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稿
宅邸内部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华丽的挂毯、闪烁的魔法灯、随处可见的机关艺术品……这一切交织成一座巨大的迷宫。霍琪躲在一条走廊的巨型花瓶阴影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包裹着头发的头套，内心哀叹：“这老矮子的藏书室到底在哪里……修这么大，是想累死老娘吗？”
经常非法入室的朋友们都知道，这种时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只会增加暴露风险，霍琪作为老资历的室内活动家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她选择了一条看起来频繁有仆从和学徒来往的走廊，在一处悬挂着厚重绒毯的凹陷处彻底隐没了身形，尖尖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提夫林耐心地等待了许久，好在运气最终还是站在了她这边——两个穿着机关术学徒袍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
“……老师也真是的，讨论那本《广义传动学概述》就讨论吧，现在又突然要我们去藏书室把他的手稿精装本拿来，‘赠与贵客留念’……想送就早点说啊！”一个矮个学徒打着哈欠。
“少废话吧，那可是西塞尔家的继承人！老师怎么殷勤都不为过。”另一个高个学徒语气里带着羡慕，“快点，拿了书好交差，我可不想被罚扫一周矿渣。”
藏书室！霍琪心中狂喜。她悄然跟在这两名学徒身后，从小练就的跟踪技巧让她始终保持在目标的盲区之中，如同一只耐心的野猫。
学徒们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齿轮与圆规图案的橡木门前停下。高个学徒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齿轮转动的轻响，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霍琪那灵活的尾巴从阴影中闪电般弹出，将走廊壁灯上一小块松动的玻璃装饰轻轻扫落。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什么声音？”门内的学徒警觉地停步，探头往外看。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走廊尽头的碎玻璃吸引的这一刹那，霍琪已如一道无声的轻风，从躲藏的视觉死角窜出，一个迅捷无比的贴地翻滚，从即将闭合的门缝中滑了进去，随即蜷缩进最近一个高大书架的底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好像是灯上的装饰掉了？”矮个学徒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别管了，快找书。”
没过一会，进去取书的学徒抱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走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应该就是这几本了吧……”
“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脚步声渐渐远去。藏书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古老的羊皮纸和油墨散发出的淡淡气味。
霍琪这才从书架底下钻了出来，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长长舒了口气。
她好好捋了捋自己的尾巴，大加称赞：“干得不错！当然，老娘也干得不错！”
“接下来就是找到那本手……”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贼环顾四周，随后陷入了呆滞。
墨菲的私人藏书室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垂直图书馆。挑高的穹顶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除了满满当当的高大书架外，三面墙壁甚至都被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卷所覆盖，需要借助带有黄铜滑轮和齿轮的移动梯子（十分精美，很明显是为了侏儒准备的）才能够到顶层。
空着的一面则是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用精美的符文进行加固。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剂和一种用于防虫的香草混合的冷冽气味。数以千计的卷轴、册子和手稿被分门别类，不少书脊上都镶嵌着小小的金属铭牌。这里随便一本书的价值，恐怕都够她在码头区逍遥快活一整年。
“这他妈要从何找起？！”她在心里哀嚎，“那家伙只说了是一本非正式的手稿，可没告诉我长什么样放在哪啊！”
不不，冷静下来……霍琪压下心中的焦虑。不能瞎找，必须用点技巧。
她闭上眼，回想凯兹拉尔的话——
“手稿没有正式名称，因为它只是墨菲某次酒后胡乱写下的猜想，和他一贯奉行的机关术理论大相径庭。在他酒醒之后，这份手稿就被他抛在脑后，与他的众多灵感记录堆在一起……所以你要找的不是一本精装的藏书，更可能是某种被经常翻阅和使用的小册子。”
……虽然信息实在有限，但总比没有好。霍琪确认了这一点，睁开暗红色的眼眸，四处扫视。
首先，排除法。那些装帧华丽、散发着强大魔力波动的厚重典籍，多半是深奥的理论著作或高阶法术书，墨菲不太可能把单纯的灵感记录跟它们放在一起。同理，那些看起来崭新的，可能是批量采购的教材或流行出版物，也不是目标。
她要找的，应该是更……私人的东西。
霍琪沿着书架的阴影快速移动，迅速扫过浩如烟海的典籍。她格外留意那些看起来相对陈旧、书脊没有标题或标题潦草的册子，以及被随意塞在角落里的卷轴匣。
“那个格什么什么的大小姐，一定要和老矮子多聊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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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宅邸奢华的主客厅内。
晚宴刚刚结束，按照礼仪，再过一会儿客人就将告辞。而这也是墨菲达成目的的最后机会——他迫切希望能与西塞尔家族搭上线，获得他们庞大的资金或资源支持，以完成他某个野心勃勃的项目。
格洛莉亚·西塞尔端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长刀倚在手边，姿态无可挑剔。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下，只在最底端露出一线长袜和圆润的高跟鞋尖。她碧绿的眼眸如同深潭，平静地听着眼前矮胖的机关术大师墨菲·铜环滔滔不绝。
“……所以，西塞尔小姐，您看，在我的《广义传动学概述》第三章第七节，我详细论述了多重齿轮组在非匀速状态下的稳定性问题，这是开创性的……”墨菲红光满面，努力在年轻的精灵贵族面前展示自己的学识。
“铜环大师的见解确实独到。”格洛莉亚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对这种社交应酬兴致缺缺，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扶手上轻点。
墨菲察觉到了对方的冷淡，有些急切。他眼珠一转，提出了新的建议：“光是谈论理论实在枯燥。如果西塞尔小姐有兴趣，不如移步我的私人藏书室？您也知道，机关术和奥术系出同源，所以我也收藏了不少关于古代精灵奥术的孤本笔记，或许更能引起您的兴趣。”
格洛莉亚眨了眨眼。虽然她并不认为一个小小机关术士的收藏里能有她没看过的古代精灵奥术笔记，但好歹能站起来活动活动……她露出一个终于带着几份真情实感的笑容。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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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墨菲的藏书室里，一位提夫林小贼的心跳已经开始缓缓加速了。
“著述区？不对，根本没写出来呢。收藏区？更不对了。娱乐区？我去，那老东西原来还好这口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音乐和交谈声像催命的符咒，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霍琪的额头开始见汗时，项圈突然传来一点针扎般的痛感——和先前的震动不同，这次的痛感有明确的方位，就在项圈的侧后方。
这是……在指引方向？霍琪心头一动，转过身，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是几排被标明为“应用理论区”的书架，乍一看和其他书架没什么区别，但霍琪却在其中一个书架上，发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角落。这里杂乱地堆放着几本深蓝色封皮的手稿，没有书脊，甚至书页都有些卷边，在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众多精美藏书中显得尤为突出。
她瞄了一眼藏书室大门。像墨菲这种忙于研究和应酬的大师，最可能把他常用又觉得不重要的私货，放在进门后最顺手、最不费心思的地方……也就是面前这个格子。
“不管了，先找找看！”
然而，就在她伸手欲翻找的瞬间，一种机关术士的本能让她停住了动作。
霍琪眯起眼，仔细观察着书架本身的结构。在并不算特别明亮的光线下，她看到书架的木质边框上，镶嵌着几条几乎与木头同色的细线，它们以一种非常隐秘的方式连接着几个书格。
“压力感应？还是光线变化触发？”霍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摩挲了一下自己灵巧的手指，“刚才学徒拿书的时候没有什么额外的动作……难道是某种身份识别？”
“还好没有直接拿。那家伙，指了方向又不说这里有蹊跷，要不是老娘经验丰富……”
这并非多么高深的陷阱，但胜在隐蔽和与环境的完美融合。一个急于寻找目标的窃贼，很容易忽略这些细节。不过霍琪可不是一般的小贼……
她没有贸然动手，而是从大腿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蜘蛛的简易构装体。她缓缓注入一股精神力，将其放在地上。小蜘蛛迈开纤细的金属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书架，开始用它的“眼睛”——一块微小的、能感知魔力流动的劣质晶石——扫描那片区域。
几分钟后，霍琪通过构装体反馈的信息，大致摸清了陷阱的布局。并非所有手稿都有防护，但几个关键的、可能存放重要笔记的位置都被细线连接着。她的目标，那几本看起来最破旧的册子，恰好在一个被保护的格子里。
“不是全面的防护……看来确实有可能是更昂贵的身份识别机关。看来如果我直接拿多半会触发警报……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机关一般只会检查身份，而不会监测物体状态，毕竟无法排除意外移动的可能，风吹一下就报警的话反而不妥。
“……那就好说了，没有意外我也可以创造一个意外。”
提夫林小贼观察了一下周围，很快，一个临时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霍琪收回小蜘蛛，转而拿出两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和一小截韧性极佳的钓鱼线。随后她蹲下身，开始专注地操作，潜行衣在臀部和大腿处绷得紧紧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片插入目标书格两侧的缝隙，制造出一个微小的支撑点，然后用鱼线绕过一本厚重典籍的书脊，做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绊索。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小块从气窗带进来的碎石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胸口随之轻轻起伏。
“看你的了，运气小姐。”
她手腕一抖，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她设置的绊索机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那本厚重的典籍被鱼线拉动，微微倾斜，正好撞在了她预设的金属支撑片上。支撑片滑落，连带着，一小叠放在它上方、用深蓝色劣质羊皮纸包裹的手稿，像是被风吹落一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除了那叠手稿落地的轻响。书架上的警报细线纹丝未动。
霍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一个箭步冲上去，迅速在那叠手稿中翻找。果然，在其中一份手稿的第一页，就有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论精神力震动与齿轮咬合频率的协同效应，以期达到组装速度的极致，我姑且将它命名为应急组装……”
就是它！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她立刻将手稿塞进紧身衣内侧特制的防水夹层里。冰凉的羊皮纸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带来一种异样的踏实感。
然而，就在此时——
藏书室大门方向，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一个快速而尖锐的男性嗓音，和一个偶尔简单应答的冷静女声。
……糟了，他们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霍琪的整个身子都在一瞬间绷紧，她迅速环顾，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一个被厚重垂帘半掩的窗户凹槽。掉下来的其他东西已经来不及收拾了，她窜到窗帘后，紧紧贴附在冰冷的墙壁上，心砰砰直跳。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大门被推开，光线涌入。
墨菲·铜环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西塞尔小姐，请看，这就是我毕生心血的一部分！”
格洛莉亚·西塞尔站在门口，碧绿的眼眸淡淡扫过书海。
这里一切看似宁静，但她敏锐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空气中除了书卷的陈旧气息，似乎还混入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此地的硫磺与汗液的味道；远处地板上有几点不自然的反光，像是散落的碎纸或小物件。剑士的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一种隐然的戒备状态。
而在阴影中的霍琪尽量放缓了呼吸。
她看不到门口的具体情况，只若有似无地闻到了一丝幽远的像是雪松的香气……随后，她听到这香气的主人开口。
“这藏书室，确实有值得一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