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选遗迹

大雨还在银辉城的街头瓢泼，而霍琪的意识已经漂浮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中。

这不是实体的水域，而是由纯粹神力凝聚而成的能量洪流。无数细碎的光粒如同游鱼般在她身边穿梭，带着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力，将她往某个未知的方向拖拽。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雨声，只有一种古老而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吟诵着晦涩的祷文，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惊雷，宏大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霍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又在神力的作用下重新凝聚。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能量流动，那些光粒掠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比银辉城的海风更清爽，却又蕴含着足以让她灵魂震颤的磅礴力量——这就是神的力量，纯粹、浩瀚，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试图抬手，却发现自己没有实体，只能任由光粒裹挟着前行。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金色的洪流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虚空里勾勒轮廓。

光影越来越清晰，但这并非霍琪想象中的地宫或宅邸，而是一幅令人眩晕的宏大图景：无数条蜿蜒的碎裂石阶在虚空中交错、重叠，巨大的破损石墙如同活物般缓缓移动拼接，构成了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残破迷宫。

这就是神选遗迹？尽是些破房子断柱子啥的……霍琪心里嘀咕。凯兹拉尔那家伙只说“名为遗迹，但实际上是个试炼场”，却没说会是这样——既不像矿洞那样粗糙，也不像贵族宅邸那样奢华，反而透着一种似是而非的质感，仿佛这座迷宫曾经存在过，如今被神力重现了最辉煌的光景。

光粒的牵引力突然增强，霍琪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一拽，眼前的迷宫虚影瞬间扑面而来，微凉的光粒触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紧接着，脚底传来了坚硬、冰冷且粗糙的触感。

霍琪猛地睁开眼，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剑——还好，装备都还在。

现在的提夫林又是一套不一样的装束。

她上身内里穿着短款的只遮住胸口的薄皮衣，套了一件稍大的外套，露出肚脐和柔韧的腰线。下半身是用皮带好好绑紧的粗布阔腿裤，裤脚扎紧在小腿处，距离脚上的高帮皮靴仅有一线。尾巴自然是尤为照顾，除了鞘套以外，在尖端也装上了在墨菲家用过的钢刃，此刻正自然地卷曲垂落在两腿之间，幽蓝的冷光闪烁不定。

除了外套的内袋、挂满叮啷作响小玩意的皮带和腰包、以及裤子上无处不在的隐藏口袋外，她还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背包里面是各种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机关零部件。

这些零碎的小玩意都过了凯兹拉尔的目，中间少不得各种毫不留情的“指点”，提夫林对此怨声载道。

但此时此刻，真正进了遗迹，她却又有些希望凯兹拉尔和蕾妮特能陪在她身边了。

霍琪又摸了一下脖颈上的项圈，闷闷地想到：说什么会帮我的……他妈的，都不跟老娘一起进来，怎么帮啊？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之上，身边还躺着两个人。

提夫林只是扫了一眼，就确认那两人还在昏迷当中，便先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座石台悬在虚空里，约莫50米直径，当中铺着颇具历史感的深灰色石砖，边缘则刻满了指向不同方位的磨损符文。

而石台之外，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浓雾。雾气浓稠得仿佛实质，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轰隆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鸣般声响，那是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空气中有一种凛冽的寒意，让霍琪觉得没来由地有些孤独。

而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突然在此时响起。

“别怕，这里是我主的试炼空间。现在试炼尚未开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霍琪悚然一惊，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是你！”

她发出一声惊呼，因为说话的这个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此人身穿一件简朴的牧师袍，手持硬木长杖，胸口别着一枚木质圣徽，图案正是刚刚出现在银辉城上空的那朵蒲公英。他身材高大，短发短须，面容硬朗，深蓝色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向她。

奥尔弗雷，蒲行者，为霍琪指引了那条去墨菲宅邸后花园的下水道之路——某种意义上，不说是霍琪的恩人，多少也算个帮凶。

牧师正要回答，两人却听到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齐转头望过去。

来人步履优雅，身姿挺拔，穿着一套做工精致的剑士服，墨绿底色上点缀着银丝，腰挎一柄眼熟的长刀。霍琪再一瞧，墨发翠眸，正是那位几天前在墨菲的宅邸差点砍了她一刀的大小姐，好像是什么西塞尔……家的来着？她居然也参加了这次神选遗迹？

格洛莉亚有些惊讶地看了霍琪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但却还是先对奥尔弗雷道：“我看过了，正如你所料。”

奥尔弗雷点点头：“看来只能先静待了……”

他看到霍琪疑惑的眼神，便解释给她听。

“刚才，我和格洛莉亚小姐先醒过来，我就委托她去看看这个石台的周遭情况，是否有道路可以前行……”

“但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在试炼尚未开始时，我们就只能先等在这里。”

这位中年牧师笑着摇摇头：“也无妨，这本身也是吾主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

奥尔弗雷在那边说着，格洛莉亚却皱起眉，盯着提夫林小贼，神游起来。

她是看到那标志性的双角和尾巴上的钢刃而认出来的。认出来后的第一时间，格洛莉亚就想到了几天前的一幕。

先前在墨菲宅子里，那位自称大教育家的凯兹拉尔，让她不要砍下去，否则家族试炼就拿不到高分……莫非就应在这里？

这个提夫林混混是有点意思没错，但……能在号称九死一生的神选遗迹里起到什么作用呢？说起来，看来她也是用入场券进来的，难道我之前没拿到的入场券就在她手里？就为了一张入场券把接头人干掉了……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倒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啊。

自从墨菲宅邸一别后，她原本已经花了几天静心练剑，心情本已古井无波，但这下偶遇，又让她心中起了一丝涟漪。

霍琪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在格洛莉亚的目光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那道刀光带来的凉意依旧让她记忆犹新。但现在的大家应该算……队友？如果是队友的话，这大小姐应该还算让人安心吧……只要她不发起疯来乱砍人的话。

“看来两位小姐认识，这就好办了。”奥尔弗雷从两人的样子中看出了端倪，便轻笑一声，把她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神选遗迹危险异常，大家需要齐心协力才有望渡过难关……能精诚合作，总是好的。”

“你是叫……奥尔弗雷是吧？”霍琪想起了他的名字，“那天倒是谢谢你帮我指路。不过这么说的话，你就是教会这次派来回收神力的人？”

“回收神力吗……”奥尔弗雷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倒是第一次听见的说法。对我们这些虔诚的仆人来说，只不过是我主赐予的考验罢了，能获得神的赐福，便是额外之喜。”

霍琪咂咂嘴，没再说话，尾巴尖轻轻扫过地板，藏起眼底的警惕——那家伙说过，教会的人没一个简单的，果然眼前这神棍说话滴水不漏。

她环视一圈，看到地上还躺着的那几个看似路人的角色，就问：“那你应该对神选遗迹很了解吧？这些人都怎么回事？总不能都有入场券吧？”

“小姐有所不知，每次神选遗迹开启时，除了持有入场券的人可以直接进入，还会随机在范围内抽取一些满足入场条件的探寻者。”奥尔弗雷解释起来倒是没有丝毫不耐烦，“就好比这次，凡是在入口显现时，正好在路上行走，且路过拐角并转弯的人……都有可能进入。”

两人说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也有了动静，看来是要醒了。

奥尔弗雷便道：“你们两位小姐都有技艺傍身，所以会比一般人醒得早……其他的细节，就等我来一起向大家解释说明吧。”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凝重补充道：“神选遗迹的试炼从无玩笑，教会记载过不少探寻者的遭遇——若未能完成核心目标，会被遗迹的本源神力‘净化’，也就是彻底消散，连灵魂都留不下……不过两位放心，只要能够诚心合作，存活率会大大提高。”

格洛莉亚这时回过神来，道：“阁下倒是尽心尽力。”

“既然道路让我们相遇，那就是缘分。我主教导，一定要珍视这种缘分——互帮互助，方能行至远方。”奥尔弗雷念了一句道路与抉择之主的箴言，就看向其他人。

门厅里的另外两人此时陆续苏醒过来，基本的寒暄就此略过，只对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介绍。

第一个醒来的是巴里克，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自称是“做点小生意的”。

他脸上留着乱糟糟的胡茬，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皮夹克，了解到自己进了神选遗迹后，抿着嘴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随即眯起眼，贪婪地扫视着石台周围那些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符文。

紧随其后的则是莉娜，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的像熟透的苹果，泛着自然的红晕，耳朵略有些尖，看起来带了点精灵血统。一身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衬得她身形纤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草药包，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紧张时会轻轻颤动，眼神里满是胆怯。据她说，自己是药铺的学徒，正在为一户人家送药，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醒来后她也没有乱动，只是缩在一旁，悄悄观察着其他人，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一番交流后，众人也算是初步认识。顺带一提，霍琪对自己的介绍只是“街头混混”，而格洛莉亚更是只说了名字，自我介绍则是“冒险者”。

奥尔弗雷便道：“既然大家都已醒来，试炼很快就会开始。每次试炼其实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就像是故事中的角色……”

看到众人不解的神情，他笑了笑，道：“不理解也无妨，马上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就在此时，像是印证他的话一样，一个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次，它伴随着四周石墙剧烈的移动声，显得格外庄严而冷酷——这嗓音和霍琪先前握住入场水晶时听到的指引一模一样。

“迷途的羔羊，汇聚于此。”

“你们是失去归处的旅人，困于无尽岔路之中。”

“破除迷雾，乘风而起，直达终末。”

“但要小心，旅途的终点有时并非你所愿……”

这声音说完这么四句话，就消失了。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草药学徒莉娜才用颤抖的手指了指上方，畏畏缩缩地道：“刚，刚才是，是……”

奥尔弗雷温言道：“正是我主对这次试炼的背景介绍。”

霍琪皱着眉头：“但是……这个背景有什么意义吗？感觉只是些神神叨叨的话……”

奥尔弗雷笑一笑，道：“以教会的经验来看，试炼开始时的介绍确实不会有太多的线索，更像是为了让我们快速了解情况。”

“真正的明确提示，一般会在马上要出现的目标喻示里。”

目标喻示？霍琪正要张嘴再问，突然心中一动，眼前虚空中突然涌出交织的金线，缠扭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她一惊，赶紧看向其他人，却见到莉娜直接吓得叫出了声。

“这，这是……”

“不要慌，莉娜小姐。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的神力标识，上面应该用通用语写着几行字……你识字吗？”

莉娜怯生生点了点头：“我，我在白袍之母的学校学过一点……”

奥尔弗雷道：“那就好，我们所有人看到的应该都一样——”

【核心目标：

1.辨别道路，收集路标；

2.寻找到达终点之法。】

大块头巴里克已经粗声粗气地把几行字念了出来，随后道：“你们都是这个？就这么两句吗？”

奥尔弗雷顿了一顿，见众人纷纷点头，也是心中稍安，道：“神明通常不会讲得太过详细，不然也失去了试炼的意义。但无论如何，我们的核心目标都一样，就说明这是一次合作试炼。”

“教会对神选遗迹研究颇深，目前已经发现有合作试炼和竞争试炼两种类型。合作试炼中，我们目标一致，算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和善的中年牧师在那里侃侃而谈，霍琪此时却根本听不进去。

某种意义上，她刚才跟着点头的动作纯粹是条件反射——因为她眼前的光幕上，除了巴里克刚才念的两条核心目标外，还多了一行笔迹与前两条截然不同、像是某人随手涂鸦的文字：

“3.神棍的话不可尽信，谨慎观察，随时防备未知变化——你的老师，凯兹拉尔。”

她咬咬牙，压下那一瞬的震惊，只有尾巴心虚地动了动，差点扫到旁边巴里克的腿。

怎么回事？怎么我的这东西和别人的不一样？那家伙在这种地方也能写字吗？！

而且……

霍琪瞥了一眼正在安抚众人的奥尔弗雷。

神棍的话不可尽信？是哪一部分不可信？

难道是现在他正在讲的……目标一致，精诚合作吗？

这可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