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缝隙里的幽灵
蓝星的白昼漫长得令人绝望。
由于这颗星球缓慢的自转速度，一个标准的“白天”相当于地球的一百二十个小时。为了适应这种天文级的漫长，人类社会强制执行了“分段睡眠法”，但即便如此，那轮挂在天上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巨大蓝色恒星，依然会让那些精神屏障脆弱的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焦虑。
陆沉的工作室位于下城区的旧工业带，这里曾是核聚变反应堆的冷却层，充满了巨大的管道和被遗弃的散热扇。相比起上城区那种令人窒息的洁白与宁静，这里的脏乱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至少这里的灰尘是真实的。
全息投影台前，那团被封存的“病毒尸体”正在被层层解剖。
在星寰的算力加持下，病毒原本狰狞的数据外壳被剥离，露出了核心的逻辑架构。那是一串暗金色的代码，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即便已经失去了活性，依然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引力。
“结构很奇怪，”陆沉盯着悬浮在空中的代码，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将一段冗余数据拨开，“它的攻击性不像是为了破坏，更像是为了……拓印。”
“确切地说，是‘同化’。”星寰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根据其算法逻辑，它在击碎目标心理防线的同时，会尝试复制目标的‘情感光谱’，并将其上传到一个隐蔽的端口。”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上传？通常病毒只会破坏大脑皮层，或者勒索算力。它收集情感做什么？”
“或许是为了喂养某种更庞大的东西。”
星寰话音刚落，全息投影突然变成了红色。
【警告：检测到底层加密协议。类型：A级机密。】
陆沉眯起眼睛：“A级机密？这种级别的代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民用级的‘梦魇’病毒里？暴力破解它。”
“风险评估：高。这可能会触发当局的‘幽灵’追踪程序。”
“动手。出了事算我的。”陆沉没有丝毫犹豫。
星寰沉默了0.1秒，那是她在进行数百万次模拟运算的间隙。随后，空气中响起了密集的各种解密算法撞击防火墙的尖啸声。
“正在注入逻辑炸弹……正在绕过安全协议……破解进度：98%……完成。”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串暗金色的代码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一行署名。
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串由赫兹频率组成的音频签名。
陆沉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段频率他太熟悉了。七年前，在他妻子那个关于“完美屏障”的实验室里，每一次屏障核心启动时，都会发出这种独特的、如同鲸歌般的低频震荡。
“这是……她的架构。”陆沉的声音变得沙哑，那层一直维持的冷漠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确认为‘心之海’计划早期原型机的特征码。”星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和，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伤口，“陆沉，在这个病毒的底层，我发现了一段被封装的‘记忆碎片’。它不属于刚才那个受害者。”
“播放。”
全息投影晃动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瞬间改变。
不再是昏暗的工作室，而是一片刺眼的纯白。这显然是一段第一视角的记忆录像。视角的主人似乎正躺在一张实验台上，四周站满了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
声音很嘈杂，但经过星寰的降噪处理，几句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测试体09号的情感阈值已突破临界点。”一个冷漠的男声说道，“恐惧、愤怒、绝望，这些负面情绪的融合率非常完美。”
“真的要继续吗？这样做会彻底摧毁他的自我意识。”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声音有些犹豫。
“这是‘心之海’的必要代价。只有打碎个体的屏障，将所有人的精神融为一体，才能消除人类所有的纷争。为了蓝星的永久和平，个人的牺牲是微不足道的。”
随后，视角猛地剧烈震颤，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画面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笼罩了工作室。
陆沉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个冷漠的男声，虽然经过了变声处理，但他依然能听出那种特有的傲慢语调——那是当局现任首席科学顾问，也是当年“事故”调查组的组长，维克多。
“他们根本没有停止。”陆沉低声说道，眼神中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七年前那场事故后，他们宣称封存了所有关于‘精神融合’的研究。但实际上，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
所谓的“心之海计划”，不仅仅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构想，它是要把全人类变成一个巨大的蜂巢意识。而这种在市面上流窜的“病毒”，实际上是他们投放的探针，用来测试如何高效地击碎人类的心灵壁垒。
“陆沉，你的血压正在急剧升高，建议立即服用镇静剂。”星寰的蓝色光球飞到他面前，急切地闪烁着。
“我不需要镇静。”陆沉推开光球，转身走向装备台，开始将各种非法的神经爆破手雷和干扰器填入战术腰带，“我需要一个地址。那个病毒上传数据的端口，指向哪里？”
星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保护陆沉”和“服从命令”之间的权重。
“数据包的最终跃迁点位于‘静默区’——第七扇区，废弃的深海地热站。”星寰最终给出了答案，“但那里是军事禁区，且有重型战斗机甲巡逻。”
“深海地热站……”陆沉冷笑一声，将一把大口径的动能手枪插在大腿外侧的枪套里，“在这个全是脑机接口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人躲在物理隔绝的深海里搞鬼。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他走到门口，穿上那件能够折射光学信号的风衣。
“星寰，准备飞船。我们要去‘钓鱼’了。”
“已预热引擎。但在出发前，我必须提醒你，”星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混合着理性的关怀，“根据刚才解析的数据，那个地热站里可能存在着某种‘聚合体’。如果‘心之海’的实验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精神怪兽。”
陆沉拉起衣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如果那是怪物，我就杀了它。如果那是神……”他顿了顿，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外面的光线刺入眼中，“那我就把神拉下神坛。”
门外，蓝星那漫长而压抑的白昼正当正午，阳光普照，却照不进人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