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夜与微光
夜色如墨,浸染着学院的每一寸合金与玻璃。
林玄回到位于学院边缘地带的旧宿舍楼。这里的宿舍条件远不如那些天才学员或贵族子弟居住的崭新公寓,灰扑扑的外墙,狭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通风系统气味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原主林玄的家境,可见一斑。
他的房间在四层最里面,编号407。用老式电子钥匙打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未清洗衣物的馊味和过期营养膏气味的浊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凌乱的床铺,一张堆满杂物和空能量饮料罐的书桌,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仅此而已。
林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千年修行,虽不至于非要琼楼玉宇,但如此污浊杂乱的环境,确实不利于修行,尤其是他刚刚踏入这全新的、脆弱的星辰之道。
他首先将怀中的三本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对干净一些的床铺内侧。然后,开始动手清理。
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脏衣服被归拢到角落,空罐子和垃圾被扫入回收口,桌面被擦拭干净。他甚至调动起那微乎其微、刚刚诞生的“星元”,凝聚于指尖,以特定的频率轻轻拂过房间几个气流淤塞的角落。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做完这一切后,房间内那股淤积的浊气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空气流动变得略微顺畅。这是他对星元最粗浅的一种运用尝试——模拟“清风诀”的净化之意,效果微弱,却聊胜于无。
清理完毕,林玄盘膝坐在床上,将那卷古星图再次摊开,无字帛书置于膝上,金属板书籍放在手边。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初生的星元太微弱,刚才净化房间的那一丝消耗,甚至让他感到了些许疲惫。这具身体的基础太差,如同一个满是裂缝的瓦罐,强行灌注太多力量,结果只能是破裂。
“温养为主,徐徐图之。”他定了定心神,没有贪功冒进。当务之急,是让这一丝星元在已打通的微小经脉内自然流转,浸润、修复、强化这段通道,同时以星元反哺肉身,改善这具身体的根本素质。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体内,引导着那细若游丝的星元,在百会、中庭、璇玑之间那短短寸许的通路中,极其缓慢、温和地循环往复。
每一次循环,星元似乎都壮大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同时将一丝锋锐却富含生机的星辰之力,散入沿途的经脉壁和血肉之中。麻痒、微痛、继而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感交替传来。
五感在星元的滋养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窗外远处悬浮车引擎的嗡鸣,变得更加清晰可辨,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的型号和功率状态。走廊尽头其他宿舍传来的模糊说话声,也变得有了层次,尽管他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下意识地屏蔽了这些无意义的杂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神识的辅助感知下,轨迹似乎都清晰了几分。
最明显的是视觉。即便闭着眼,房间内物体的轮廓,通过神识反馈和增强后的光线感知,也比以往清晰了许多。这是一种全方位的、缓慢而坚实的提升。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一丝星元完成了第九个周天循环,自行蛰伏于刚刚打通的经脉节点时,林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神光湛然,比之前明亮了不少,只是深处依旧带着千年沉淀的幽邃。身体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充实感”。虽然距离“身轻体健”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像刚醒来时那样,感觉这身体随时会散架。
他看向窗外。人造天幕模拟的夜空已转为深蓝,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学院的大部分灯光已经调暗,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巡逻的悬浮探照灯划破寂静。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
“笃、笃、笃。”
三声极其轻微、间隔均匀、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电子门铃,是直接用指关节叩击金属门板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林玄眼神瞬间一凝。
原主的人际关系简单到可怜,几乎不可能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来访。风纪处?如果是他们,绝不会如此“礼貌”地敲门。布莱克的人?报复来得这么快?而且,这敲门声……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冷硬感,不像普通学员。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用那微弱的神识去探查门外——对方很可能带有反精神力探测装置,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体内那一丝星元被调动起来,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尽可能收敛自身气息,融入周围环境。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匿息法门,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施展出来效果有限,但配合他强大的元神对自身机能的精确控制,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移动到门侧,背部紧贴墙壁,呼吸变得绵长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均匀的三下,力道似乎比刚才重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连心跳声都听不到。要么是对方隐匿功夫极好,要么……就是某种非人的东西。
林玄的目光落在门缝下方。走廊感应灯的光线从门底缝隙透入,此刻,那光线被几道黑影遮住了一部分。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他们很有耐心,或者说,很有纪律。没有强行破门,没有叫喊,只是用这种冰冷的方式,施加心理压力。
林玄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训练有素、很可能携带武器的对手,胜算极低。原主记忆里,这个世界的单兵武器威力不容小觑。呼救?宿舍隔音尚可,且这个时间点,未必有人理会。
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窗户是密封的强化玻璃,没有逃生通道。唯一的门被堵住。
几乎是瞬间,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丝星元被催动到极致,不是外放,而是全部凝聚于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锋锐、冰寒的星辰之意高度浓缩,让他的两根手指在黑暗中仿佛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芒。
他伸出手,不是去开门,而是极其快速、精准地,用指尖在那老式电子门锁的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用于应急物理复位的微型接口处,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细微的火花。
没有动用任何工具,纯粹以高度凝聚的星元为“刃”,破坏了门锁内部一个非关键的电路节点。这节点并非控制门锁开关,而是连接着门锁状态反馈信号和……门内侧一个几乎无人使用的、老式的手动机械保险栓的电子感应器。
原主记忆里,这栋旧楼的门锁是几十年前的型号,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全楼电子系统故障,保留了原始的机械锁结构,只是平时被电子系统锁死。林玄破坏的,就是那个锁死机械结构的电子感应回路。
紧接着,他手指如电,在门板内侧一个隐蔽的凹槽处一按、一拧!
“咔哒。”
一声沉闷的、完全不同于电子锁开启声响的机械咬合声,从门内传来。
门外,那几道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他们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声响。
就是现在!
林玄猛地后退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惊慌和虚弱(模仿原主可能有的反应)的语调,对着门外急促喊道:“谁……谁啊?我……我病了,动不了……门锁好像也坏了……”
一边喊,他一边迅速而无声地将床上的被褥抖乱,堆出一个人形轮廓,自己则如同鬼魅般闪身,藏进了狭窄卫生间与主室之间的视觉死角里,屏息凝神。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
“砰!!”
一声巨响!不再是礼貌的敲门,而是粗暴的撞击!坚固的合金门板猛地向内凹陷,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电子锁部分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彻底失效!
但门,没有完全被撞开!那根被林玄悄悄开启的老式机械保险栓,发挥了作用!它像一根顽固的铁骨,死死卡住了门扉!
门外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撞击的巨响在寂静的凌晨传出去老远,远处似乎响起了隐约的警报声和别的宿舍开门的动静。
“该死!有机械栓!”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气急败坏的男声,用的是某种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并非学院常见的语调。
“强拆!快!”另一个更冷硬的声音命令道。
“滋——嗡!!”
一种高频能量切割器启动的刺耳噪音响起,门口亮起炽白的光芒,合金门板迅速被烧红、熔化!浓烟和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但这点时间,对林玄来说,已经足够!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突破——那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的目标是——窗户!
那扇被认为是逃生死路的密封强化玻璃窗!
在能量切割器噪音的掩护下,林玄将全身力量(包括那丝星元)灌注于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点银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
他没有去攻击玻璃中央最厚最硬的部分,而是身形如电,瞬息间扑到窗前,指尖带着一缕破空尖啸,精准无比地点向窗户右下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窗框融为一体的、用于平衡内外气压的微型泄压阀的金属边缘!
“叮!”
一声清脆如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特种合金打造的微型阀体边缘,竟然被他这凝聚了全部星元与精气神的一指点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凹痕和细微裂纹!同时,一股锋锐冰寒的星元劲力透入阀体内部!
“咔…咔嚓……”
内部精密的弹簧和密封结构瞬间被破坏!
“嗤——!!!”
高压气流从破损的泄压阀处猛地向外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窗户内外的气压平衡被瞬间打破!
“砰!!!!”
整扇强化玻璃窗,并非被蛮力击碎,而是因内外巨大的瞬时压差,从内部结构最脆弱的框架连接处,猛地向外炸裂、崩飞!
无数玻璃碎片如同爆炸般向外激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反射着远处零星的光芒,如同下了一场璀璨而致命的水晶雨!
刺耳的警报声此刻才尖锐地响彻宿舍楼!
“目标破窗!”门外的切割声停止,传来惊怒的吼叫。
林玄在玻璃炸裂的同一瞬间,已经如同灵猿般蜷身,用被褥裹住头脸和要害,迎着喷射的气流和飞溅的碎片,从四楼的窗口,纵身跃出!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和低矮的绿化带。
四层楼,十几米高。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直接坠落,不死也残。
但在跃出的刹那,他已调动全部神识,精准捕捉到下方每一处凸起、管道、空调外机的位置!
“啪!”
他首先一脚蹬在二楼一处突出的金属晾衣架上,身体下坠之势骤然一缓,方向微变。
“咔嚓!”
左臂伸展,抓住三楼一条粗壮的通风管道,关节发出轻微响声,剧痛传来,但他毫不在意,借力再次改变方向,朝着宿舍楼侧面一片茂密的、种植着某种韧性极强星际植物的绿化带落去!
“哗啦——!”
身体砸入浓密的植物丛中,枝叶断裂的声响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警报声里。厚实富有弹性的植物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咙腥甜,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疼痛,可能已经骨裂。
他强忍剧痛,一个翻滚卸力,从植物丛中跃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后方、那片监控相对稀疏、通往学院废弃老实验区的复杂巷道冲去!
身后,四楼他的宿舍门口,三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战术面罩的身影冲到破碎的窗口,看着下方晃动的植物和远处那个在黎明微光中一闪而逝、融入巷道阴影的踉跄身影。
“追!”为首的面罩下,传出冰冷的声音,“他受伤了,跑不远。必须在天亮前解决!”
三人没有选择同样跳窗——那会暴露更多特征且效率不高。他们迅速退出门外,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楼梯间,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也极为熟悉。
……
昏暗复杂的巷道里,林玄捂住左臂,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鲜血从左臂衣袖渗出,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追兵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冰冷而执着。对方的速度比他快,装备比他好,而且很可能有追踪装置。
硬逃,逃不掉。
他一边跑,一边急速观察着周围环境。这里是学院数十年前废弃的旧实验区,到处都是半坍塌的混凝土建筑、生锈的巨大管道、废弃的能源舱和丛生的变异藤蔓,地形极其复杂。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地下、入口被锈蚀铁板半掩着的巨大圆形管道。管道直径超过两米,内部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化学药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更重要的是,管道口附近的地面和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早已失效的、模糊的辐射警告标志。而在林玄增强的感知中,那管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星元产生排斥与悸动的……混乱能量场。
“就是这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冲过去,掀开沉重的锈蚀铁板(这铁板竟然意外地没有完全焊死),矮身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铁板尽量拉回原处。
管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难闻,脚下是滑腻的沉积物。他强忍着不适,收敛所有气息,忍着左臂剧痛,尽可能快速而无声地向深处移动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在一个转弯处的凹陷阴影里,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几乎在他隐藏好的同时,管道入口外传来了极其轻微、但落在他增强的耳中却清晰无比的落地声。
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