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新认识银辉城
地下仓库的空气有些沉闷，只有那盏挂在横梁上的魔法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凯兹拉尔一手举着那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另一手点在了地图中央那片最繁华的区域，向示意霍琪看过来。
那里用红色的墨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着银辉城错综复杂的权力结构。
“霍琪，你觉得这座城市像什么？”
霍琪蜷缩在破旧的沙发里，手里捧着蕾妮特刚续上的热茶。她刚刚洗了把脸，湿漉漉的红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地图，眼珠转了转。
“像个……大金矿？”她试探着回答，“到处都是有钱人，到处都是机会。”
“是，也不是。”凯兹拉尔道，“它像个斗兽场。或者说……一个帮派林立的贫民窟，只不过这里的帮派穿得更体面，手里拿的不是生锈的匕首，而是权杖和法典。”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根细长的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区域。
“听着，我的学生。既然我们要开始正式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来，你就得搞清楚这里的规矩。”
霍琪坐直了身子，把那双穿着皮靴的长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了下来。她那条细长的尾巴环在腰间，被她捏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搓。
“首先是这里。”
凯兹拉尔的笔尖点在了地图西侧，那里画着一横一竖的徽记。
“圣律教团，在你的眼里，他们是什么？”
“灰狗子。”霍琪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到凯兹拉尔鄙夷的眼神，她才犹豫一下，补充道：“呃，管闲事的？收保护费的？反正有点本事。”
“差不多。”凯兹拉尔笑了笑，“他们就像是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守卫，手里有刀有剑——也就是那些巡判官和圣骑士，实力不差。”
“但是，在银辉城，他们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只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常备力量。具体的原因你现在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
“和在其他地方不一样，在银辉城，只要你不违反最根本的那些律法，不公然亵渎神明，他们甚至不会管你——这一点你应该也有体会。”
霍琪点了点头：“灰狗子也确实很少来这边……除非有哪个蠢货惹了贵族。原来其他地方不这样吗？”
大教育家发出一声冷笑。
“在圣律教会的发源地奥铎帝国……你可能因为左脚先踏上街道而被抓起来。”
“真的假的？”提夫林嗤之以鼻。
凯兹拉尔没理她，只是接着往下说。
“然后是这里。”
笔尖移到了城市东侧，那是几座高耸的塔楼标志。
“真理圆环驻银辉城分部。你口中的那帮机关术士老爷都是从这里出来的，也包括那位墨菲·铜环。”
提到这个，霍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我迟早把他们的技术都掏空……卖个最基础的魔导螺丝都要收三个银币，怎么不去抢啊！”
“没错，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帮派’。”凯兹拉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他们垄断了技术，垄断了魔导材料的进货渠道。工厂主想要开工，得求着他们调试机器；贵族想要修缮宅邸，得求着他们设计图纸。”
“他们既傲慢，又贪婪。他们看不起泥腿子，也看不起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在他们眼里，只有奥术和金币才是真理。”
“但正因为如此……”凯兹拉尔看向霍琪，“他们得罪了太多人。工厂主恨他们要价太高，贵族恨他们架子太大。他们以为背靠真理圆环可以高枕无忧，实际上传统的法师们也并不待见他们这些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同行。”
霍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手指无意识地卷弄着一缕湿发。
“最后，是这群人。”
凯兹拉尔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囊括了商业区和贵族区。
“本地的土财主和暴发户。也就是那些世袭贵族，和新兴的工厂主。”
“这帮人的关系很有意思。贵族有身份，有特权，但他们大多只守着祖产，手里的现钱其实并不多。而工厂主们，也就是那些开矿的、搞航运的、办工厂的，他们富得流油，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们就是待宰的肥羊。”
“贵族看不起工厂主，觉得他们粗俗；工厂主看不起贵族，觉得他们腐朽。但他们又互相离不开——贵族需要钱来维持体面，工厂主需要贵族的庇护来在这个城市立足。”
凯兹拉尔放下炭笔和地图，双手撑在桌面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霍琪。
“这就是银辉城的局势。贵族、教会、机关术士和工厂主，他们互相牵制，互相利用，也互相仇视。”
“那么，现在的你，在这个局里算什么？”
霍琪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图。
“我……我有神选骑士的头衔，算是贵族那一拨的？但我又会机关术，虽然是野路子……”
“这就对了。”
凯兹拉尔打了个响指。
“在工厂主眼里，你是新晋贵族，是拥有特权的大人物，能为他们提供梦寐以求的保护伞。”
“在那些老牌贵族眼里，你是暴发户，是运气好的泥腿子。”
“而在那些机关术士眼里，你是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是个拿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去干粗活的异端。”
凯兹拉尔走到霍琪面前，俯下身，阴影笼罩了提夫林。
“霍琪，你不属于任何一边，但你也可以属于任何一边。”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具备和任意一方合作的可能性。”
“坏消息是……如果你不尽快找个位置站稳，明天就会有人来试探你的底线，后天他们就会想办法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霍琪感到一阵恶寒。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脖颈上的黑色项圈蹭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那……那我该怎么办？这样能打赢他们吗？”
她霍琪姐虽然是附近几条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但这种大人物们的游戏，她确实没玩过，听凯兹拉尔讲得这么恐怖，现在不由得有些发虚。
好在她很有魔女的觉悟，即使心虚也没想着跟教会和贵族老爷同流合污，只一门心思考虑如何痛揍他们。
大教育家见她这样，知道自己已经唬住了这个鬼点子一堆的提夫林，心里偷笑两声，又正色道：“很简单。”
“我们要找个靠山。”
“靠山？”
“想想看，今天是谁帮你从巡判官那里脱身的？”
“啊？那个大小姐？！”
“是西塞尔家族的大小姐。”凯兹拉尔指正。
“可，可是，我跟她也不熟……好吧，可能有点熟，但我也没想着找她当靠山啊！”
霍琪连连摆手。她没说出来的话是“老娘在神选遗迹里还给她当过保姆呢！凭什么要靠着她？”。
“你想的太简单了。”凯兹拉尔斜眼看着她，“自从格洛莉亚·西塞尔为你荣誉担保那一刻起，所有的人都会天然视你为她的派系。”
“……我靠，凭什么啊！”提夫林有点委屈。
其实让她找个靠山这事，她倒是不怎么抗拒。
毕竟干这行的，找个上家投靠不说家常便饭，也是熟门熟路——之前她想清楚后，认下凯兹拉尔这个老师也是如此。
可一旦对象换成了格洛莉亚，霍琪就有些莫名其妙的膈应。
“行了行了。”凯兹拉尔看出了霍琪的小心思，倒也没点破，“看把你急的……只是假装而已。”
“假装？”提夫林一愣。
“没错。”凯兹拉尔又喝了口蕾妮特递过来的茶水，“反正大家都这么觉得了，那就假戏真做……”
“从明天开始，你要哪怕是在买个面包的时候，都要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你和西塞尔家族的关系。你要让所有人以为，你是西塞尔家族在银辉城的代理人，或者是深度合作伙伴。”
“无论如何，这都可以为你挡下第一轮的试探。”
“第一轮……那后面呢？”
“后面，就得靠你自己了啊。”大教育家把手一摊，“真正和地头蛇们干起来，你想借着西塞尔的名号都没用，他们可不是本地贵族。”
“虽然这个古老的精灵家族是元老会成员，最强大的贵族家系之一……但这里是银辉城。”
“在没有实际利益冲突的时候，大家还会给那位大小姐一个面子。但真的计较起来，没人会在意这些的。”
“到那时，我们不愿意依附别人的霍琪骑士，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凯兹拉尔是何许人也？面对提夫林的质问，他直接爽快承认：“嗯，就是在嘲讽你。”
霍琪抄起匕首就朝他甩了过去。
不过匕首随即就被蕾妮特擒住，放在了工作台上。
可惜！提夫林想到。
但她发泄掉火气后，琢磨了一下老师刚刚说的话，总算琢磨出点名堂来。
“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懂了。”
霍琪搓着自己的尾巴尖，慢慢说。
“先装孙子，借着大小姐的名头稳住脚跟……”
“然后发展自己的势力，到时候再给那群老爷们来一下狠的！”
凯兹拉尔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你已经完全理解了，那我就不多讲了。”
“具体细节你可以找机会跟那位大小姐商量一下……不过也不用太急，我们一步步来。”
正事说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蕾妮特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霍琪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对了，老师。”霍琪这时才有机会把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问出来，“莉娜……那个雕像，真的还有救吗？”
“你当时让我带出来，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凯兹拉尔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提夫林狐疑地看着他。
凯兹拉尔哈哈一笑，继续说下去。
“其实，就是因为变成了雕像，她才有救。”
“在神选遗迹中死亡的人，从肉体到灵魂都会被净化，就像奥尔弗雷和那个巴里克一样。那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而莉娜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还在，只不过变成了石头。”
“解除石化虽然困难，但并非绝无可能。而在此期间，只要雕像本身不被破坏，她甚至可以说是永生的。”
凯兹拉尔拿手指点了点霍琪的脑门。
“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可以接触到解除石化或者更强力的神术……我们就可以把她唤醒。”
“甚至，”凯兹拉尔神秘地笑了笑，“说不定机关术里，也能找到办法呢？”
霍琪都没心思计较凯兹拉尔的动手动脚，只是松了口气。得到老师的亲口确认，她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
“不就是找点高级的神术吗？小意思！找不到就老娘自己想办法！”
“嗯嗯，未来的机关大师，我等着那一天。”
她没有计较自己老师的阴阳怪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吧，我也该休息了。这一天折腾的……”
这时，提夫林突然又停住了，瞥了一眼凯兹拉尔。
“还有个事，刚才就想到了来着。”
霍琪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在忍着。
“那个大小姐……她让我替她向你‘致意’。”
“还说，日后会正式递拜帖，登门拜访。”
凯兹拉尔闻言，挑了挑眉。
“哦？那倒是挺懂礼貌的……不过她要登哪个门呢？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住在哪啊？”
“那是你的事，反正我话带到了。”
“不过，老师啊……”霍琪眯起眼睛，“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对她的关注……是不是有点多？”
凯兹拉尔也不瞒她：“是啊，怎么了？”
提夫林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问道：“格洛莉亚她……也是魔女？”
大教育家呵呵一笑：“我只能告诉你，她现在还不是——但多的你就别问了。”
那就是以后会是咯？奇械魔女预备役小姐确认了以后很可能会和格洛莉亚继续并肩作战，心里倒是莫名放松了些。
她倒是不怀疑自己的老师会拿不下那位大小姐……这么多天的接触以来，她早已习惯了“老师总有办法”这件事。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但口头攻击还是不能少的。
“去去去，老师做事，学生不要插嘴。”凯兹拉尔指了指仓库的大门，“你还是乖乖睡觉去吧。”
“知道明天要做的事吗？整一副好行头，中午去参加仪式……”
“你怎么这么啰嗦？老娘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教？”
霍琪打了个哈欠，正要抬脚往仓库外面走，突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我的地方吗？我就睡这儿啊？”
“要走也是你走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