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磊在停车场堵住周晓晓时，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江太太，聊聊？」

他靠在她的车门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录音笔。

「关于你老公的病史，还有……他父亲跳楼的那栋烂尾楼。」

周晓晓握紧车钥匙。

「让开。」

「急什么？」

王磊并没有生气，而是微笑。

「江辰没告诉你吧？江氏破产前最后一块地，现在就在启明资本名下。那栋楼——你公公跳下去的那栋，下个月就要爆破拆除了。」

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江辰会不会需要去告别——和父亲，和过去的自己，和那个总在深渊里仰望光的少年？」

周晓晓的指甲陷进掌心。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王磊直起身，笑容温柔又残忍。

「我就是好奇，一个重度抑郁的破产公子哥，看到那种场面会不会……情绪失控？」

他按下录音笔播放键。

里面传来江辰的声音——是很多年前的，少年的、颤抖的：

「……我错了……王哥……求你别……」

然后是王磊放肆的笑声。

「叫大声点！让全校都听听江大少怎么求饶！」

录音戛然而止。

周晓晓的胃在翻搅。

「你怎么有……」

「珍藏版。」

王磊收起录音笔。

「高中时的纪念品。你说，如果这段录音出现在你们公司内网，大家会怎么看你这位『模范丈夫』？」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忽然靠近一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男士香水，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

「周总监，你知道江辰为什么不敢告诉你这些吗？」

周晓晓握紧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

「因为他知道。」

王磊声音压低，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这种活在阳光里的人，理解不了黑暗里的虫子是怎么爬的。他宁愿你把他当个普通的怂包，也不想让你看见——」

他顿了顿，笑了：

「他其实是个早就被踩烂了的、却还妄想保护公主的蟑螂。」

周晓晓的呼吸滞住。

不是因为侮辱，而是因为——这个词太准确了。

准确得像是从江辰日记里偷出来的自我形容。

「滚。」她说。

王磊耸肩，转身时丢下一句：

「对了，他预约了 MECT治疗。电休克，会失忆的那种。你说，他是不是想忘了你？」

这才是真正的刀子。

捅在周晓晓最没防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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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周晓晓回到家时，江辰正在接电话。

他背对着她站在阳台，声音很低：

「……是，我考虑好了。」

停顿。

「MECT治疗，下周可以开始吗？」

周晓晓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江辰猛地转身。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他慌乱地挂断，屏幕上是来电显示：

市精神卫生中心，李医生。

「谁的电话？」

周晓晓问，声音很平静。

「……打错了。」

江辰移开视线。

「江辰。」

周晓晓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再说一遍。」

江辰的睫毛在颤。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电休克治疗。」

周晓晓一字一句。

「会消除记忆的那种。你要去做，是吗？」

江辰的眼泪掉下来。

「……医生说」他声音碎成片。

「做完可能会忘记一些事……一些痛苦的事。也许……也许忘了那些，我就能……」

「就能什么？」

周晓晓的手在抖。

「就能装作没受过那些伤害？就能忘了王磊对你做过什么？还是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江辰闭上眼。

「忘了……我是个负担。」

周晓晓松开手。

她走到书房，打开论坛。

「沉默者」的账号显示「在线」。

她注册的新账号微光已经通过验证。

在「沉默者」的最新日记下，她第一次留言：

【用户微光】：「如果你忘了爱她，那记得痛苦还有什么意义？」

五分钟后，「沉默者」回复了——这是他在论坛十年，第一次公开回复评论：

【沉默者】回复【微光】：「因为痛苦是我活过的证据。爱不是。」

周晓晓盯着那句话，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走出书房时，江辰还站在阳台。

夜色包裹着他，他单薄得像要融化在黑暗里。

「江辰。」周晓晓说。

他没回头。

「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真的要做那个治疗，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江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治疗前，」周晓晓说，「带我去看看那栋楼。」

江辰猛地转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哪栋楼？」

他声音嘶哑。

「你父亲跳下去的那栋。」

周晓晓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是从什么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江辰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

「但如果……如果你看了之后觉得恶心，可以随时离开。不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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