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谈
次日，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宅邸的玻璃窗时，格洛莉亚·西塞尔就醒了。
今天似乎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越过玻璃后变得闷闷的，足以把人团团包裹起来……正是睡懒觉的好时节。
但剑士少女还是毫不犹豫地睁开眼，直起身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到那股迷糊劲过去，她就呼唤等在门外的女仆来为自己更衣。
散落下来的墨色发丝被女仆小心地理在脑后，柔软的睡裙也被女仆的双手解开牵起。随后女仆为她披上精致的浅绿色便裙，用一根细长的丝带收紧腰部。这个过程中格洛莉亚一言不发，两眼直视前方，任凭昨晚在马车中的谈话一次次在脑海中响起。
——10个小时以前，当踏入马车的她冷静下来后，立刻意识到了些什么。
这一男一女……自己好像见过。
格洛莉亚回忆起了在墨菲宅邸门口的惊鸿一瞥。当时她还觉得有可能会再见面，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所以那个时候……他们是在给那个提夫林小贼压阵？这么推测着，她开了口。
“这种拜访……有些太失礼了，先生。”
“你觉得我应该先向你递请柬，约好时间，再沐浴更衣上门拜访？”对面的男人摇了摇头，“神选遗迹只有三天就要开启，时间对你我都很宝贵。”
格洛莉亚皱了皱眉，没有否认他的说法。更令她在意的是另一个东西。
“你知道神选遗迹？”
“比你知道的更多。”他毫不自谦地接话道，“但现在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完成一次九死一生的神选遗迹，这是你的家族试炼之一。”
“与此同时你家族试炼的另一个内容，是回收一本所谓流落在外的西塞尔家典籍，但除了银辉城这个大致地点，你不知道任何其他信息。”
“这是西塞尔家第一次将试炼地点定在大洋彼端，远到家族除了一些名望和金钱上的支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但你作为西塞尔家有史以来最天才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家族秘传剑术三段，还是毫不犹豫就接下了这次试炼，甚至没向家族申请额外的帮手。”
“格洛莉亚·西塞尔，你现在就像是冬天猎场里被放出的雌鹿，虽然警惕，但并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何处。”
危险……
格洛莉亚咀嚼着这个词。
十个小时后的她，早已没有刚听到这些话时那么惊讶和疑虑。精灵剑士看着女仆端来用于洗漱的净水。斜斜的晨光在水面洒下破碎的金斑，铺出一片平和景象，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我从不害怕危险。
她想起自己度过的日日夜夜，无论是练剑汗如雨下，还是一遍又一遍练习法术施放，亦或是在礼仪与社交课上呼呼大睡……好吧，最后这个自己确实没什么天赋，但不重要。作为西塞尔家的继承人，只要剑足够利，就能够破开一切艰难险阻。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来到银辉城后，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失败，但……危险？
格洛莉亚不禁又想起昨晚对方的提议来。
“我可以帮你度过这次危机。”那个男人说。
格洛莉亚尚且惊讶于对方对自己试炼的了解程度，只是下意识回道：“什么？”
“危机，天大的危机，西塞尔小姐。”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但无论如何，西塞尔家继承人的位置是肯定保不住的。”
危言耸听。精灵剑士下了这个结论。
“这是不可能的。”格洛莉亚冷冷地答道。
听到她这句话，眼前的男人露出了神秘而讨打的微笑，让格洛莉亚差点就一刀砍出来……然而那个武僧打扮的女人此时却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双眼。
精灵少女的身体一僵。
在厚重的天鹅绒裙摆下，她的双腿下意识绷紧。虽然面上还维持着贵族的矜持，但格洛莉亚甚至感觉自己连脚尖都渗出了冷汗。对面的女人带着温润的笑意，但突然迸发出的危险感再一次阻止了格洛莉亚动手。
“……你有一名很不错的护卫。”格洛莉亚意有所指地说。
“当然，蕾妮是我做出一切混账行为的底气。”
你也知道你很混账啊！这么一想，和那个厚脸皮的小贼倒是师徒一脉相承……不不，现在最应该搞清楚的是他为什么会对我的家族试炼这么清楚。
沉默了一会，格洛莉亚的脑中飞速运转着她所知的信息。
西塞尔家族长年居住于远东翡翠群岛的贵族之神核心教区，位列创始元老会，是历史最为悠久、也最尊贵的几个家族之一。与元老会的其他成员不同，西塞尔家族自视更高——虽然元老会成员本身就被称为“贵族中的贵族”，但高等精灵们内心中并不满足——且奉行秘密主义。对这样的一个贵族体系来说，家族继承人的试炼自然是头等大事。
从试炼内容的确定到最终传达到自己手上，应该只有三个环节。
试炼内容的设计，来自西塞尔家的长辈，包括父亲、叔父以及自己的老师。
执行认证的教会，只有同为创始元老会的成员有这个资格……也就是圣罗兰、山心那几个家族的教会代表。
最后是自己。
这三个环节都不太可能出问题……格洛莉亚皱着眉。西塞尔家自不必说，几大元老会家族虽然偶有摩擦，但为了镇住那些削尖脑袋往这个圈子挤的家族，一直也算同气连枝。至于自己，虽然刚来银辉城时想办法找人打听了些消息，但那最多也就泄露出神选遗迹的部分，第二个试炼内容就连自己的贴身女仆都不知道。
她又试图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男人。黑发棕眼，也不是金发碧眼的圣罗兰家人，至于山心那帮矮子就更别说了……
知道试炼的内容，又具备高超的实力，行踪神秘……那倒是有一种可能。
格洛莉亚以笃定的语气问道：“你是家族这次的见证者？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不怕坏了规矩吗？”
马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随后对面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格洛莉亚·西塞尔，我还是挺喜欢你这点的。”他这么说着，却根本没有对格洛莉亚的猜测做出回应，只是站起身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如果你后面在家族试炼里需要帮助……蕾妮，那个怎么弄的来着？”
被叫做蕾妮的女性武僧也跟着站起来，对格洛莉亚微微躬身——此时她看上去又完全没有那副凶兽般的气势了，衣领浅浅敞开，露出越过锁骨的幽蓝条带。
这位强大的护卫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纽扣，礼貌地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格洛莉亚小姐，如果你要联系凯兹拉尔老师的话，这是我们的联络物品……已经记录了你的气息，不需要手势或口令激发，只要握住就好。”
“凯兹拉尔就是我！”马车外传来大声的回答，听起来十分神气，“大教育家凯兹拉尔！格洛莉亚小姐，你可要记住了！”
这男女二人组的最后一句话让格洛莉亚一时间说不出话，而等到他们离开，马车里空无一人，车夫询问是否要启程时，她终于才惊觉：刚才谈话的几分钟里，本该时刻关注大小姐情况的车夫和女仆竟然没有一人觉得有什么异样。
……
对昨晚的复盘一直持续到格洛莉亚吃完早饭。她并没有对毫无所觉的下人们多说什么——武僧这个职业本就少见，实力强大的武僧更是像传说人物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格洛莉亚也是因为家族传承才多少了解一些。在她看来，就连自己都被压制得无法出手，只是普通人的女仆车夫被对方如何蒙蔽都不奇怪。
传说武僧修炼到深处，会掌握一些乍看令人匪夷所思的秘法——比如来无影去无踪的遁术，格洛莉亚怀疑昨晚他们就是藉此移动。更别提还有据说能和任何生物交流的天语通……精灵剑士想起那枚被她收起来的纽扣，沉默不语。
是的，她最终还是出于某种自己还没想清楚的原因，收下了那枚纽扣。思来想去，原因说不定也只是能让她回想起在墨菲宅邸那值得回味的经历。
啧，好像忘记问他为什么当时那一刀不能砍出去了……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想清楚了。这位凯兹拉尔肯定不是这次的见证者——按照惯例，见证者从不会在被考核人面前现身，只会默默记录下一切，并向家族汇报。
如此一来，凯兹拉尔的身份就愈加值得怀疑。再联想到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丝之前被格洛莉亚刻意压下的异样感又从心底浮现。
这次试炼的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
当格洛莉亚回过神来，她已经习惯性地拿起长刀，走到了自己的训练场。冰冷的刀身已经被她握出些许温度，沉甸甸的重量让她一下子安下心来。
最能依靠的东西其实在这里……意识到这点，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事已至此，不如练剑。
“把练功服拿来，然后取消掉未来三天的所有活动。”她对身边的女仆吩咐道，“开始家族试炼前，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可，可是，大小姐……”女仆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门口，“就在刚才，圣律教会的巡判官来了。说是……为了昨晚墨菲大师家的案子，需要向您例行询问。”
格洛莉亚动作一顿。
巡判官？这么快？我好像确实说过今天早上我有空来着……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个提夫林小贼逃窜的背影，以及那个男人欠揍的笑容。
“……那就请他们到会客室。”格洛莉亚叹了口气，“希望不会花太久。”
-----------------
片刻后，会客室。
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圣律巡判官坐在对面。为首的一位棕发蓝眼，身材高大，带着笑意，看上去颇为面善；另一位则是男性半精灵，神情严肃，手里拿着记录用的法术石板。
“我只能给你们十分钟。”格洛莉亚以这句话开始了交谈。
虽然她昨天好像说的是半小时……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冒昧打扰，西塞尔小姐。我们会尽快处理的。”高大的巡判官微微欠身，语气十分客气，“我是圣律教会灰袍巡判官塞缪尔，这位是我的搭档文书使，伊莱亚斯。”
“关于昨晚墨菲大师藏书室的爆炸案，我们有些细节想跟您确认。”
“我应该已经跟墨菲大师说过了，我遇到了一个窃贼，仅此而已。”格洛莉亚端起红茶，语气平静。
“是的，窃贼。”塞缪尔接过话头，“但我们在现场勘查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精神力留痕。不属于那个提夫林，也不属于您。”
他抬起头，那双亮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格洛莉亚：“西塞尔小姐，当时现场……是否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格洛莉亚端着红茶的手微微一顿。
第三个人？当然有。
那个自称凯兹拉尔的男人，那个欠揍的声音。
但如果这时候把他说出来……
格洛莉亚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流程：她得解释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现场，得解释之后在马车里的私密谈话，还得解释那个提夫林小贼和他的师徒关系……
太麻烦了。
光是想想那些无休止的笔录、复述和这群灰袍子刨根问底的嘴脸，格洛莉亚就觉得头疼。她是来完成试炼的，不是来配合走流程的。能坐在这里见他们，已经是看在圣律教会的面子上了。
更何况……
那个男人一口叫破了她家族试炼的内容。
这是西塞尔家族的内部机密。如果让圣律教会把那个男人抓去审判庭，保不齐家族的试炼细节就会被记录在他们的秘密档案里……尊贵女士可不会乐意看到这种结果。
西塞尔家的事可不需要圣律教团插手……就算要搞清楚那个男人的秘密，也得我自己来。
念头转瞬即逝，格洛莉亚放下了茶杯，眯起眼睛，微微扬起下巴——这是她最熟练的表达冷淡的方式。
“第三个人？巡判官先生，你是在质疑我的感知吗？”
“那里只有我和那个窃贼。至于其他的……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墨菲大师那个破烂宅邸里的老鼠。我并没有兴趣去分辨每一粒尘埃的归属。”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还有一些家族事务要处理，恕不奉陪。”
塞缪尔和伊莱亚斯一时语塞。虽然直觉告诉他们没这么简单，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继续逼问一位西塞尔家族的继承人显然是不明智的。
“……是我们冒昧了。多谢您的配合，西塞尔小姐。”
送走两人后，格洛莉亚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大门，转身就走向了训练场。
对她来说，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不管是那个神秘的男人，还是那两个巡判官，都比不上她手中的剑重要。
女仆已经取来了训练服，只是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她。
“大小姐，还没拜访的那两位，您的叔父说过，都是很重要的……”
格洛莉亚瞥了女仆一眼，把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家族试炼才是核心。等我破开一切，剩下的事情都只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