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呼……呼……哈……呼……
月亮像一团冷凝的雾气,低悬在西伯利亚的冷杉林之上,除了那一点黯淡的、影影绰绰的光,四周是无尽的黑暗,笔直的冷杉直冲云霄,如同林立的诸神俯视着地面上蝼蚁般的逃亡者。
呼……哈……哈……
豁牙子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极力压抑住总要从喉头奔涌出来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在冷杉林中奔跑着,长时间的逃亡让他的身体几乎脱力,但是不能停……不能停……他要到公路上去,然后搭上一辆车,离开这里,离开那个魔鬼一样的地方!
他们追上来了没有?豁牙子忍不住一直回头,森林里静得吓人,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胶底鞋踩在苔藓和藤蔓上沉闷的摩擦声。豁牙子握住了怀中那封牛皮纸袋,离心脏很近,那颗心随着跑动的颠簸,几欲跃出他的胸膛。如果没有拿到这个东西,那么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他拿到了,带走了,一旦再被那些人抓回去,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不,或许,比死更恐怖,更令人痛不欲生。
离公路越来越近了。
他开始能听到隐约的车行驶过的引擎声。
豁牙子在浓重的夜色里努力分辨方向,尽量让自己保持朝一个方向走去,直到筋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了,找了一棵粗壮的冷杉树,靠着树慢慢坐了下去。
他自觉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偶尔经过的车辆引擎和汽笛声给他了一股安全感,如果有人从森林里追过来,他就跑到公路上去,而如果那伙儿人堵在公路上,他就折身再往林子里跑,终归有一条生路。
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身体的疲惫一下子涌起将他淹没,豁牙子的意识模模糊糊,半梦半醒,代表着现代文明的汽车的声音,让人感到安全……
等等!
豁牙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车怎么会离他这么近?!环顾四周的密林,随着意识一点一点回归大脑,听力也变得清晰,不是车的引擎声,而是……兽群的声音!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飘浮在深林之中,如同一盏盏磷火——遇上狼群了,豁牙子二话不说,屏住呼吸,翻身就要跑。
一起身才发现手脚瘫软,凉意顺着脊柱一下子攀爬到头顶,炸开细细麻麻的烟花。豁牙子冷汗淋漓,他知道自己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跑动起来,必会惊动那些浮动在深林中的眼睛,他冷静下来,弓伏着身体,侧耳细听公路那边的响动。
狼群在靠近,而公路上毫无响动,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豁牙子咽了口唾沫,在心中默念,苍天有眼,如果这回给我一条生路,等我回到华国,一定重新做个好人……
没几秒钟,果然看见树林外透出光亮,有车打着远光灯从远处行驶过来,豁牙子听着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估算着时间与距离,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冲出森林,冲向公路。
身后的狼群被响动惊动,发出低吼,向他的方向狂奔而来,豁牙子不敢回头往后看,咬着牙连滚带爬跑出将近二十米的距离,冲到了公路上,远光灯直直地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完了,距离太近,大车速度太快,刹不住。
但那辆车在他面前大约五米的距离稳稳地停下了。
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华国人的面孔。
是个女人,神色冷淡,皮肤苍白,黑色头发胡乱扎在脑后,似乎对他突然冲到公路上的行为并不讶异。
“搭车?”那个女人问。
豁牙子点了点头。
女人招了招手,“上来吧。”
那一瞬间,豁牙子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怀疑:这个女人,会不会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刚刚逃离危险,千万不要相信碰到的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因为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同伙儿。
“走不走?”那女人居高临下地歪着头,有点不耐烦。
公路边缘,已经能看见狼的眼睛从密林中发出幽幽绿光,那些狼群防备着货车才不敢扑过来,他留在这儿,恐怕活不过今晚。
“走!”豁牙子一咬牙,绕到货车头的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爬了上去。
车又发动起来,驾驶室里有一股柴油混合廉价啤酒的味道,豁牙子劫后余生,从未觉得这种味道如此好闻,简直比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里清新冷冽的空气要好闻一万倍。
“上哪啊?”那女人懒洋洋地问。
豁牙子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他在森林里摸爬滚打逃了一天一夜,身上那套灰蓝色的工服褴褛得不成样子,眼下乌青,眼白发红,头发蓬乱,胡茬凌乱,长时间没有睡眠,脸上挂着一种惊恐的表情。这样一个可疑的男人大半夜从树林里窜到连路灯都没有的荒僻公路上拦车,别说车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就算车上是两个壮汉,也未必敢拉他。
“回国。”豁牙子心中防备,不想跟她说得太清楚,“麻烦你了,找个方便坐车的位置把我放下来就行。”
“哦。”那女人应了一声,豁牙子看她半天没说话,心中忐忑,过了半分钟,那女人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说,“回华国走海兰泡的口岸吧?我也去那边,给你送过去得了。”
海兰泡是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的别名,和华国的HH市只有一江之隔,R国和华国的贸易非常密切,大货车去那边运货不奇怪。
豁牙子的目的地也确实是海兰泡,一则海兰泡和克拉斯科诺尔斯克离得远,三千多公里远的路程,林场的人如果想堵他,肯定在更近的几个口岸埋伏人,二则那边管理相对严格,他们就算追上了他,也不敢明目张胆拿他怎样。
这女人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心防松动,豁牙子心中暗自吐了一口气,或许是刚才上苍听到了他的呼唤,让他遇上了好心人助他安全离开呢。
只听那女人开口:“还剩三千多公里,你就给我两万卢布吧。”
豁牙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女人也很疑惑:“两万卢布,怎么了?顺风车也这个价格。”
两万卢布,折合人民币将近两千块钱。
这女人救自己一命,豁牙子肯定要重谢,如果她真能把自己安全送到回国的火车上,别说重谢,认她个义母也认得。
可眼下他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刚刚逃命出来的,这女人看出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敢半路下车,于是狮子大开口,跟敲竹竿有什么区别??
但豁牙子好处就在于他是个怂的,一向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道理,掏掏衣兜,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了,蔫蔫地拍到驾驶台上。
女人扫了一眼,把钱收起来揣进里怀兜,说:“这就够了,别整那些不值钱的了。”
豁牙子一愣,问:“什么?”
那女人没回答,扔给他一罐乌苏啤酒,“找零。”
豁牙子接了啤酒,心中暗诽,这个黑心的狗东西,最好别让他在华国碰到她!
不过她敲竹竿管他要钱,反而说明和伐木场那帮人没有关系,豁牙子花钱买了个安心,意识终于放松下来,他一天没进水了,早就口干舌燥,一口噼里啪啦冒泡的啤酒下去,五脏六腑都顿时舒展开来。
那女人似乎心情也很好,把车载电台声音调大了两档,她听的是一档华语播客,似乎是什么凶案、推理的栏目。
“各位观众老爷,下面要讲的,是著名的西伯利亚狼人案。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凶手以搭车的方式,杀害了19名受害者。他专门在偏僻的公路上搭载等不到车的年轻女子,上车后请她们喝啤酒,让受害者降低警惕,等受害者因为啤酒中的药物昏迷之后,将其拖到树林中杀害……”
豁牙子的神智正在一点一点离开大脑,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又看了看神色依旧冷淡的司机。
“你该不会……”
那女人轻轻向他投来一瞥,神色间有些嘲弄。
车窗两侧的冷杉林疾速后退,天边翻起鱼肚白,豁牙子意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