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通州渡口月

通州码头的喧嚣,比苏州要盛上三分。

船刚停靠稳当,青芜就被码头上往来的人流惊住了。挑着担子的脚夫、吆喝着揽客的车夫、穿着各色服饰的行商……南腔北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带着一股粗粝而鲜活的气息,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

周伯忙着指挥船工卸货,见青芜站在船头发愣,便笑着打趣:“沈丫头,这通州可是进京的门户,热闹吧?”

青芜回过神,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也藏着几分忐忑:“是挺热闹的。”

陆景然从舱内走出,手里提着两个简单的包袱,见她望着码头出神,便走上前:“先在通州歇一晚,明日一早雇辆马车进京。我已经让周伯帮忙订了客栈。”

“多谢你安排。”青芜接过自己的小包袱,指尖触到包袱里那半块虎符,心里又安定了些。

两人跟着周伯下了船,穿过拥挤的码头,往镇子中心走去。通州虽只是个码头小镇,却也五脏俱全,酒肆、客栈、布庄一应俱全。周伯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家名为“迎客来”的客栈,掌柜的见了周伯,热络地迎了上来:“周老哥,可把你盼来了!”

“王掌柜,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想在你这儿住一晚。”周伯指了指青芜和陆景然。

王掌柜打量了两人一眼,见陆景然虽穿着布衣,却气度不凡,青芜也干干净净、眼神清澈,便笑着应道:“没问题!正好还有两间上房,刚收拾出来的。”

安顿好住处,周伯又拉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好的一家饭馆,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席间,周伯说起自己年轻时跑船的经历,从江南的烟雨说到北地的风沙,听得青芜入了迷。陆景然则偶尔插言,说起京城的趣闻,提醒他们明日进京该注意的规矩。

“进了永定门,可不能像在镇上这么随意了,”陆景然给青芜夹了一筷子酱肘子,“尤其是遇到官差盘查,态度要恭敬些,别多嘴。”

青芜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周伯:“周伯,这一路多亏您照顾,这点钱您收下。”

周伯连忙摆手:“说了先欠着,等你从京城回来再说!再说,你帮陆大人那回,可比这银子金贵多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这船还得在通州装些货,怕是要耽搁几日。你们进京后,凡事小心。”

青芜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您也保重。”

吃完饭,三人道别,青芜和陆景然回了客栈。夜色渐深,通州的月亮比江南的要亮些,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青芜坐在桌前,借着月光,将那幅“百鸟朝凤图”摊开。凤凰的主体已经绣完,只剩下最后几根尾羽。她拿起金线,指尖却有些发颤。明日就要进京城了,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父亲的旧案、母亲的过往、外祖父的身份、虎符的秘密、李丞相的阴谋……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青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百鸟朝凤图”收起,藏进床板下的暗格里——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习惯,总觉得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才安心。

她走到窗边,屏住呼吸,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客栈的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正想放下窗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墙头上闪过一个黑影,快得像一阵风。青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是“雪狼”他们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缩在窗边,直到确认那黑影彻底消失,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走到床边坐下,紧紧攥着拳头,指尖冰凉。

看来,从她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甩不掉这些暗中的眼睛了。

另一边,陆景然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正是织造局与李府勾结的证据,还有那批禁品的清单。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纸小心地折好,藏进书箱的夹层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青芜房间的窗户,那里已经熄了灯。白日里在落马坡救下他们的影卫,还有刚才在后院一闪而过的黑影……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青芜的身上,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与镇北侯府,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半块虎符,又意味着什么?

陆景然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秘密,他既然答应了要照应她,就不能让她出事。尤其是在这即将踏入京城的关口,李丞相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桌上。这是他恩师留给的信物,若是遇到危急情况,可以用它联系御史台的暗线。他希望,这枚铜哨永远用不上。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青芜就被客栈外的动静吵醒了。她起身洗漱完毕,刚打开房门,就见陆景然已经等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牵着两匹骏马的车夫。

“沈姑娘,早。”陆景然微笑着打招呼,“雇了辆马车,咱们早些出发,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京。”

“辛苦你了。”青芜道了谢,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通州镇,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农田和村落稀疏地分布着,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连绵的城墙轮廓,那就是大雍的都城——上京。

“快到了。”陆景然撩开马车窗帘,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墙,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有对恩师的缅怀,有对前路的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青芜也凑过去看,心跳得越来越快。那城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里面的繁华与纷争。

“那是永定门,”陆景然指着最前面的城门,“进了这道门,就算是真正到了上京了。”

马车在城门外排队等候盘查。守城的士兵检查得很严,不仅要看路引,还要搜查行李。轮到他们时,陆景然将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递了过去,又塞给为首的士兵一小块碎银子。

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随意翻了翻他们的行李,见没什么可疑的,就放行了。

马车驶进永定门的那一刻,青芜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街道比通州宽阔了数倍,两旁的建筑高大宏伟,朱门粉墙,飞檐翘角,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街上的行人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穿着官袍的官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有背着行囊的书生,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

“这是朱雀大街,”陆景然给她介绍,“往前直走,就是皇城了。咱们先去我那旧宅落脚,离这里不远。”

马车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行,青芜扒着车窗,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路边的茶馆里,几个老者正在下棋;看到绣坊的橱窗里,挂着比她绣得还要精致的锦缎;看到高墙内伸出几枝红杏,开得正艳。

这里的一切,都和苏州截然不同,既让她新奇,又让她不安。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口。陆景然扶着青芜下了车,指着巷内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院,门口有两尊石狮子,虽不大,却也透着几分威严。陆景然推开院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正房、厢房、厨房一应俱全,院子里还种着几棵石榴树,枝叶繁茂。

“这是我恩师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他搬去御史台附近,就把这里留给我了。”陆景然打开正房的门,“你住东厢房吧,安静些。”

“好。”青芜点点头,走进东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窗前有一张书桌,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透着一股书卷气。

放下包袱,青芜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半块虎符和“百鸟朝凤图”,确认都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陆景然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先歇会儿,晚点我带你出去买些日用品,再熟悉熟悉附近的环境。”

“嗯。”青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踏实了不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景然少爷回来了吗?”

陆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起身:“是张伯。”

青芜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布短褂,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脸上满是欣喜。

“张伯,您怎么来了?”陆景然走上前,亲热地扶住他。

“听说您要回来,我就过来看看。”张伯笑着说,目光落在青芜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这是沈青芜姑娘,我的朋友,暂时住在这里。”陆景然介绍道,“张伯以前是我恩师家的管家,后来就住附近,常来帮着照看这院子。”

“张伯好。”青芜礼貌地福了福身。

“好,好,姑娘看着就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张伯笑着应道,把手里的菜篮子递过来,“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着呢,晚上我给你们做几个拿手菜。”

陆景然笑着道谢,接过菜篮子。

青芜看着两人熟络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在这陌生的京城,能有这样一个温暖的角落,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熬。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而这一页,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