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灵根与不灭魂

晨钟敲响第三遍时,窝棚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冷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管事王胖子不耐烦的吼声:“陆七!还没死就滚出来!今日是测灵根的日子,全宗杂役都要到!耽误了时辰,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陆七缓缓坐起身。

一夜的调息,仅仅让那几处致命的伤势不再恶化,距离愈合还差得远。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有些吃力地挪下土炕,穿上那件沾着血污和泥土的破烂杂役服。

举手投足的动作之间,属于少年陆七的瑟缩与卑微已被剥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王胖子眯着眼打量他,见他确实还能走动,嗤笑一声:“命还挺硬。赶紧的,别磨蹭!”

青岚宗外门传功堂前的广场上,此刻已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人。几乎全是与陆七一样的杂役弟子,年龄从十二三到三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衣着寒酸。他们按照所属片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不过更多的还是麻木。

测灵根,对杂役弟子而言,是每年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很小。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高达丈许的青色石碑,这便是测灵碑。碑身斑驳,刻满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晶石。只需将手按在碑身特定区域,石碑便会根据测试者体内灵根的属性和强度,激发晶石发出不同颜色和亮度的光芒。

陆七跟随王管事来到属于他们这一片区的队伍末尾。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目光的打量。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纯粹的鄙夷,也有几分看到他居然还活着的惊讶。

“看,是陆七那个废物。”

“昨天被打成那样,今天还能来?”

“来了也是白来,他那碎得跟渣一样的灵根,谁不知道?”

“就是,五年了,次次测都是灰不拉几的一点光,丢人现眼。”

“听说昨天打翻的是李宏师兄的灵泉水,没被打死算他走运。”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陆七垂着眼睑,仿佛没听见。属于原来那个陆七的屈辱记忆一阵阵翻涌,却被他浩瀚如海的神魂轻易镇压、抚平。这些蝼蚁般的喧哗,尚不足以扰动他心绪分毫。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测灵碑上。

以他魔尊的眼界,自然一眼看穿这测灵碑的粗陋本质。不过是抽取测试者体内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或灵根气息,通过预设的阵法放大并显现在晶石上。对于真正高阶的灵体或特殊体质,这种低级法器甚至可能判断失误。

但此刻,这测灵碑,对他却有别样的意义。

“下一个,赵铁柱!”

“是!”

一个粗壮汉子紧张地上前,将粗糙的大手按在碑上。几个呼吸后,碑顶晶石亮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光芒稳定但黯淡。

“杂品土灵根,强度下等。”旁边负责记录的外门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判。赵铁柱脸色一白,黯然地退下。这结果,意味着他最多再干几年杂役,就会被清退下山。

测试继续进行。大多数人激发的光芒都微弱黯淡,属性也以五行杂品居多,偶有几个能亮起稍强一些光芒或出现双属性反应的,便能引来一阵低低的羡慕惊呼,本人也会激动得满脸通红。

陆七默默观察着,同时分出一缕心神,继续在体内运转那玄奥的“呼吸法”,汲取虚空中的本源之气,温养那缕灰气,并极其缓慢地修复着最紧要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下一个,张山!”

站在陆七前面的瘦弱少年身体一颤,紧张地走了上去。他将手按在碑上,闭上眼。片刻后,晶石亮起微弱的、混杂着青黄两色的光芒。

“杂品木土双灵根,强度下等偏弱。”执事记录。

张山松了口气,虽不算好,但总比单一下品灵根强一点,或许还能多待两年。他退下来时,看了陆七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终于。

“最后一个,陆七!”执事念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一丝不耐。

整个广场似乎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七迈步上前。他的步伐很稳,尽管身体疼痛,却不见丝毫摇晃。他走到测灵碑前,停下。

石碑冰冷粗糙,带着岁月和无数人触摸留下的痕迹。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昨天肿胀不堪的手,经过一夜灰气的微弱滋养,肿胀消退了些,但依旧布满伤痕和污垢。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了碑身中央那个略微凹陷的手印区域。

触感冰凉。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波动,从石碑内部传来,顺着他手掌的劳宫穴,试图涌入他的经脉。

这灵力极其微弱,甚至无法冲开他经脉口那最轻微的淤塞。按常理,这丝探查灵力在遇到他体内那破碎、微弱的灵根气息后,会带着信息返回石碑,激发晶石产生对应反应。

然而,就在这股探查灵力触及他体内经脉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于他破碎丹田最深处、仅仅被他神魂和“呼吸法”勉强维持不散的那一缕灰色气息,仿佛一头被微弱电流惊动的沉眠古兽,猛地“颤动”了一下!

它不是被这低劣的灵力吸引,而是……这外来灵力的“侵入”姿态,似乎触动了它作为无上魔尊本源气息某种与生俱来的、睥睨万法的“防御”或者说“排斥”!

灰气如烟似雾,瞬间脱离了丹田核心,以一种玄妙难言的速度和轨迹,沿着那探查灵力涌入的路径,“逆流而上”!

它快得超出了常理,在陆七自己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便已抵达他手掌劳宫穴,与那股微弱的探查灵力短兵相接!

没有剧烈的冲突。

那丝探查灵力在触及灰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遭遇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不是被吞噬,也不是被击溃,而是仿佛被更高层次的存在直接归于虚无。

而灰气似乎“尝”到了什么,或者是在这接触中,首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陆七这具身体之外的另一股“有序”能量。它不再满足于困守死寂的丹田,竟顺着尚未完全闭合的灵力通道,极其细微、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测灵碑内部……探出了一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外界看来,陆七的手按在碑上后,碑顶晶石先是毫无反应——这通常是连最微弱灵根都没有的“绝灵之体”才会出现的情况,比废柴灵根更罕见、更耻辱。

人群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发出嗤笑了。

但紧接着,晶石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五行任何一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晦暗、近乎灰黑色的微弱光芒!光芒暗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却顽强地亮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与破败感。

“这……这是什么光?”

“从未见过……”

“灰黑色的?难道是变异暗灵根?不可能啊,这么弱……”

“屁的变异灵根!我看就是他那破烂灵根碎得太彻底,测出来的残渣颜色!”

“哈哈,有道理!碎灵根之光!”

短暂的惊疑过后,更大的哄笑声爆发开来。连那记录的执事都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例行公事的期待也熄灭了,提笔记录:“废品驳杂灵根,强度无,疑似灵根破碎残留反应。评价:不堪造就。”

陆七缓缓收回了手。

掌心离开石碑的瞬间,那一丝探入碑体的灰气也倏地缩回,重新没入丹田深处,仿佛从未动过。但陆七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缕灰气,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并且,在刚才那短暂的“外出”和“接触”后,它不再完全死寂,而是像被“激活”了。

更重要的是,在灰气缩回的路径上,它似乎“无意识”地带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测灵碑阵法运转时的“有序灵气”。这丝灵气被他破碎经脉中淤塞的杂质阻挡,大部分消散,却仍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被灰气“裹挟”着,冲击在了手太阴肺经起始处的一个闭塞节点上。

“啵。”

一声只有陆七自己能“听”到的、轻微到极致的脆响。

那个堵塞了原主五年、阻碍气血和任何能量流通的顽固节点,出现了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万倍的……缝隙。

冰凉的气流,顺着那缝隙,微弱地渗入了一小段从未被开拓过的经脉。

陆七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冰冷,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嘲弄,看着执事笔下那判了“陆七”修仙死刑的记录。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苍茫寂灭的色泽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微光。

测试的结果,是预料之中的耻辱。

但这具身体里,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再也不同了。

“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去干活!”王管事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现实,“以后你就固定去后山藏书阁做清扫!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藏书阁?

陆七微微低头,掩去眼中神色,低声应道:“是。”

他转身,在无数道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中,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广场。

无人知晓,在他那被判定为“废品”的躯壳内,一缕源自至高魔尊的不灭之魂,与一道刚刚被意外“唤醒”的混沌灰气,正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编织着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站,似乎指向了那座无人问津的——后山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