊!
如果他就这么死在这个阴沟里,那个傻丫头在深宫里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那个严太师的女儿再让她跪在雪地里怎么办?
谁去护着她?
靠那个只会磕头的魏无忌吗?
“吼——!!!”
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苏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求生欲。
他不仅没有死,反而像疯了一样在水中挣扎起来。
一条路过的水蛇缠上了他的脖子,那是水牢里特意放进来的毒物。
苏夜没有躲。
他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口咬住了蛇头。
撕扯,吞咽。
腥臭的蛇血顺着喉咙灌进胃里,那是生命的能量。
密室外。
独眼教官看着那个正在生啖蛇肉、眼神凶狠如鬼的少年,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狞笑。
“心若磐石,狠辣如狼。”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杀戮机器。”
……
三个月后。
地狱的大门终于打开。
刺眼的阳光洒在校场上,让苏夜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进去时的一百个人,现在只剩下了十个。
苏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的死士黑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又风干,变成了一种暗红的硬壳。
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疤,像是一张狰狞的地图。
他是第一名。
代号“玄一”。
六皇子姜白石坐的高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审视地扫过这十个幸存者。
这位皇子面容清秀,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底深处藏着和这皇宫一样深的阴鸷。
“不错。”
姜白石点了点头,随手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横刀,扔到了苏夜面前。
哐当。
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白石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站在苏夜身边的另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代号“玄七”。
是在这三个月里,唯一和苏夜说过几句话的人。
在最绝望的时候,玄七曾分给苏夜半碗水,还跟苏夜说过,如果能出去,想回老家娶个媳妇,种二亩地。
“杀了他。”
姜白石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有最锋利的刀,才配留在我身边。感情,是刀的锈迹。”
玄七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颤抖着看向苏夜,嘴唇哆嗦着:“玄一……不……苏大哥……我们是朋友啊……”
“我们一起扛过水牢……你忘了吗……”
苏夜低头看着地上的刀。
朋友?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朋友这两个字太奢侈了。
他记得那半碗水的情分。
但他更记得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的身影。
他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那个叫姜红衣的女孩的。
为了走到她面前,别说一个萍水相逢的狱友,就算是杀尽天下人,他也不能眨一下眼。
“抱歉。”
苏夜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下一刻,他弯腰,握刀,挥斩。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刀锋的轨迹。
噗嗤。
玄七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头颅已经滚落尘埃。
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同伴,下手会如此果决。
温热的鲜血溅在苏夜的脸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表情木然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收刀,入鞘,然后单膝跪地,对着高台上的六皇子重重叩首。
“好!”
姜白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够狠!够绝!这才是我想要的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暗卫。”
“赐名——哑奴。”
……
深夜,偏殿。
铜镜前,烛火摇曳。
苏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瘦削,但那张脸依旧能依稀看出当年的俊朗轮廓。
若是就这样走出去,万一遇到魏无忌,或者宫里的老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那样会给红衣带来麻烦。
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不能有一个当死士的“旧相识”。
“影子,就该有个影子的样子。”
苏夜闭上双眼,意识直接沉入脑海深处那座阴森的影院。
“系统,开启【易骨画皮·修罗相】与【幻音诀】。”
随着意念微动,一股霸道的力量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咔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死寂的殿内密集响起。
没有任何外伤,只有骨血深处的剧烈重组。
铜镜里,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
颧骨凸起,眼窝塌陷,原本平滑的皮肤下仿佛有虫鼠游走,最终定格成一张宛如恶鬼般狰狞的陌生面孔。
紧接着,喉头传来一阵诡异的紧缩与酥麻,仿佛声带被无形的大手重新揉捏、拉扯,彻底改变了原本的音色构造。
片刻后。
苏夜重新抬起头。
铜镜里,映出的不再是那个大乾质子,而是一个让人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修罗。
他张了张嘴,试着发声。
“红……衣……”
声音嘶哑,粗粝,自带一股阴森的寒意,难听得像是乌鸦在叫。
苏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怪物,嘴角缓缓扯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现在的我,终于彻底配不上你了。”
苏夜伸出那只缠着红发带的手,隔着虚空,轻轻抚摸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挺好的。”
“这样,我就能安心躲在暗处,做你一辈子的影子了。”
他戴上那个黑色的死士面具,遮住了那张毁容的脸,也遮住了苏夜这个名字最后的一丝痕迹。
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哑奴大人,殿下有令,即刻随驾入宫,赴夜宴。”
苏夜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冷漠。
入宫。
终于要见到她了。
不管是用什么身份,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
红衣,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