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新阶段

西塞尔宅邸。

格洛莉亚从围墙上原路返回,轻巧地翻过阳台的栏杆,落在了卧室柔软的地毯上。

——顺带一提,这次她记得选择阴影处落地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手轻轻合上了窗户,拉好窗帘。

直到确认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她才彻底放松下来,靠着墙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挥手引燃壁灯,走到镜子前。

格洛莉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和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模样相比,自己现在狼狈而疲惫,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这副模样要是被家族里的长辈看到,少不得又是一顿关于“体面”的训斥。

但精灵大小姐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这副模样深深印在脑子里,才用戏法大致清洁了身体——这么晚了,再找女仆伺候自己沐浴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彻底的清洁只能等明早再说。

等到衣服也换好,她便赤着脚,快步走到书桌前。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早已被她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格洛莉亚拉开椅子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笔记本。

这确实是一本调查笔记。

字迹潦草,记录混乱,里面充斥着各种黑话和只有写作者自己能看懂的简写。

“……黑水街老瞎子说见过发光的书……假消息,那是荧光苔藓……”

“……古董店老板收了一批奥术帝国的残卷……全是赝品……”

“……听说下城区废弃钟楼那边的守夜人,手里有点真货……”

格洛莉亚一页页地翻看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她并不知道,这本笔记的主人其实并不是维克多。这位自封为艺术品鉴赏家和收藏家的小贵族其实只是个半吊子的爱好者,这本笔记也是他偶然得到的。

这次要前来银辉城,所以他就带上笔记,准备闲暇时根据笔记的描述四处逛逛……当然其实更大的作用是在那些所谓的“艺术沙龙”中活动时的谈资。

这些所谓的线索,大部分都是不知道哪一任主人道听途说来的市井传言,甚至还有被骗子忽悠后记录下的“藏宝图”。

但在此时此刻的格洛莉亚眼中,这就是通往真相的阶梯。

她拿起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开始抄录、整理和分析。

“下城区……钟楼……守夜人……”

她在一些看起来相对靠谱的关键词上重重地画了圈。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去查。”

格洛莉亚咬着唇,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就换上衣服再出门一次。

但她终归还是压住了这些鲁莽的想法,决定还是先休息——现在已经超过她平时睡觉的时间点很久了。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问霍琪的情况了?”

带着懊恼,精灵少女在柔软的大床上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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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正午。

银辉城最繁华的商业大道上,“金狮鹫旅店”的大门早已敞开。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外地富商和贵族的高档旅店。门口铺着红地毯,两旁的侍者穿着镶金边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旅店门口。

这辆马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是那种最新款的豪华座驾,但保养得极好,车漆锃亮,拉车的两匹黑马更是神骏非凡。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长筒皮靴的脚肆无忌惮地迈出。

紧接着,一个身穿深紫色丝绒长袍、披着黑色毛皮披肩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戴帽子,那一头黑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显得有些不羁。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手里则提着一根绅士们常用的手杖,看上去银光闪闪,不是凡品。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女仆。她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黑皮箱,安静地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就是银辉城最好的旅店?”

男人——也就是改头换面的凯兹拉尔,或者是现在的“维克多·凡·多恩”男爵,抬头看了一眼金狮鹫旅店那金光闪闪的招牌,撇了撇嘴。

“看起来……也就马马虎虎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门口的侍者听到。

那名侍者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欢迎光临金狮鹫。我们这里是全城服务最周到、设施最……”

“行了,别背词了。”

凯兹拉尔随意地挥了挥手杖,打断了侍者的介绍。

他漫不经心地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金币,手指轻轻一弹。

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准确地落入了侍者胸前的口袋里。

“给我一间最好的套房。要顶层,要有露台,还要能看到那个什么……圣律大教堂的尖顶。”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大堂走去。

“另外,我不喜欢太吵。把我房间左右两边的客房都空出来,钱算我的。”

侍者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金币,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尊贵的……呃,阁下?”

凯兹拉尔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伸展手指,好让侍者看清他的纹章戒指。

“维克多。”

他懒洋洋地道。

“维克多·凡·多恩男爵。记住这个名字,你会经常听到的。”

侍者只是一眼就把戒指上的纹章记了下来,辨认出确实是名贵的真货,只是具体对应哪位贵族还得去查——对这种地方干活的侍者来说,这都是基础操作,只不过维克多这个死鬼实在不是什么名气很大的家族,导致侍者一时间不太确定。

但无论如何,平民肯定是不会持有这种戒指的……所以侍者的腰就弯得更低了。

“是!男爵大人!请往这边走,小心台阶……”

凯兹拉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旅店。而蕾妮特提着皮箱,紧随其后。

十分钟后。

金狮鹫旅店顶层,最为豪华的套房内。

凯兹拉尔站在宽敞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旅店赠送的高级红酒。

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银辉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工厂区冒着黑烟,近处的贵族区绿树成荫,而更远处的圣律大教堂尖顶,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这里风景不错。”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你说呢,蕾妮?”

蕾妮特站在他身后,正在整理着行李——其实箱子里并没有什么行李,只有几件备用的衣服和一些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风景当然是好的,凯兹老师。”

“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置备马车和各种衣物等用品已经花掉了不少资金。如果没有进账的话,我们现在只够在这里住……不到一个月。”

“足够了。”

凯兹拉尔举起酒杯,对着远处的城市遥遥致意。

“以我的实力,想弄点钱还不简单?”

“我只要……嗯?”

他被一声隔空传来的话语打断了。

“我靠,是不是该问问老师了啊……”

很明显,这句话来自一位苦恼中的提夫林。

——此处说明一下,凯兹拉尔虽然有空就会偷窥自己的学生,但为了在办其他事的时候也不错失什么时机,他也为项圈设置了一些触发条件。

比如什么魔女受到生命危险啦,魔女提到了“老师”啦,魔女的情绪过于激动啦……之类的。

是的,命运卷宗的产物就是这么好用。

总之,现在凯兹拉尔注意力便被吸引到了霍琪那边。

因此他也就看到了提夫林所面对的景象。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教育家,此刻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银辉城周边居然有这玩意……从哪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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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一天前。

霍琪正在她的那个小平台上对着自己的最新作品沉思。

那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大铁鸟的骨架。

它静静地躺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平台上,看起来有些寒碜。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管被强行扭曲成翅膀的形状,上面蒙着几块缝补过的旧帆布——那是流民都不要了的帐篷布。

而在骨架的中央,是一个用铁皮敲出来的座舱,或者说,一个只能容纳半个屁股的简陋鞍座。

虽然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连接处并没有用螺丝或铆钉,而是通过一种奇异的金属融合方式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是霍琪花了一整晚,外加半个上午捣鼓出来的成果。

“还差一点……”

提夫林少女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铜丝。她把头发潦草地扎起来——最近事情太多,搞得她都没心思打理发型。那件拉风的长风衣被她脱下来扔在一边,只穿着露腰的短皮衣。

她正在跟一个核心部件较劲——那是用来控制扑翼频率的棘轮组,精度要求很高,但这大熔炉里只有生锈的铁片。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那摇摇欲坠的铁楼梯踩塌。

霍琪耳朵一动,吐掉嘴里的铜丝,也没回头,只是把尾巴甩了甩。

“铁砧?你那脚步声比打雷还响,也不知道轻点。”

“嘿嘿,头儿,俺这也想轻啊,但这背上的东西不答应啊。”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那个像座移动肉山一样的大个子从楼梯口挤了上来。

铁砧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布包裹,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大,把他压得微微佝偻着腰。

在他身后,瘦小的老鼠像是个灵活的影子一样窜了出来。

“头儿!我们到了!”

老鼠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袋子,笑得开心极了。

“还挺快……那个什么大刚,就放你们进来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头儿的人,还敢说半个不字?”老鼠不屑地道。

“行。”霍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铁砧把那个巨大的包裹往地上一卸,“轰”的一声,震得整个平台都抖了三抖。

他解开绳索,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几大块精炼过的钢锭,几根崭新的传动轴,甚至还有一套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的钳工工具。

霍琪挑了挑眉:“我可没说让带这些。”

“独眼让我们把库底子都翻出来了。”老鼠把手里的皮袋子也放桌上,“这里面是伤药,还有一些炼金溶剂。他说既然您要在这儿干大事,那还是各种东西都带一点好。”

霍琪拿起一把崭新的锉刀,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

“行,记他一功。”

这时候,守在下面的大刚听到动静,也探头探脑地跟了上来。

他看着那个比他还要壮两圈的铁砧,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瘦小但眼神透着精明的老鼠,最后目光落在那堆物资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大人,新来的这位……”

“确实也是我的人。”

霍琪头也不抬,正在用新锉刀尝试整个合适的棘轮出来。

“他叫铁砧,有点力气,可以去干重活。”

她拿起老鼠带来的那袋伤药,看都没看,直接随手抛给了大刚。

“接着。”

大刚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只有城里大药铺才卖的高级止血粉和愈合膏——霍琪她们和人抢地盘的时候经常有伤员,所以这块反而比较看重,用的都是好货。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废矿区,这一袋子药比同样重量的黄金还贵重,毕竟黄金可换不来性命。

“这……”大刚的手有些哆嗦,“这太贵重了,大人……”

“屁,还能有人命贵?”

霍琪尾巴一甩,嗤了一声。

“拿去给昨天顶门的兄弟们用。老娘是你们的领主,和之前的废物不一样,你们死一个我都心疼。”

大刚愣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这袋药,又看了看那个已经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零件的红发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知、知道了!大人!”

“我这就去分给兄弟们!”

他紧紧抱着药袋,转身噔噔噔跑下了楼梯,脚步比上来时轻快多了。

看着大刚离开,铁砧挠了挠头,憨笑道:“头儿,这帮人看着跟码头区的耗子似的,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俺刚才上来的时候,有个小子想帮俺抬一下包,结果差点没被压趴下……”

“这帮人真能干活?”

霍琪头都没转过去,只是把打磨好的棘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能活到现在,就说明命硬。只要命硬,怎么都有办法的。”

“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得挑,不是吗?”

“也是。”铁砧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好奇地凑到那个“大铁鸟”旁边,“头儿,这又是啥新玩意儿?看着……有点像个大风筝?”

“风筝?”

霍琪冷哼一声,把棘轮按进了核心位置。

“这比风筝可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