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园杂役

林风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疼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无数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与原本属于“林博士”的认知激烈碰撞、融合。过了许久,那针刺般的痛楚才缓缓退去。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自家书房那盏熬夜写论文时常亮的台灯。

是茅草和泥土。

低矮的屋顶由粗糙的原木搭成,上面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茅草,几缕清晨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清晰的光柱,能看见细微的灰尘在其中缓缓浮动。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触感粗糙。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新的气息,深吸一口,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这是…”林风撑着身体坐起,环顾四周。

逼仄的空间,大约只有十平米。除了身下的土炕,墙角堆着几件样式古朴的农具——锄头、镰刀,还有一个破了边的木桶。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还有小半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墙壁是黄泥夯实的,糊着些干草,斑斑驳驳。

穿越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伴随着原主残留的记忆。

他现在也叫林风,十六岁,越国镜州青牛镇附近山村出身,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半月前,附近修仙门派“黄枫谷”来镇上挑选有灵根的杂役弟子,他和同村两个玩伴——韩立和张铁,一起被检测出拥有微弱的灵根,带到了这彩霞山脚下的黄枫谷外围。

因为灵根资质最差——四灵根,且纯度极低,他被分配到这“百药园”做了一名最低等的杂役弟子,负责照看一片据说有百年药龄的“黄精”。而同来的韩立和张铁,似乎因为资质稍好(虽然也是伪灵根),被分去了别的岗位。

记忆里,那检测灵根的白袍仙师将手放在他头顶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最终只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留下。”再无多言。而看向韩立时,那仙师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当时站在旁边的原主懵懂地记住了。

“黄枫谷…百药园…韩立…”林风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作为一个资深网文读者兼中医药学博士,他对《凡人修仙传》的世界可太熟悉了。韩立,韩跑跑,那个从一介凡人步步为营,最终成就大道的主角。而自己,竟然成了他同期入门、资质垫底的邻居?

他尝试着按照记忆里那粗浅的引气法门,感应所谓的“灵气”。

闭目凝神片刻,果然能模糊地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性质各异的“光点”。有的冰凉,有的温润,有的锐利,有的厚重。按照功法描述,他努力用意念去牵引那些代表木属性的、温润的青色光点。

过程艰涩无比。

那些光点大多对他“爱搭不理”,即便偶尔有一两点被吸引过来,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也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十之八九都滑开了,仅有极少的一丝丝能勉强渗入。而这渗入的一丝,在体内那几条据说叫“经脉”的通道中运行时,更是滞涩难行,如同在遍布泥沙的河道里推动一颗小石子,费尽力气,前进却微乎其微,最终消失在身体深处,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果然是废材开局。”林风苦笑一声,睁开眼。丹田处空荡荡,只有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冰凉气息盘踞着,这就是他修炼了半个多月,达到的“炼气三层”境界——实际战斗力可能连个健壮的凡人都打不过。

他下炕,走到那口破水缸前,借着缸里小半缸清水,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水面倒映出一个清瘦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肤色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微黑,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一丝茫然。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补丁叠着补丁。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林风掬起一捧冰凉的清水拍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习惯面对任何突发状况时,先评估环境,再寻找解决方案。

首要任务:活下去,并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可能的“优势”。

他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用低矮的竹篱笆围着。院子一角开垦出了一小片药田,大约两丈见方,里面稀稀拉拉长着几十株叶片呈淡黄色、形状有些像竹叶的植物,正是他负责照看的“黄精”。只是这些黄精看起来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微微泛黄,长势并不好。

远处,是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山峦,云雾在半山腰缭绕,隐隐可见一些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空气中那股清新的气息更加浓郁,深吸一口,心肺都似乎被洗涤过一般。

这就是修仙世界的灵气吗?果然非凡。

“林师弟,起了?”一个略显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风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同样灰色杂役服饰、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腰,在隔壁一片药田里除草。这是和他一样负责这片区域杂役的“老马”,据说在药园干了三十多年,还是炼气四层。

“马师兄早。”林风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拱手行礼。在这修仙界,达者为先,哪怕只高一层,也是师兄。

“嗯。”老马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活计,声音平淡,“你那片黄精,最近精神头可不太对,仔细些。李师伯虽然不太管杂役的事,但要是真死了几株百年药龄的,咱们可担待不起。”

李师伯,指的是负责百药园这片区域的筑基期执事,李华年。一个醉心灵植、性情有些孤僻的老头。

林风心头一紧,忙道:“多谢师兄提醒,我这就去看看。”

他走到自己负责的那片黄精田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作为一名中医药学博士,他对黄精这味药太熟悉了。《本草纲目》记载其“补中益气,润心肺,强筋骨”,是常用的补益药。眼前这些“灵植黄精”,形态与普通黄精有七八分相似,但叶片脉络中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显示出它们的不凡。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触感微凉,叶肉比普通黄精要厚实一些。他习惯性地运用起望闻问切(虽然植物没法问切)的中医诊断思维。

“叶片微黄,边缘略有卷曲,触之稍软,缺乏弹性…”林风仔细观察着,“土壤湿度适中,排除缺水。光照…这片地处于院角,午后确有短暂荫蔽,但黄精本就是喜阴或半阴植物,理论上影响不大。”

他又小心地扒开一株黄精根部的泥土,露出下面肥厚的根茎(黄精的药用部分)。根茎呈淡黄色,表面有些细密的环形纹路,但色泽略显暗淡,不够饱满。

“难道是营养不良?或者…病害?”林风皱眉。对于灵植,他完全是门外汉。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最简单的浇水、除草、驱虫知识。

他尝试着将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凝聚到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向黄精的根茎——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找到的、杂役弟子检查灵植状态的笨办法。

就在他指尖那丝微弱灵力接触到黄精根茎的瞬间——

异变突生!

仿佛触电一般,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情绪”或者说“状态”反馈,顺着那丝灵力,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受:一种“干渴”,并非对水,而是对某种特定“养分”(很可能是某种属性的灵气)的渴望;还有一种淡淡的“萎靡”和“不适”,像是生了病,却又说不清病在哪里。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这株黄精内部极其模糊的景象:几条细微的、输送“养分”(可能是灵气和物质混合)的通道中,流动变得缓慢、凝滞,某些节点似乎堵塞了;整体“生机”的光泽,显得有些暗淡。

“这…这是?!”林风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清晰无比,绝不是幻觉!他不仅能感知到灵植的“状态”,甚至能“内视”到其内部一些粗糙的运行情况?

这是什么能力?原主记忆里绝对没有!

难道…是穿越带来的?还是这具身体本身隐藏的某种特质?

他心脏怦怦直跳,强压住激动,再次将手指按向旁边另一株看起来更萎靡的黄精,集中精神,运转灵力。

同样的感觉再次传来,而且因为这株黄精状态更差,那种“干渴”和“萎靡”感更加强烈,内部“通道”的堵塞也更为明显。

不是错觉!

林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隐约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自己在这个残酷修仙世界立足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他仔细回忆刚才的感觉。那种“内视”非常模糊,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通过灵力接触后,灵植自身状态对他灵识的一种“反向映射”或“共鸣”。就像中医搭脉,通过脉搏的细微变化推断体内病情,而他这个,似乎更直接、更本质?

“需要验证,需要更多信息。”林风目光扫过这片长势不佳的黄精田,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弄清楚:第一,这个能力的具体范围和效果;第二,这些黄精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第三,能否解决?如果能,怎么解决才不引人怀疑?

他重新蹲下,这一次,不再是一株株试探,而是将双手轻轻覆盖在药田的泥土上,闭上眼睛,竭力调动那微弱的灵力,同时将心神沉静下来,尝试去“聆听”这片土地和其上灵植的整体“脉动”。

起初是一片混沌。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信号”开始出现。大部分是微弱的“干渴”和“不适”,程度不一。而在药田的东南角,有两三株黄精的“信号”几乎微不可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寂。

“情况比看起来更严重…”林风眉头紧锁。按照这个趋势,不出一个月,这几株百年黄精恐怕就要枯死了。到时候,作为直接负责人的他,下场绝对不会好。

必须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株状态最差的黄精前。根据刚才的感知,问题似乎集中在根茎部位的“养分输送通道”堵塞,以及整体“生机”的衰弱。

“疏通?补充生机?”林风沉吟。疏通,或许可以用更温和、更具渗透性的木属性灵力,慢慢温养冲刷?补充生机…他想到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杯水车薪。或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借”?

他目光转向旁边几株长势相对稍好一些的黄精。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能否将相对健康灵植的“生机”或“养分”,引导一部分,临时“支援”给濒死的植株?就像输血一样?

这个想法很危险,操作不好可能两败俱伤。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风再次将双手分别按在一株濒死黄精和一株相对健康黄精的根茎附近。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控制着灵力,先与健康黄精建立那种奇特的“连接”,尝试去感受并引导其内部那相对活跃的“生机流”。

过程极其艰难。他的灵力太弱,控制力也粗糙。那“生机流”仿佛有自身的惯性,极不情愿被引导向另一个“个体”。

汗水从林风额角滑落。他全神贯注,将前世做精密实验时的那种专注和耐心发挥到极致,灵力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缠绕、安抚、引导。

终于,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的“生机”,从健康黄精的根茎部位,被缓缓牵引出来,顺着林风的灵力桥梁,渡入了那株濒死黄精的体内。

就像久旱的田地迎来了一丝细雨。

那濒死黄精的“信号”,猛地波动了一下,那股强烈的“萎靡”感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丁点,虽然依旧是重病状态,但至少不再继续滑向死亡的深渊。

有效!

林风心中一喜,但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刺痛——刚才的牵引,几乎耗尽了他本就微薄的灵力。

他连忙撤去灵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再看那株被“输血”的黄精,表面变化微乎其微,但林风能感觉到,它内部那原本即将熄灭的“生机之火”,稳定了一点点。

“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林风抹了把汗,眉头并未舒展。他需要找到病根。是土壤问题?病虫害?还是灵气环境变化?

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片药田的每一处细节。土壤颜色、湿度、酸碱度(通过尝土和观察指示植物粗略判断)、周围的植被、光照变化…

结合刚才“感知”到的信息,以及中医药学中关于植物病害和土壤肥力的知识,他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这片药田位于院落角落,地势相对低洼。最近是否雨水较多?”林风看向老马。

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新来的杂役会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前几日是下了两场灵雨,不大,但绵绵密密。”

灵雨,据说是含有微薄灵气的雨水,对灵植生长有益。

“地势低洼,排水可能不畅。灵雨虽好,但若土壤长期过湿,加上此地午后荫蔽,蒸发慢,可能导致根部透气不良,甚至滋生病菌…也就是‘湿邪困脾’、‘气血运行不畅’。”林风用中医理论暗自揣度,“表现在灵植上,可能就是灵气(气血)吸收和运转受阻,生机(正气)渐衰。”

这只是初步推断,还需要验证。但至少有了一个调查方向。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林风!老马!快,李师伯让你们立刻去‘七星草’那边!”

一个年轻些的杂役弟子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慌乱。

“七星草?那可是炼制筑基丹的辅助灵药之一!出什么事了?”老马脸色一变,扔下锄头就往外走。

林风心头也是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跟着那报信的杂役,两人快步穿过几片药田,来到百药园深处一个单独开辟出的小园圃外。园圃被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光幕笼罩着,显然有禁制保护。

此刻,光幕已打开一个入口,一个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灰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查看着园圃内的情况,背影透着一股凝重。正是百药园执事,筑基初期的李华年师伯。

园圃里种植着七八株通体呈淡紫色、叶片上有七点银色星状斑纹的奇异小草,形态优美,灵光内蕴。但此刻,其中有两株的星斑黯淡无光,叶片甚至有些发灰卷曲,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李师伯。”老马和林风连忙躬身行礼。

李华年转过身,脸色很不好看。他看起来五六十岁模样,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眉头紧锁,带着明显的焦躁。

“你们俩,最近谁负责外围巡查看守?”李华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马连忙道:“回师伯,是弟子。弟子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禁制也完好无损…”

“没发现异常?”李华年打断他,指着那两株萎靡的七星草,“那这是什么?一夜之间,这两株三百年的七星草就变成这副样子!若是找不出原因,救不回来,耽误了门内炼丹大事,你们担得起吗?!”

老马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下:“弟子…弟子失职!请师伯恕罪!”

林风也是心中一沉。筑基丹关乎宗门根基,任何与之相关的灵药出了问题,都是大事。他们这些底层杂役,很可能成为替罪羊。

李华年烦躁地挥挥手:“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马,你在药园时间最长,可曾见过七星草出现此种症状?”

老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凑近仔细看了半晌,苦着脸摇头:“弟子…弟子未曾见过。七星草向来娇贵,对环境要求极高,但这园圃的灵气、土壤、禁制都是按照最优配置,以往从未出过问题…”

李华年脸色更沉。他自然也检查过环境,一切如常。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你们,都过来仔细看看,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放过!”李华年命令道,自己则再次俯身,指尖亮起柔和的青光,试图注入七星草内查探。

老马和那个报信的杂役连忙上前,睁大眼睛一寸寸查看土壤、叶片、周围环境。

林风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两株萎靡的七星草上。心中那奇异的能力隐隐躁动,似乎对那精纯而濒危的“生机”格外敏感。

要不要冒险试试?

如果成功,或许能化解眼前危机,甚至引起这位李师伯的注意。如果失败,或者被发现异常…

眼看李华年师伯的探查似乎并无进展,脸色越来越难看,林风把心一横。

机会总是与风险并存。在修仙界,一味的低调隐忍,可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上前一步,对着李华年躬身道:“李师伯,弟子…弟子或许可以试试。”

李华年诧异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风这个陌生的年轻杂役身上:“你?试什么?”

老马和那年轻杂役也惊讶地看着林风,眼神里满是不信和一丝看傻子似的意味。

林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弟子曾随村中老郎中识得一些草药,略通草木之理。这七星草的症状,弟子觉得…或许并非外邪侵袭,而是内部‘气血’运行出了岔子,导致生机郁结。弟子想…靠近些感应一下。”

他没敢直接说能“感知”或“治疗”,只找了个“略通草木之理”和“感应”的借口。

李华年审视着他,眼神深邃。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说略通草木之理?他根本不信。但此刻死马当活马医,任何可能都不妨一试。

“哦?那你便感应一下。”李华年让开半步,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心些,莫要损坏灵植。”

“是。”林风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株萎靡的七星草旁蹲下。

他能感觉到李华年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老马和另一名杂役也屏息看着。

成败,在此一举。

林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七星草那有些发灰的叶片。冰凉,缺乏弹性。

他闭上眼睛,全力调动体内恢复了一点的灵力,同时将心神沉浸到那种奇特的感知状态中。

灵力与七星草接触的刹那——

一股远比黄精清晰、强烈、但也更加混乱和痛苦的“信号”,如同潮水般冲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