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墙头扔下的纸团

严太师的六十大寿虽然被一盆佛跳墙搅成了闹剧,但权力的反扑往往比直接的暴力更阴毒,也更悄无声息。

听竹轩被“封”了。

不是贴封条的那种封,而是断绝了一切生机。

内务府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传了严贵妃的口谕:“长公主殿下既然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寒,那便好好在屋里静养。饮食起居,一切从简。”

所谓“从简”,就是断粮,断炭,甚至——断水。

整整两天。

听竹轩里连一滴水都没有。

水缸见底,干裂得像是一张嘲笑的嘴。

姜红衣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嘴唇干枯起皮,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火烧火燎地疼。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金簪。

那是她在寿宴上差点刺进自己喉咙的东西,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武器,也成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想让我死吗……”

姜红衣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傻。

严贵妃这是要活活渴死她,饿死她,制造一个“长公主忧思成疾、暴毙而亡”的假象。

可是,她能怎么办?

冲出去?

门口有带刀侍卫把守。

去告状?

皇帝病重昏迷,朝堂是严嵩的一言堂。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怕死,但她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她想反击,想把那些羞辱过她的人踩在脚下。

可是她不懂,她只是个流落民间多年的野丫头,没人教过她怎么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杀人不见血。

“如果是你……”

姜红衣抬起头,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望向空荡荡的房梁,眼角滑下一滴眼泪,瞬间被干燥的皮肤吸收。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夜……你会教我吗?”

……

啪。

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姜红衣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握紧金簪,缩向墙角。

只见窗户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飞进来一个东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张瘸腿的方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住了。

那是一个纸团。

裹着一颗小石子。

姜红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警惕地盯着那个纸团看了许久,确认窗外没有动静后,才壮着胆子凑过去。

颤抖着手,展开纸团。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从废弃账本上撕下来的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丑陋无比,歪歪扭扭,甚至还有几个墨点子,就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用左手胡乱涂鸦的,透着一股没文化的粗鄙气。

但内容,却让姜红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严贵妃最爱的波斯猫,每日午时,必经御花园假山。喜薄荷。】

只有这一句话。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姜红衣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猫?薄荷?

她拿着纸条,走到窗边,试图透过缝隙寻找那个扔纸团的人。

可是外面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漆黑的夜。

屋顶上。

苏夜趴在瓦片后面,手里捏着那支劣质毛笔,看着下面那个迷茫的小丫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字确实写得丑了点。”

他甩了甩酸痛的左手。

为了不暴露笔迹,更为了符合“神秘人”或者“粗人”的人设,他特意用左手写的,还故意写得像鸡爪子刨的一样。

“丫头,饭喂到嘴边了,要是还不会嚼,那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金丝雀了。”

苏夜的眼神冷冽。

他不能直接冲进去杀了严贵妃。

那样做,除了泄愤,只会让姜红衣死得更快。

他要教她。

教她怎么利用规则,怎么借刀杀人,怎么从一只任人宰割的羊,变成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这是一场考试。

……

姜红衣盯着那张纸条,整整看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奇异的光芒。

猫。

那是严贵妃的心头肉,据说比亲儿子还亲,平日里谁敢碰一下都要挨板子。

御花园假山。

那是通往内阁值房的必经之路。

而在这个时间点,经常会在那里休息、等着面圣的,只有一个人,御史大夫,王铮。

此人是严嵩的门生,但生性古板,有洁癖,且极其痛恨“玩物丧志”。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正拿着一份至关重要的奏折。

姜红衣的脑海里,原本散乱的线索,忽然像珠子一样被串联了起来。

“借刀杀人……”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带着一丝寒意的笑容。

……

午时。

阳光正好。

御花园的假山旁,奇石嶙峋,花木扶疏。

一只通体雪白、鸳鸯眼的波斯猫,正迈着优雅的步伐,穿过花丛。

它的脖子上挂着金铃铛,身后跟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宫女。

“雪球祖宗,您慢点跑,别摔着!”

波斯猫根本不理会,它似乎闻到了什么让它欲罢不能的味道。

那是清凉的、刺激的薄荷香气。

它顺着香味,一路钻进了假山深处的一座凉亭。

凉亭里,御史大夫王铮正闭目养神。

石桌上放着一份摊开的奏折,那是他呕心沥血写好的、关于整顿吏治的折子,准备下午呈给严嵩。

突然。

一道白影窜上了石桌。

波斯猫闻到了桌角涂抹的薄荷汁,兴奋地在桌上打滚、磨蹭。

“喵呜~”

它的爪子极其锋利,为了抓挠那处涂了薄荷的地方,好死不死,正好抓在了那份奏折上。

嘶啦——

脆弱的宣纸瞬间被抓成了烂条,墨迹被猫爪子踩得到处都是,变成了一团废纸。

“混账!!!”

王铮猛地惊醒,看到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好的奏折变成这样,顿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哪里管这是什么猫,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哪来的畜生!坏我大事!”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波斯猫的肚子上。

“喵——!!!”

波斯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出凉亭,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嘴角溢出了鲜血。

“雪球!”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惊呼从假山后传来。

严贵妃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正好找猫路过。

她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她的心肝宝贝被人像踢垃圾一样踢飞。

严贵妃的脸瞬间扭曲了。

她冲过去抱起半死不活的猫,指着王铮的手都在抖:“王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踢本宫的猫?!”

王铮也是正在气头上,指着桌上的烂纸:“贵妃娘娘!这畜生毁了老夫的奏折!这可是军国大事!岂是一个畜生能比的?”

“你骂谁是畜生?打狗还得看主人!你这是在打本宫的脸!”

“老夫乃朝廷命官,只认国法,不认猫狗!”

双方当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严贵妃平日里骄横惯了,当即下令让侍卫掌掴王铮。

王铮也不是软柿子,他是御史,哪怕是严嵩的门生,那也是有文人风骨的,当场就要撞柱死谏。

这件事闹大了。

严嵩虽然权倾朝野,但也不能因为一只猫就真的让御史死在御花园,否则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为了平息事态,严嵩不得不狠狠训斥了严贵妃,甚至罚她禁足半月。

……

太师府和后宫的这一场狗咬狗,闹得沸沸扬扬。

严贵妃被禁足,自顾不暇,自然也就忘了还要折磨听竹轩那个“透明人”的事。

当晚。

听竹轩的水来了。

饭菜虽然依旧清淡,但至少是热的,分量也足了。

姜红衣坐在桌前,吃着那碗热腾腾的米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她赢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靠哭、没有靠求饶,而是靠脑子,赢回了自己的尊严和生存权。

这种感觉……真好。

吃完饭,姜红衣走到院子里。

她来到那面斑驳的院墙下,找到了那个离地面三尺高、有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

那是她昨晚发现纸团飞进来的方向。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空荡荡的夜空,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

……

半个时辰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墙头。

苏夜落地无声。

他走到那块青砖前,抽出那张纸条。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纸上那行娟秀却带着一丝稚嫩的字迹:

【谢谢你,先生。】

【这一课,红衣受教了。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所成,必结草衔环相报。】

先生。

苏夜看着这两个字,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倒是学得快,知道叫先生了。

不过,名字?

苏夜想了想。

他不能告诉她我是苏夜,也不能告诉她我是六皇子的死士。

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碳条,在纸条的背面,极其潦草地写下了一个字。

然后,他把纸条塞回了砖缝里。

……

第二天清晨。

姜红衣迫不及待地跑去翻开那块砖。

纸条还在。

她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字。

那是用木炭写的,黑漆漆的,笔锋锐利如刀,透着一股肃杀与孤独。

【影】。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个字。

姜红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

“影……”

“你是躲在暗处的影子吗?”

“还是说……你会一直做我的影子?”

姜红衣把纸条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安心的笑容。

不管你是谁。

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了。

从此以后,这深宫大院里,多了一对特殊的搭档。

她在明处,学着做一个笑里藏刀的公主。

他在暗处,做那个为她遮风挡雨、杀人递刀的——影子。

……

【现实世界·未央宫·清晨】

姜红衣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梦里那种被人指点迷津、有人在暗中守护的安心感还残留在心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颤抖着手伸向枕头底下的那个暗格——

在梦里,她就是把那张写着【影】字的纸条藏在了那里,视若珍宝。

“影先生……”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木板。

空的。什么都没有。

姜红衣愣住了,手指在空荡荡的暗格里划过,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尘。

现实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眼中的希冀。

是啊,那是前世的事了。

那个人,那个在暗处护了她一辈子的影子,早就随着前世的烟云消散了。

“这一世……你不在了吗?”

姜红衣蜷缩在宽大的龙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晨曦,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这位女帝淹没。

“朕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给朕递纸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