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蛇起陆
顺治三年,春。厦门,日光岩。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卷过岩顶。郑成功一身青布箭衣,背对大海,凝视着香案上那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扬州妇人的断发。三月过去,发丝依旧乌黑,红绳鲜艳如血。
“少帅。”陈永华登上岩顶,面色凝重,“江南飞鸽传书,顾炎武先生脱险,正由原锦衣卫秦铁衣护送,走水路南下。但……跟丢了。”
郑成功霍然转身:“跟丢?”
“三日前在温州湾换船后,失去踪迹。”陈永华递上密信,“护送他们的兄弟回报,最后一刻看见顾先生登上一艘福船,船号被故意抹去。按航程推算,本该昨日抵达。”
岩下海浪拍礁,涛声阵阵。郑成功沉默片刻:“江南分堂损失多少?”
“苏州复明书局被毁,三名会众殉难,十二人被捕。杭州、嘉兴两地联络点暴露,已紧急切断。但核心名册顾先生已随身带走,清狗所得有限。”陈永华顿了顿,“另有一事……沈破虏的行踪。”
“说。”
“此人半月前已抵福州,任清廷‘江湖肃靖使’,专司剿灭反清会党。他到任三日,便破了福州城外三处山寨,寨主皆被凌迟示众。”陈永华压低声音,“探子报,沈破虏身边有批特殊人手,善伪装、懂切口,专混入各会党内部——咱们天地会,恐怕已被盯上。”
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岩边,俯瞰山下港湾——那里停泊着百余艘大小战船,桅杆如林。这是他父亲郑芝龙留下的基业,也是他如今抗清的本钱。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船队加强戒备,所有陌生面孔登岛,一律严查。派快船北上,接应顾先生。另……”
他转身,看向香案旁那枚青铜令牌:“通知闽地三十六香堂香主,七日后,日光岩开香堂大典。”
陈永华一惊:“少帅,此时开香堂,恐暴露……”
“藏不住了。”郑成功打断他,“清狗既已知天地会之名,与其让他们逐个击破,不如明牌。开香堂,立规矩,让所有人知道——这海上,还有个汉家的地方。”
与此同时,浙闽海道。
一艘单桅福船正在夜雾中航行。船舱内,油灯昏黄。顾炎武摊开海图,手指在几个岛屿间移动。
“明日午时前,可到金门。”秦铁衣擦拭着双刀,“但金门有清军水师哨所,咱们这船吃水深,夜里进港容易被发现。”
顾炎武却摇头:“不去金门。”
“那去哪?”
“往东,去澎湖。”顾炎武指着海图上的一串小点,“郑家水师在澎湖有个暗港,只有老舵手知道。沈破虏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秦铁衣看了他一眼:“先生对海路很熟?”
“这些年,走过几次。”顾炎武没有细说。事实上,自从与郑成功联络上,他已三次秘密渡海,协助建立江南至闽地的海上通道。这条路,是用沉船和鲜血探出来的。
舱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船老大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先生,有船追来了!看旗号……是官船!”
两人冲出船舱。海面上,三艘双桅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挂着清廷水师的蓝底金龙旗。距离已不足二里。
“操帆!转向东南!”船老大吼着,水手们拼命拉动缆绳。
但福船载货重,转向迟缓。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船上人影晃动,弓弩反光。
秦铁衣眯眼观察:“不是普通水师。你看中间那艘船,船头那人——”
顾炎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中间快船的船首,立着一个身穿文士衫的中年人,海风吹起他的衣袂。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站姿笔挺如枪。
“沈破虏?”顾炎武心中一沉。
“八九不离十。”秦铁衣抽出双刀,“他亲自追来了,好大的阵仗。”
第一波箭雨到了。大部分落入船尾海中,但仍有几支钉在船舷上,箭羽嗡嗡震颤。
“进舱!”秦铁衣一把推开顾炎武,自己却跃上舱顶,双刀舞成一团银光,格开射来的箭矢。
福船拼命转向,但快船速度更快,已成合围之势。中间那艘船上,沈破虏抬起手,弓弩齐射暂停。
“顾先生——”他的声音隔着海风传来,清朗却冰冷,“久仰了。不如停下船,你我谈谈?沈某保证,不伤先生性命。”
顾炎武站在甲板上,朗声回应:“沈大人追我这一介书生千里,倒让顾某受宠若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回吧。”
沈破虏笑了:“先生误会了。沈某此来,并非为捕杀,实为请教——听闻先生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某深以为然。如今大清已定鼎中原,先生何不顺应天命,以学问教化百姓,强如这海上颠沛、刀头舐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炎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劝降是假,拖延时间是真。另外两艘快船正从左右包抄,一旦合围,福船插翅难飞。
“秦兄,”顾炎武低声道,“硬拼不过。待会儿我与他周旋,你带船老大和水手,乘小艇走。”
“那你——”
“我自有计较。”顾炎武从怀中取出那束头发,系在腕上,又取出天地会令牌,贴身藏好。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竟主动走到船尾,面对追兵:“沈大人既要谈,顾某便与大人一谈。请大人过船一叙?”
沈破虏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他沉默片刻,笑道:“先生诚意,沈某心领。只是海上风浪大,不如先生过来?”
两人隔海对峙,都在争取时间。秦铁衣明白顾炎武的意图:福船上有重要账册和江南义士名单,必须保住。而顾炎武自己,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此时,东面海天相接处,突然出现几点帆影。
“船!有船队!”瞭望的水手大喊。
顾炎武望去,只见晨雾中,五艘三桅大船正全速驶来。船上没有旗号,但帆是闽地特有的朱红色——郑家水师的私帆!
沈破虏也发现了,脸色一变:“发信号,加速合围!”
但已来不及了。郑家船队为首的是一艘装备火炮的福船,船头立着一个魁梧将领,正是郑成功麾下大将甘辉。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下令:“挂旗!鸣炮!”
一面赤色大旗升起,上书“大明招讨大将军郑”。同时,船首炮发出轰鸣——不是实弹,是警告的号炮。
沈破虏的三艘快船在五艘大船面前,犹如幼犬遇虎。清军水师虽强,但这一带海域,郑家才是霸主。
“大人,怎么办?”副将急问。
沈破虏盯着越来越近的郑家船队,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福船。终于,他咬牙:“撤。”
快船调转方向,向西退去。甘辉的船队没有追击,而是驶到福船旁,放下舷梯。
“顾先生受惊了。”甘辉抱拳,“少帅命我在此接应。这位是?”
他看向秦铁衣,眼神警惕。
“秦铁衣,原锦衣卫百户,我的救命恩人。”顾炎武介绍。
甘辉打量秦铁衣一番,点点头:“既是先生的朋友,便是自己人。请上大船,此地不宜久留。”
换船时,顾炎武回望沈破虏消失的方向。海雾弥漫,那三艘快船已不见踪影。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日后,日光岩香堂大典。
岩顶清理出一片平地,设香案、祭坛。三十六支火把插在岩石缝隙中,映着海面粼粼波光。
闽地三十六个香堂的香主到了二十八位,其余或因路远,或因清军封锁未能抵达。众人皆着素服,臂缠白布——为殉难的会众戴孝。
郑成功立于香案前,案上陈列三物:那束断发、天地会令牌、一柄未出鞘的剑。
“今日开香堂,不为庆贺,而为祭奠。”他声音沉肃,“祭奠扬州十万冤魂,祭奠苏州殉难的三位兄弟,祭奠所有死在清狗刀下的汉家儿女。”
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天地会成立至今,已有一百零八位兄弟姊妹殉难。”郑成功举起令牌,“但他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今日,我等在此立誓——”
他抽出那柄剑,剑身映着火光:“三十六誓,第一条:自入洪门,当忠心义气。若有背盟忘誓,奸心反骨,有如此香——”
剑光一闪,案上一炷香被齐根斩断。
“人神共诛,三刀六眼,永不超生!”
二十八位香主齐齐跪下,重复誓言。声震岩壁,惊起飞鸟。
顾炎武与秦铁衣站在外围。秦铁衣看着这一幕,低声道:“与当年锦衣卫的誓词,倒有几分相似。”
“都是把命交出去。”顾炎武轻叹,“只是锦衣卫为天子,他们为天下。”
誓毕,郑成功宣布天地会正式建制:设总堂于厦门,分“内八堂”“外八堂”。内八堂主管决策、财政、刑罚;外八堂分管各地联络、行动。顾炎武任“白扇”,执掌文书机要;秦铁衣因救顾炎武有功,且身手过人,特设“刑堂”,司纪律刑罚。
“另有一事。”郑成功环视众人,“沈破虏已南下。此人阴险狡诈,善用内间。从今日起,各香堂自查,凡有可疑者,报总堂处置。但有诬告,反坐其罪。”
众人神色肃然。江湖会党最怕内奸,往往一人叛变,全堂覆灭。
香堂大典持续至深夜。散会后,郑成功独留顾炎武与陈永华。
“顾先生江南一行,虽险,却带回两件大礼。”郑成功道,“一是秦铁衣这等人才,二是……这个。”
他展开一幅绢图,竟是清军在江南的布防详图,标注着兵力、粮草、将领性情。
“这是……”顾炎武惊讶。
“先生离苏州前,有人暗中塞进行囊的。”郑成功指着图上一处印章,“看这里。”
印章模糊,但依稀可辨是“钱”字。
“钱谦益?”顾炎武一震。此人原是东林领袖,后降清,任礼部侍郎,名声已臭。
“是他。”郑成功冷笑,“这老狐狸,一面做清廷的官,一面暗中递送情报。他在信中说,江南汉臣中,心怀故国者不少,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事虏。他愿做内应,条件是……他日若王师北定,留他全尸。”
顾炎武沉默。钱谦益此人,才华横溢却首鼠两端,当年清军南下,他爱妾柳如是劝他殉国,他却说“水太冷,不能下”,成了天下笑柄。如今又来暗中通明,是真心悔悟,还是两边下注?
“少帅信他?”
“信与不信,都要用。”郑成功卷起绢图,“真也好,假也罢,这份布防图确实详尽。至于钱谦益……且看他后续如何。”
陈永华插话:“还有一事。澎湖暗港的兄弟报,近日有陌生商船在附近游弋,船上人说话带北地口音,却自称闽商。”
“沈破虏的探子。”郑成功断言,“他在找我们的暗港。传令,暗港暂停使用,所有物资转移至东番(台湾)。”
“东番?”顾炎武皱眉,“那里荷兰红毛夷盘踞……”
“红毛夷终是外人,所求不过贸易之利。清虏要的,是我们的命根子。”郑成功望向东方,“父亲生前与荷兰人打过交道,我去信交涉,暂借一地屯兵。待江南事定,再做打算。”
议事至三更方散。顾炎武回到住处——岩下一处石室。秦铁衣已在等候。
“先生,有件事。”秦铁衣神色凝重,“今日香堂上,我观察各香主,发现三人有异。”
“哦?”
“泉州香主林大有,宣誓时右手小指微颤——这是心虚的表现。漳州香主陈阿四,眼神飘忽,不敢与少帅对视。还有福州香主黄老七……”秦铁衣压低声音,“他腰间佩的玉玦,是清廷五品以上官员才可佩戴的式样。”
顾炎武心中凛然。秦铁衣不愧是锦衣卫出身,观察入微。
“你怀疑他们是内奸?”
“至少可疑。”秦铁衣道,“锦衣卫稽查百官,最知人心鬼蜮。这乱世,人心最难测。”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会众慌张闯入:“顾先生!不好了!泉州……泉州香堂被官兵剿了!”
“什么?!”顾炎武站起,“何时的事?”
“就在昨日夜里!林大有香主……他、他带着官兵,亲手抓了堂中七位兄弟!”
顾炎武与秦铁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香堂大典才散不到两个时辰,泉州就出事。这绝不是巧合。
“林大有现在何处?”
“已乘船逃往福州方向!少帅已派甘辉将军去追,但海上夜雾大,恐怕……”
秦铁衣抓起双刀:“我去。”
“不可。”顾炎武按住他,“少帅既已派人,你我擅自行动,反乱部署。况且……”他看向窗外黑暗的海面,“若林大有真是内奸,他的目标恐怕不止泉州。”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是警号!
两人冲出门。只见港湾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一个满身是血的会众奔来:“荷兰船!荷兰红毛夷的战船偷袭港口!见船就烧,见人就杀!”
顾炎武脑中轰鸣。荷兰人?他们与郑家虽有摩擦,但一直维持着贸易关系,为何突然夜袭?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沈破虏……”秦铁衣咬牙,“定是他勾结红毛夷!”
岩顶传来郑成功的怒吼:“全体迎敌!炮台就位!”
火光映亮海天。这场香堂大典的血誓,尚未干透,便迎来了第一次烈火考验。
而叛徒的刀,已从背后刺来。
【下章预告】
荷兰战船夜袭厦门,郑家水师仓促应战。混战中,林大有趁乱盗走天地会部分名册,乘小艇逃往清军控制区。秦铁衣奉命追杀,在海上与林大有展开死斗。而顾炎武在清点损失时,发现香堂大典上那束扬州妇人的断发不翼而飞——有人趁乱调包。郑成功意识到,内奸不止林大有一人,天地会高层已被渗透。与此同时,沈破虏在福州收到密报,露出微笑。他的网,正在收紧。而更遥远的北京,紫禁城内,少年顺治皇帝正翻阅着南方送来的奏折,对身边的老太监说:“洪门……天地会?有意思。让多铎好好查查。”一场跨越庙堂与江湖的暗战,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