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太监“哑巴”
刘嬷嬷死得蹊跷,虽然对外宣称是失足,但掖庭局的那帮老狐狸心里都犯嘀咕。
听竹轩这地界,如今成了宫里有名的“凶宅”,晦气得很。
主管太监正愁派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扫落叶。
毕竟,去那里干活,既没油水,还得沾一身穷酸气,稍微有点路子的太监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公公,小的……愿意去。”
一个沙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在主管太监身后响起。
主管太监回头,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来人是个新进宫的粗使太监,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虽然躬着身子,低眉顺眼,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劲儿,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是你啊,小夜子。”
主管太监捏着兰花指,用手帕捂着鼻子,“那地方可是冷宫,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去做什么?”
苏夜没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碎银子。
这是他在死士营拼死拼活攒下的全部家当,本来是打算用来买一把好一点的匕首防身的。
主管太监的眼睛亮了。
他颠了颠银子的分量,脸上那朵菊花般的笑容瞬间绽放:“哎哟,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你有一片孝心,那这听竹轩周边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去吧,扫干净点,别给杂家丢人。”
苏夜磕了个头,拿起角落里那把最破旧的竹扫帚,转身退了出去。
没人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个卑微佝偻的背影里,藏着怎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钱没了,可以再挣。
但他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要见她,光明正大地——哪怕是以最卑微的姿态,去见她。
……
……
听竹轩的院子,比苏夜在屋顶上看到的还要荒凉。
枯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岁月破碎的声音。
苏夜握着扫帚,动作很慢,很轻。
沙——沙——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他一直低着头,那顶灰扑扑的太监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易容过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那满是胡茬和伤疤的下巴。
“你是新来的?”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忽然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苏夜的手猛地一顿。
扫帚停在半空,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
虽然已经在暗处听过无数次她的声音,看过无数次她的背影,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话时。
苏夜的心脏,还是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身,膝盖像是失去了骨头一样,顺从地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台词,但嘴里发出的,却是几声含混不清的“啊……啊……”。
姜红衣放下手里的书卷,有些惊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灰衣太监。
自从刘嬷嬷死后,这院子就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送饭的小太监都是把食盒扔在门口就跑,生怕沾了晦气。
竟然还有人愿意来这里扫地?
“你叫什么名字?”姜红衣走了过来,裙摆停在苏夜的视野里。
苏夜不敢抬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焦急而自卑的呜咽声。
姜红衣愣了一下,眼中的惊讶化作了一抹淡淡的怜悯。
“原来是个哑巴……”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视线试图去寻找那顶帽子下的眼睛,“也是个苦命人。在这宫里,身有残缺,日子不好过吧?”
苏夜的身子微微颤抖。
苦吗?
不苦。
只要能离你这么近,这点残缺算什么。
“起来吧,地上凉。”
姜红衣没有像其他贵人那样嫌弃他,反而转身回屋,拿出了一个冷馒头。
那是她早膳省下来的一点口粮。
“没什么好东西赏你。”姜红衣把馒头递到苏夜面前,“吃吧,扫完就歇会儿。这院子大,不用急着扫完。”
苏夜看着眼前那只白皙却依然带着冻疮红痕的手,看着那个虽然冰冷却依然散发着麦香的馒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接。
但在伸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像是触电一样缩了一下。
他的手……
虽然在死士营里磨出了茧子,虽然看起来粗糙,但那是一双握刀的手,骨节分明,充满力量。
若是被她看出来……
苏夜借着下跪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将双手在满是泥土的地上狠狠按了一下。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蹭全是灰土。
然后,他才用这双脏兮兮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馒头。
“谢……谢……”
他做着口型,然后像是饿极了的野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
姜红衣并没有离开。
她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这个扫地的小太监吃东西。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她的心尖。
这个小太监吃东西的样子……太奇怪了。
明明狼吞虎咽,却一点渣都不掉。
他虽然跪着,背也佝偻着,但咀嚼的时候,那种警惕的姿态,那种哪怕在吃东西也随时准备暴起的肌肉紧绷感……
像极了当年的那只狼。
“喂。”
姜红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
“你……见过雪吗?”
“很大的那种雪,能把整座山都埋起来的那种。”
苏夜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个馒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雪。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是那个山洞,是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
她在试探他。
她在找他。
苏夜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的异样,只要他点头,或者流露出一丝怀念……
他就能和她相认了。
他就能告诉她:是我,我是阿夜,我没拿钱跑,我一直都在。
可是……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你的阿夜现在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是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死士?
告诉她,你心里的那个英雄,现在连站着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
绝不。
苏夜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狰狞的面具脸上,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呆滞。
他看着姜红衣,张着嘴,嘴角还挂着馒头的碎屑,眼神空洞而愚钝。
他摇了摇头。
然后傻傻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地上的落叶,仿佛在说:奴才只见过这些,没见过什么大雪。
那笑容,卑微,丑陋,没有一丝一毫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姜红衣眼中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也是……”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低语,“我在想什么呢。”
“那个混蛋拿了一百两黄金,早就去过逍遥日子了。怎么会是你这么个扫地的哑巴太监。”
“他要是真在……怎么舍得不认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神色重新变得清冷而疏离。
“扫完了就走吧。以后……别来了。”
“这里晦气,别沾了你一身穷酸病。”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门关上的那一刻,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夜依旧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的馒头终于咽了下去。
咸的。
全是眼泪的味道。
“对不起,红衣。”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道,“现在的我,只配做你的影子。影子,是不能见光的。”
苏夜慢慢地站起身。
他故意将脊背弯得更低,甚至在右腿上装出一点瘸拐的样子。
他拿着那把破扫帚,拖着那个卑微的身躯,一步步走出了听竹轩的院子。
夕阳西下。
将那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极了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
【现实世界·清晨】
姜红衣醒来时,枕头已经湿透了。
“小夜子……”她念着这个卑微的名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那个扫地的哑巴就是你……原来你就躲在我身边,看着我,守着我,却不敢认我。”
“是因为毁容了吗?是因为自卑吗?”
“傻瓜,朕怎么会嫌弃你?”
她从床上坐起,对着铜镜整理仪容,眼中满是怅然。
“可惜,梦终究是梦。”
“这冷冰冰的皇宫里,全是算计,哪里还有前世那样傻的奴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