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伏牛雪刃
第一节:饵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伏牛谷西侧的野狐径入口,苏清漪已换上猎户女儿的粗布棉袄,头发用枯草胡乱束起,脸上抹了泥灰。青黛死死抓着她的衣袖,眼泪在眶里打转:“小姐,让我替您去……”
“你替不了。”苏清漪掰开她的手,声音平静,“蛮族斥候不是傻子,一看你手上的细茧就知道没干过粗活。”她将一把短匕塞进靴筒,“记住,若我回不来,你去平城赵氏,就说是我表妹,他们会收留你。”
“我不……”
“这是命令。”苏清漪眼神一厉,旋即又软下来,抬手擦掉青黛脸上的泪,“好好活着。苏家……总得留个人。”
她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两个死士。那是萧彻从亲卫中挑出的老兵,一个脸上带刀疤,一个缺了半只耳朵,都换上了破烂的皮袄。
“两位大哥,”苏清漪抱拳,“此番凶险,清漪连累你们了。”
刀疤脸咧嘴一笑:“姑娘说的啥话,砍蛮子的事儿,咱乐意。”缺耳汉闷声补了句:“将军说了,保你活着回来,咱俩升百夫长。”
简单,直接,属于军人的逻辑。
苏清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出发。”
三人牵着两匹瘦马——马上驮着几捆柴和几张破兽皮,扮作入山砍柴的猎户——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野狐径。积雪果然极深,最处处没及马腹。苏清漪按舆图标记,专挑有兽迹的路线走,那是猎户踩出的小道,相对好行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
“来了。”刀疤脸低声道,手按上腰间的柴刀。
苏清漪示意他放松,自己则故意踉跄一下,摔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惊叫。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马蹄声骤停,旋即加速逼近。
五骑蛮族斥候从林间冲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用生硬的汉语喝问:“什么人?”
“猎、猎户……”苏清漪瑟缩着往后躲,操着浓重的北境土音,“俺们就砍点柴……”
独眼蛮兵下马,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女人?这季节上山?”他瞥见马背上的兽皮,眼中疑色更重,“打猎?”
“是、是……”缺耳汉忙上前,赔着笑脸,“军爷,俺闺女病了,想打只狐狸换药钱……”
独眼蛮兵不理他,盯着苏清漪:“抬头。”
苏清漪颤巍巍抬头,脸上泥灰混着冻出的泪痕,狼狈不堪。独眼蛮兵看了片刻,忽然抽出弯刀,架在她脖颈上:“细皮嫩肉,不像山里人。”
刀锋冰冷,苏清漪能感受到皮肤被压陷的触感。她心脏狂跳,面上却挤出更多眼泪:“军爷饶命……俺、俺真是猎户,就住在山那边的村子……”
“村子?”独眼蛮兵眯起独眼,“这附近还有村子?”
“有、有……”苏清漪哆嗦着指向山谷方向,“翻过这个坡,有个猎户聚落,二十几户人……俺爹是村长……”
她语无伦次,恰如一个吓破胆的农女。独眼蛮兵与同伴交换眼色,用蛮语快速交谈了几句。苏清漪竖耳倾听——她自幼通晓蛮语,父亲曾说过“知己知彼”。
“……这女人可疑。”
“但她说有聚落,若是真的,可以抢粮。”
“先带回去审。”
独眼蛮兵收起刀,挥手:“绑起来,带走。”
两个蛮兵上前捆人。刀疤脸和缺耳汉作势反抗,被蛮兵几拳打倒,捆作一团。苏清漪被扔上马背,脸朝下,颠簸中她悄悄睁开眼,记下山路走向。
第二节:囚
蛮族大营扎在伏牛谷外十里的一片背风坡地。皮帐连绵,粗估不下三千顶,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苏清漪被扔进一顶单独的帐篷,手脚被牛筋绳捆死,嘴里塞了破布。
帐外有守卫,她能听见蛮兵的交谈。
“……抓了三个汉人,说山里有村子。”
“将军让审,说不定能问出小道,绕到靖安军屁股后面。”
“啧,那帮汉狗狡猾,别是陷阱……”
苏清漪闭目养神。她在等。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帐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狼皮大氅的蛮族将领走进来,身后跟着独眼斥候。将领约莫四十岁,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那是与靖安军交战留下的——苏清漪认出来了,蛮族左贤王麾下大将,阿史那叱罗。
“会说蛮话吗?”阿史那叱罗用蛮语问。
苏清漪摇头,眼神惊恐。
阿史那叱罗蹲下身,扯掉她嘴里的破布:“你们村子,有多少人?粮食存在哪?”
“二、二十多户……百来口人……”苏清漪带着哭腔,“粮食都埋在屋后地窖……军爷,饶了俺们吧……”
“带路。”阿史那叱罗起身,“若敢骗我,把你剁碎了喂狼。”
苏清漪被拖出帐篷。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血色。她看见营中蛮兵正在集结,显然准备夜袭伏牛谷。
机会来了。
她被扔上一匹马,独眼斥候在前引路。阿史那叱罗点了两百轻骑随行——他终究谨慎,没有贸然分兵太多。
一行人重入野狐径。
积雪更深了,马匹行进艰难。苏清漪暗中观察,发现蛮兵队形松散,不少人抱怨路难走。她心中计算着时辰:按计划,萧彻的伏兵应在野狐径出口埋伏,但前提是蛮族主力已入伏牛谷……
“还有多远?”阿史那叱罗不耐地问。
“就、就快到了……”苏清漪指着前方一处缓坡,“翻过去就是……”
队伍爬上缓坡。坡顶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伏牛谷全貌——此刻谷中寂静,只有风吹雪沫的声音。
阿史那叱罗眯眼远眺,忽然脸色一变:“不对。”
“将军?”独眼斥候问。
“太静了。”阿史那叱罗死死盯着山谷两侧的峭壁,“连鸟都没有。”他猛地转身,一把掐住苏清漪的脖子,“你骗我?”
苏清漪呼吸困难,却挤出一个笑,用清晰的蛮语说:“将军现在才发现,太迟了。”
阿史那叱罗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谷中响起震天的战鼓!
第三节:伏
伏牛谷内。
蛮族主力三万骑,在左贤王亲自率领下,正浩浩荡荡开进山谷。前军已至谷腹,后军还在谷口,队形绵延数里。雪地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蛮兵们说说笑笑,浑然不知死神将至。
峭壁之上,张贲趴在一块巨石后,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令:前军过中段,后军全入谷,方可发动。”传令兵爬过来低语。
张贲点头,目光死死盯着谷中那面狼头大旗——左贤王的王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忽然,谷西侧传来一声尖锐的响箭!
那是苏清漪发出的信号——她成功了,蛮族分兵了!
但这也意味着,计划必须提前。若等阿史那叱罗那支骑兵绕到后方,伏兵将腹背受敌。
张贲一咬牙:“不等了!发信号!”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下一刻,峭壁两侧滚下无数巨石、滚木,夹杂着点燃的火油罐,如暴雨般砸向谷中蛮军。惨叫声、马嘶声、崩塌声瞬间撕裂山谷的寂静。
“有埋伏!”
“撤退!撤退!”
蛮军大乱。前军欲冲,谷口已被秦月率领的新兵营用绊马索、陷坑封死;后军欲退,谢珩的一千轻骑从侧翼杀出,箭如飞蝗。
左贤王在亲卫簇拥下勉强稳住阵脚,声嘶力竭:“不要乱!结阵!结圆阵!”
但太迟了。靖安军占据地利,又是突袭,蛮军仓促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更致命的是,谷道狭窄,大军拥挤在一起,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放箭!”张贲怒吼。
弩机齐发,箭雨覆盖谷中每一寸土地。蛮兵如割麦般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第四节:围
野狐径出口。
阿史那叱罗的两百骑刚冲出谷口,迎面撞上了一堵铁壁。
萧彻亲率一千重甲骑兵,列阵已待。人马皆披铁甲,长槊如林,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她跨坐战马,横刀立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史那叱罗,”萧彻用蛮语高喊,“等你多时了。”
阿史那叱罗脸色铁青。他看看身后狭窄的野狐径,再看看前方严阵以待的重骑兵,心知中计,却已无路可退。
“勇士们!”他拔刀怒吼,“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两百蛮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冲阵。
萧彻举刀:“靖安军——!”
“杀——!”
铁骑对冲,地动山摇。
苏清漪被扔在雪地里,刀疤脸和缺耳汉滚到她身边,割断绳索。三人蜷缩在一块巨石后,看着这场血腥厮杀。
重甲骑兵对阵轻骑,本是碾压之势。但蛮兵困兽犹斗,竟也爆发惊人战力。一个蛮兵被长槊刺穿,仍死死抓住槊杆,让同伴砍翻骑兵;另一个蛮兵马匹倒地,便徒步挥刀,连劈三人后才被乱枪戳死。
萧彻直取阿史那叱罗。
两马交错,刀光如电。阿史那叱罗是蛮族有名的悍将,力大刀沉,每一击都势如千钧。萧彻不与他硬拼,利用马术灵活周旋,刀走轻灵,专攻关节要害。
第七回合,阿史那叱罗一刀劈空,露出破绽。萧彻手腕一翻,刀锋贴着他的臂甲划过,削断筋腱。阿史那叱罗惨呼一声,弯刀脱手。
萧彻勒马回转,刀尖抵住他咽喉:“降不降?”
阿史那叱罗啐出一口血沫,用蛮语嘶吼:“草原的鹰,宁死不降!”
“那就死。”萧彻刀锋一抹。
蛮族大将,殁。
主将一死,残余蛮兵斗志尽丧,纷纷弃械投降。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雪地上尸横遍野,降兵被捆作一串,垂头丧气。
萧彻收刀入鞘,策马来到巨石旁,翻身下马。
苏清漪站起身,腿还在发软。她脸上泥灰被汗和血污冲花,狼狈不堪,眼睛却亮得惊人。
“幸不辱命。”她哑声道。
萧彻看了她片刻,忽然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玄色貂裘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沉甸甸压在身上。
“从今往后,”萧彻说,“你是我靖安军的军师。见你如见我。”
周围将士齐刷刷抱拳:“参见苏先生!”
苏清漪眼眶一热,生生忍住。她抱拳还礼,声音哽咽:“清漪……定不负将军信任。”
这时,谷中战事也近尾声。秦月、谢珩、张贲联袂来报:歼敌两万余,俘五千,左贤王率残部千余骑突围逃走。靖安军伤亡三千,其中大半是新兵营——他们用血肉之躯堵住了谷口。
“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萧彻沉声道,“降兵……暂时收押,待战后处置。”
她望向伏牛谷方向,夕阳正沉入山脊,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胜利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回营。”萧彻转身,“今夜庆功,明日论赏。”
第五节:功过
当夜,靖安军大营篝火通明。
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肉是缴获的蛮族牛羊,酒是赵氏“赞助”的烈酿。欢声笑语中,白日的惨烈仿佛已被遗忘。
中军帐内,却是另一番气氛。
萧彻居中而坐,左侧是苏清漪、秦月、谢珩等将领,右侧是以陈泰为首的老将。周彦坐在客席,慢悠悠品着茶,眼神在众人脸上逡巡。
“此战大捷,首功当属苏先生。”萧彻开门见山,“若非她舍身为饵,诱蛮族分兵,又提前发动伏击,胜负犹未可知。我提议,擢苏清漪为靖安军首席军师,秩同副将,参赞军机。”
帐内一静。
陈泰皱眉:“郡主,苏先生之功,末将不敢否认。但军师之位关乎全军谋划,苏先生初来乍到,又来历不明……”
“陈老将军,”苏清漪起身,从容一礼,“清漪确非北境人,乃沧州苏氏遗孤。”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家父苏明远,曾任中枢太常寺少卿,因反对宗室加征‘剿蛮饷’,被诬‘通敌’,满门抄斩。清漪侥幸逃脱,流落至此。”
帐中哗然。苏明远之名,在场文官武将多有所闻,那是朝中有名的清流直臣。
周彦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原来苏小姐尚在人世。中枢刑部案卷记载,苏氏一百三十二口皆已伏法,这‘侥幸逃脱’……可是欺君之罪啊。”
话中杀机凛然。
萧彻冷笑:“周御史,这里是北境靖安军大营,不是中枢刑部。苏先生现在是我的人,她的罪,我担着。”
“郡主这是要包庇钦犯?”周彦眯起眼。
“是又如何?”萧彻直视他,“御史若要拿人,先问过我手中八千靖安军。”
帐内温度骤降。将领们手按刀柄,周彦带来的随从也紧张起来。
良久,周彦忽然笑了:“郡主言重了。下官只是提醒一句,既然郡主作保,下官自当……如实上报。”他将“如实”二字咬得极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彻不再理他,转向众将:“第二功,秦月。新兵营以血肉之躯堵住谷口,伤亡过半仍死战不退,当赏。擢秦月为靖安军中郎将,统领全军步兵。”
秦月单膝跪地:“末将代新兵营弟兄,谢将军!”
“第三功,谢珩。诱敌深入,截击后军,斩首八百。擢谢珩为骑都尉,统领轻骑营。”
谢珩抱拳:“谢将军!”
封赏继续。张贲、陈泰等皆有升迁,阵亡将士抚恤加倍。轮到降兵处置时,分歧再现。
“五千降兵,每日耗粮巨大。”军需官愁眉苦脸,“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
“杀。”张贲直言,“蛮族狼子野心,留之必成后患。”
“不可。”苏清漪反对,“杀降不祥,且会激怒蛮族,日后交战必遭死战。不如收编,充作苦力,修城墙、挖水渠。”
“蛮兵凶悍,岂肯乖乖干活?”陈泰摇头。
“肯的。”一直沉默的谢珩忽然开口,“末将审讯降兵时得知,蛮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这些降兵大多是被掳掠的草原小部族,本就受左贤王部欺压。若许他们‘归化汉籍,分田耕作’,必有效忠者。”
萧彻沉吟:“此法可行,但需严加管控。谢珩,此事交你办。挑出愿意归化的,编入‘归义营’,由你统辖。其余不愿者……充作苦役,以工代刑。”
“末将领命。”
周彦冷眼旁观,忽然插话:“郡主如此擅专,又是封官,又是收编蛮兵,可有请示中枢?”
“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萧彻淡淡道,“御史若有异议,可上奏弹劾。”
周彦碰了个软钉子,不再言语。
议事至深夜方散。
众人离去后,帐中只剩萧彻与苏清漪。炭火噼啪,映着两人疲惫的脸。
“今日多谢将军维护。”苏清漪轻声道。
“你既入我军中,我自当护你。”萧彻揉着眉心,“只是周彦此人阴险,必不会罢休。你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清漪明白。”她顿了顿,“将军,有一事,清漪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此战虽胜,但北境根基未固。”苏清漪走到舆图前,“蛮族主力虽损,左贤王未死,必会卷土重来。而靖安军经此一役,也需休整。当务之急,是稳固后方。”
她手指点向平城:“赵氏借粮,虽解燃眉之急,却也暴露其野心。赵珩入军,是第一步;后续必会要求更多。将军需早做打算,或拉拢,或压制。”
又点向流民聚集地:“两万流民,若安置不当,便是隐患。秦月将军招募的新兵,其家眷多在流民中。当尽快划拨土地,助其安家,如此军心方稳。”
最后指向雁门关以北:“蛮族既退,当趁机修复关隘,增筑烽燧。同时派遣使者,联络草原其他部族,分化瓦解——蛮族并非铁板一块,左贤王势衰,其他部族未必不想取而代之。”
条分缕析,思路清晰。
萧彻静静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这些事,交你全权处理。需要什么,直接找秦月调拨。”
“谢将军信任。”苏清漪躬身,又道,“还有一事……清漪想请将军准我设立‘讲武堂’。”
“讲武堂?”
“军中将士勇则勇矣,但通文墨、知兵法者寥寥。”苏清漪解释,“讲武堂可教授识字、算术、基础兵法,培养中下层军官。假以时日,靖安军便不会只靠少数将领,而是人人可为将才。”
萧彻眼睛一亮:“好主意!此事也由你操办。另外……”她想起什么,“我听闻你擅农桑?北境土地贫瘠,产量低下,可有改良之法?”
苏清漪微笑:“正要说此事。清漪在流亡途中,曾遇一隐士,传授‘轮作’‘堆肥’之法,可增土地肥力。另有一种‘冬麦’,耐寒抗旱,适合北境种植。若推行得当,三年之内,北境粮产可翻一番。”
萧彻霍然起身,握住她的手:“清漪,你真是上天赐予北境的珍宝。”
手很暖,掌心有茧。苏清漪脸微微一热,低头道:“将军过誉。”
帐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今日辛苦了,去歇着吧。”萧彻松开手,“明日开始,有你忙的。”
苏清漪行礼退下。走到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彻正俯身看舆图,侧脸在烛光中轮廓分明,眉头微蹙,专注而坚毅。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子,肩上压着整个北境的安危。
苏清漪轻轻握拳,心中暗誓:此生,定助你成就大业。
第六节:暗涌
平城,赵府。
赵康年听完孙儿赵珩的汇报,抚须不语。
赵珩十九岁,面白如玉,一身锦袍,与军营的粗犷格格不入。他在新兵营待了五日,已叫苦不迭:“祖父,那萧彻分明故意整我!让我与那些泥腿子同吃同住,每日操练六个时辰,还派最严苛的教头盯着……”
“住口。”赵康年淡淡道,“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如何执掌赵氏?”
赵珩不敢再言。
“萧彻此人,看似刚直,实则心思深沉。”赵康年缓缓道,“她借我赵氏之粮,用我赵氏之械,却只给你一个校尉虚职,这是在敲打我们。”
“那咱们何必热脸贴冷屁股?”赵珩不满。
“因为乱世将至。”赵康年眼中闪过精光,“中枢腐败,宗室内斗,蛮族叩关……这天下,迟早要大乱。北境二十七城,萧彻已得军心,若再得民心,便是北境之王。我赵氏要想在这场乱局中生存,甚至更进一步,必须依附强者。”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雁门方向:“伏牛谷大捷的消息已传遍北境,萧彻威望如日中天。此时与她硬碰,不明智。我们要做的,是渗透,是慢慢将赵氏的根,扎进靖安军的血肉里。”
“孙儿该怎么做?”
“第一,在军中结交寒门将领。秦月、谢珩、张贲这些人,都是凭战功上位,与士族素有隔阂。你放低姿态,以诚相待,慢慢拉拢。”
“第二,关注那个苏清漪。此女不简单,能让萧彻如此器重,必有过人之处。查清她的底细,若能为赵氏所用最好,若不能……找个机会除掉。”
“第三,”赵康年转身,盯着孙儿,“我已暗中联络江南沈氏。沈兰舟在江南推行‘联省自治’,与萧彻的‘大一统’理念相悖。南北对峙,早晚有一战。我们要做的,是在两强之间游走,待价而沽。”
赵珩心领神会:“孙儿明白。”
“去吧。”赵康年挥挥手,“记住,忍一时之气,成万世之基。”
同一时间,雁门关驿馆。
周彦正在灯下写信。
“……伏牛谷之役,萧彻用兵如神,以八千破三万,蛮族左贤王仅以身免。然其擅专愈甚:未请旨而擢升将领,私纳钦犯苏清漪为军师,更收编蛮兵,意图不明。臣观其言行,已生不臣之心。恳请圣上早做决断,或调其入中枢明升暗降,或遣大将分其兵权……”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窗外风雪呼啸。周彦想起白日帐中,萧彻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那句“是又如何”。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和语气,那是枭雄之姿。
他添上最后一句:“若纵容此女坐大,恐成第二个安禄山。”
封好信,唤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亲手交予王公公。”
心腹领命而去。
周彦走到窗前,望向靖安军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萧彻啊萧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场大捷,是功,也是祸。”
第七节:新生
十日后,雁门关外二十里,新垦区。
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数百流民正在秦月组织下,开挖水渠,整饬田埂。虽然天寒地冻,但人人脸上带着希望——靖安军承诺,开春后按户分田,种子、农具皆由军中提供。
苏清漪披着棉袍,走在田埂上,仔细查看土质。青黛跟在一旁,抱着厚厚的册子——那是流民户籍和田亩分配方案。
“苏先生,”一个老农颤巍巍走过来,“这地……真能种出粮食?”
“能。”苏清漪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您看,这土虽然贫瘠,但掺入草灰、粪肥,再种上耐寒的冬麦,一亩收个两石不成问题。”
老农浑浊的眼睛亮了:“两石……够一家五口吃大半年了……”
“不止。”苏清漪微笑,“将军说了,头三年免赋。种出的粮食,除了自家吃,剩下的可以卖给军中,换布匹、盐铁。”
周围流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免赋?”
“那种子呢?咱们没钱买……”
“苏先生,我家男人在靖安军当兵,能多分地吗?”
苏清漪耐心一一解答。她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很快安抚了众人。
远处高坡上,萧彻与秦月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
“苏先生来了之后,流民安分多了。”秦月感慨,“以前这些人动不动就闹事,现在个个盼着分田,干活比谁都卖力。”
萧彻点头:“得民心者得天下。清漪这一手,比打十场胜仗都有用。”
“不过……”秦月压低声音,“军中有人议论,说苏先生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与流民厮混,不成体统。”
“谁说的?”萧彻眼神一冷。
“几个士族出身的军官,跟赵珩走得近。”
萧彻沉默片刻:“传令:再有非议苏先生者,杖三十,革除军职。靖安军只论才能,不论男女,不论出身。”
“末将领命。”
这时,苏清漪看见他们,招手示意。萧彻策马下坡,来到田边。
“将军请看,”苏清漪指着刚挖好的水渠,“按这个走向,可将雁河水引至这片洼地,改造成水田,种植水稻。虽然北境寒冷,但有一种‘黑稻’,生长期短,耐低温,亩产虽不如江南,但也能达一石半。”
萧彻眼睛一亮:“北境若能产稻,粮荒可解大半!”
“正是。”苏清漪从青黛手中接过册子,“这是流民安置方案,共两千三百户,需分配土地四万六千亩。目前已开垦三万亩,剩余部分需将军调拨士兵协助。”
萧彻接过册子翻看,字迹清秀工整,数据详实,连每户人口、劳力情况都标注清楚。她抬头看向苏清漪——这几日她明显瘦了,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依旧明亮。
“辛苦了。”萧彻轻声道,“但也别太累着。”
苏清漪微微一笑:“不累。看着这些人有了盼头,清漪心里……高兴。”
是啊,高兴。从家破人亡的那天起,她已很久不知高兴为何物。但在这里,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她看到了新生的可能。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刚挖的野菜:“苏先生,这个能吃吗?”
苏清漪蹲下身,仔细辨认:“这是荠菜,能吃的。洗净了煮汤,味道很鲜。”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她把野菜塞进苏清漪手里:“给先生吃。”
苏清漪接过,眼眶微热。
萧彻在一旁看着,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彻儿,为君者,当知百姓疾苦。你看到的不是数字,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转身对秦月道:“从今日起,每日拨一百士兵,轮流协助垦荒。另外,让军医在垦区设点,免费为流民诊治。”
“是!”
夕阳西下,垦区炊烟袅袅升起。流民们结束一天的劳作,聚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前,生火做饭。虽然吃的还是稀粥野菜,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苏清漪与萧彻并肩而立,望着这片渐渐苏醒的土地。
“清漪,”萧彻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真能还这天下一个太平吗?”
苏清漪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让北境的百姓,先过上太平日子。”
“然后呢?”
“然后……”苏清漪望向南方,目光悠远,“若有机会,便让更多地方,也如北境一般。”
萧彻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步一步来。先安北境,再图天下。”
两只手,在暮色中轻轻握在一起。
一个是为守护而战的将门之女,一个是为复仇而活的世家遗孤。命运让她们相遇在这乱世之初,从此并肩,劈开混沌,踏出一条血与火的路。
远处,雁门关的烽燧静静矗立,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中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