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刀
藏书室里安静极了。
霍琪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从发梢到尾巴尖，她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尖叫，警告她任何微小的移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这可不是靠着一股狠劲就能赢的街头斗殴……她面对的是经过千锤百炼、系统传承的杀戮技艺。
他妈的，这娘们来真的！霍琪都要崩溃了，不就是偷个东西，至于吗？！原本她藏在身后的手还死死捏着一小包麻痹粉，现在却悲哀地发现，在对方这股气势下，她连手腕都快抬不起来了。
提夫林小贼绝望地看着对面的大小姐指尖一动，刀鞘中随之露出一丝寒光。
……死腿，快动啊！
然而就在此时——
“格洛莉亚小姐，西塞尔家的刀……不是这么用的。”
一个平静中带着一丝欠揍的男人声音，突然在藏书室中响起。
“这一刀挥下去，你的家族试炼就不可能拿到高分了。”
……谁？他认识我？家族试炼，他怎么知道？！
格洛莉亚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本来已经锁定霍琪的气机也随之微微一乱。
霍琪现在和格洛莉亚一样摸不着头脑，虽然这声音她这两天再熟悉不过了，但突然从项圈里传出来还是把她吓了一跳……但无论如何，机会！
她抓住这宝贵的空隙，矮身往旁边就是一滚。气机牵引之下，格洛莉亚也下意识一刀挥出。
“铮——！”
刀鸣响彻整个藏书室，一道新月般的弧光擦着霍琪的头皮呼啸而过。她身后那排装满厚重典籍的实木书架，如同被无形的巨兽利爪划过，从中上部被整齐地切开一个巨大的断面。轰隆一声，上半部分书架连同上面数以百计的书籍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的尘埃和漫天飞舞的书页瞬间弥漫了小半个藏书室。
霍琪半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的混乱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而格洛莉亚则皱着眉，有些不高兴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刀。
虽然本来就是瞄着头顶想吓吓她，但是……心乱了，还得再练。
她轻轻叹了口气，刺啦一声把长刀插回鞘中，随后抬起眸子来，看也没看自己刚才那刀造成的破坏一眼，而是紧紧盯住了霍琪那纤细脖颈上的一条皮革项圈。
如果格洛莉亚刚才没听错，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阁下是哪位？”她开口问道。
还能是哪位，某个喜欢当老师的混蛋呗……知道凯兹拉尔一直在看着这边后，霍琪渐渐安下心来。
“我是她的老师。”凯兹拉尔的声音再次从那个项圈里传来。
老师？格洛莉亚用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方式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提夫林小贼。就这样的……也有老师？教她偷东西的吗？
喂，我看到你的眼神了！霍琪腹诽，但脸上则没有任何表示。她可不想再刺激到眼前这个会随时随地拔刀砍人的女人。
不过……这个贼确实有点意思。格洛莉亚念头微转，想到了那个被破解的机关。虽然她搞不懂这些机关术的门道，但能破解墨菲的招牌机关，肯定不是普通的蟊贼。这么一想，似乎有个老师也不算奇怪？
难怪刚才一直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本来以为是这侏儒家里的监视法阵……现在想来，和自己家的城堡不一样，不是所有贵族都用得起那东西的。
远距离实时观测，定点传声……是靠魔法物品也就算了，但那个项圈上分明没有任何魔法灵光。如果那个老师只凭自己的实力就做到了这一点……
格洛莉亚抿了抿嘴，家族里大概也只有几个长老可能有这种实力。虽然以她的身份也不需要顾忌，但作为剑士，格洛莉亚一向是尊重强者的。
“你怎么会知道家族试炼的事？”她便接着问。
“我就是知道。”凯兹拉尔便也接着答。
听到这句话，霍琪一边后怕地揉着差点被刀风削到的头皮，一边心里竟然诡异的平衡了一点——
终于有其他人和我一样被这个疯子折磨了！看看这大小姐脸上的表情吧……专业的事还是得专业的人干！
格洛莉亚此时被凯兹拉尔一句话弄得有些卡壳。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微微皱眉，挑起眼看向天花板的角落，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所以……阁下是想……让我放过这位……”
“放过我的学生，不要一刀把她砍死。”凯兹拉尔流畅地回答，丝毫不理会“差点被一刀砍死”的霍琪脸上那难看的表情。
“给我一个理由。”
“老师维护学生还需要理由？”
格洛莉亚一怔。
不过还没等她回过神，凯兹拉尔就补充道：“如果你一定要一个，那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之后会找你聊一聊细节。”
……聊一聊细节。我是他的手下吗？
精灵大小姐凭借过人的修养压下火气，将思绪扭转到了那个理由——也就是家族试炼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家族试炼的事……不对，这样就又绕回去了。真讨厌，要不是这个男人打岔，自己那一刀也不会失手。所以说，这个贼的老师一直在关注着她吗？难道这也是她的试炼？有老师一直看着，倒是不错……
格洛莉亚想着想着，又习惯性地发散起来，最后竟然有些兴味索然了。
既然对方已经说了会来拜访……聊一聊应该是会来拜访的意思？就留待之后再说好了。现在也没了出刀的心情，到此为止吧。
作为西塞尔家的大小姐，她一向是等人上门来解释的。
她掂了掂手里的长刀，抬脚把歪倒在地的高跟鞋踩正，又向后翘起小腿，用手指把鞋跟勾上，轻轻在地上跺了跺。等到她如此穿好了第二只鞋，理好了衣摆和袖口，就对还大气都不敢出的霍琪说：“你走吧。”
“你已经接过一刀了，我说话算话。”
霍琪一开始还在那坐着，直到项圈一震，才意识到可以行动了。
提夫林小贼这才长出一口气，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准备朝着一扇方形的气窗摸过去——那是她早就看好的逃跑路线。
不过刚一抬腿，她看到这一片狼藉的藏书室，又有了点别的想法。
于是格洛莉亚注意到红头发的小个子女孩看向自己，一脸谄媚之色。
“那个……大小姐，你不介意我再拿点东西吧？反正已经拿过一本了，也不是你的东西……嗯？”
精灵大小姐有些无语，只得把视线转向一边，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见她这样，霍琪马上顺坡下驴，也不再次确认，直接开始四处搜索起来。
格洛莉亚便又把视线转回来，无声地望着贼眉鼠眼的提夫林在藏书室东翻西摸，最后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布来打了个包袱，背在背后，活像是进了粮仓的耗子。她看着这小贼有些滑稽的样子，心情又明亮不少。
反观霍琪，心情则远远不止“明亮不少”……她现在心里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初级机关术导论》、《构装体基础材料性质大全》、《27种常见构装体制作图解》……这些都是她梦寐以求的知识！虽然在秘密基地里挠两天头也能自己摸出一些思路，但，能直接抄谁还自己想啊！
果然老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直接让我过来拿东西……老娘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路子？这比偷点钱爽多了！
霍琪挑挑拣拣一番，最终志得意满地选好战利品，恋恋不舍地到了气窗边，还没忘记跟一直旁观的格洛莉亚打了个招呼。
“那，那我走了啊？”
“……”格洛莉亚闭上了眼，透露出一副强烈的“别烦我，快滚”气息。
霍琪心里美滋滋的，正要打开窗子，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凌乱脚步声。
她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扑向气窗，谁知她才刚动起来，藏书室的大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西塞尔小姐！我发现了花园里被破坏的守卫，确实有闯入者！”满脸焦急的墨菲·铜环撞进了房间，声音又快又尖，“刚才我听到这里有很大的动静，您没事……”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霍琪僵住了。她此刻身上背着特别符合蟊贼刻板印象的包袱，还维持着高高翘起一条腿，正要逃跑的姿势，想也知道会引起此地主人怎样的怒火了……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果然对上了墨菲·铜环那双因愤怒而圆睁的双眼。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老侏儒的身后，是众多手持工具、虎视眈眈的学徒和膀大腰圆、寒光闪烁的构装守卫。刚刚还突然出声的项圈更是死一般寂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项圈。
完蛋了！霍琪心一凉，她下意识地，将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场中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格洛莉亚·西塞尔。
然而，那位精灵大小姐，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霍琪求助的目光。她甚至没有看向闯入的墨菲一行人，只是微微侧着身，低头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长刀的刀鞘，仿佛上面沾染了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才抬起眼帘，以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看向一脸惊怒交加的墨菲。
“墨菲大师，您来了。”她顿了顿，“我确实遇到了这位‘闯入者’，刚才已经有过交手，所幸没有受伤……不过，既然你已到场，我作为客人，接下来就不方便继续动手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随后自然地看向霍琪，在侏儒看不到的角度，向提夫林小贼眨了眨眼。
霍琪的心直直沉入谷底：她发誓，自己刚才绝对看到这大小姐笑了一下，还是故意对着自己笑的。
她在报复！这女人故意的！不就是没让她砍着吗……早说我硬吃也要吃下来那一刀啊！
“太感谢您了，西塞尔小姐！您没有受伤就好，接下来我会把这只老鼠抓住，让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根本没有怀疑西塞尔家的大小姐，墨菲此时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看着藏书室的乱象（虽然绝大部分是格洛莉亚一刀砍出来的）和红发提夫林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早已不在乎什么在西塞尔家面前的面子——反正应该也没剩多少了——现在只想把眼前的蟊贼碎尸万段。
看到墨菲身后构装体眼里射出的渗人红光，霍琪知道这下肯定是没法糊弄过去了。
她默默收回那条高高翘起的腿，把尾巴从鞘套里抽出来，轻轻甩动了两下，手则默默探向了大腿外侧。那里的工具包里，有几个她原本不打算动用，造价不菲的“最后惊喜”……
他妈的，到老娘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