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缄默治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开始颤抖。她抬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女士?”陆长生站起身,“你没事吧?”

李梅摆摆手,想要说话,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她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我……我没事……”她勉强说,但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向前倾倒。

陆长生及时扶住了她。李梅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李梅!”陆长生大声喊道,“来人!叫救护车!”

厅内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们。但让陆长生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慌的表情。

他们依旧平静。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平稳:“她怎么了?”

“她在吐血,昏迷了!”陆长生急道,“快叫救护车!”

男人点点头,拿出手机拨号:“喂,殡仪馆一号厅,有人突发急病,请派救护车。”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外卖。

陆长生抱着昏迷的李梅,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亲人突然吐血昏迷,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他们早就预料到这种事会发生。

除非……在这个城市,“突然发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达。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动作专业而迅速。他们给李梅戴上氧气面罩,测量生命体征,然后抬上担架。

整个过程,厅内的人群默默地上前帮忙,有人关切地询问情况,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恐慌的情绪。

陆长生跟着医护人员走出殡仪馆,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

他的目光低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站了一阵,他果断地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安静肃穆。

“历史文献区在四楼。”工作人员指引道。

四楼几乎空无一人,高大的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气息。陆长生按照索引找到了“地方志·镜湖市”分类,开始一本本翻阅。

《镜湖市百年史》《镜湖疗养院发展纪要》《陈镜明博士纪念文集》……大部分是歌功颂德的官方记录,其中“陈镜明”这个名字已经无数次地被提及。

陆长生在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翻找了近两个小时,直到他发现了一本《镜湖市演变图册》。

陆长生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标题是:“镜湖隔离疗养区一期规划图·2948年”

地图上的镜湖市还不是现在的样子——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现代化的建筑,只有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区域,区域内划分成数个区块,标记着:

地图描绘的是一片依山傍湖的区域,被一道厚重的围墙完全包围。围墙内划分成数个区块,每个区块都有清晰的标注:

A区:重症情绪障碍收容所

B区:中度情绪不稳定者疗养区

C区:医护人员及家属生活区

D区:实验室及研究设施(保密区域)

E区:情绪稳定训练中心

在围墙之外,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注释:

【本区域为国家级情绪疾病隔离疗养区,未经许可不得进出。】

镜湖市的前身竟然是国家疗养院?还是有关于情绪类疾病的?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2949年:疗养区扩建规划图。

这次地图范围更大,围墙向外扩张了近一倍。新增了:

F区:心理暗示中心

G区:压抑情绪研究实验室

H区:药物研发与生产中心

图册边缘的备注写道:

【随着病人数量激增,传统心理治疗已无法满足需求,而且发现情绪类疾病具有遗传的倾向。陈镜明博士提出‘情绪压制疗法’,疗养院开始教会患者将负面情绪压制,以缓解情绪疾病。】

下一页是2955年:

疗养区向城市转型初步方案。

地图上,围墙被标记为逐步拆除,内部区块被重新规划为居民区、商业区、医疗区、行政区。但陆长生注意到,原来的D区和G区被保留了下来,只是改名为“镜湖市心理咨询院”和“住院部”。

备注写道:

【经二十年实践证明,长期压制负面情绪疗法可有效控制患者情绪,康复者已具备回归社会的能力,并且工作效率极高,每个人都可以恪尽职守。建议将疗养区逐步转型为开放式情绪健康示范城市,让康复者在受控环境中重建生活。】

下一页,2963年:镜湖市总体规划图。

围墙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街道、居民区、学校、公园。

备注写着:

【只要人人都学会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学会忽略它,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多出许多微笑。】

陆长生快速翻动书页,一张张地图记录着这个“疗养区”如何一步步扩张、转型,最终成为现在的镜湖市。

但在所有官方描述的间隙,他在一些批注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2958年的一张规划图旁,备注道:

【新一批医生训练完成,他们只要按时服药,就可以完美地规避掉自己的情绪,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心理医生,赞美陈镜明博士。】

2966年的地图规划图旁边,备注道:

【陈镜明博士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把负面情绪彻底从身体里剥离出去,我们可以天天都高兴,每天都会感受到幸福。我们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也可以扎相应的情绪剥离疫苗,一出生就没有苦恼!

陈镜明博士是如此的伟大,让我们的市民永远不会受到负面情绪的困扰,从此以后,镜湖市的词典里,再也没有‘内耗’、‘恐惧’、‘痛苦’、‘悲伤’了!即使偶尔看到情绪实体,忽视它,我们就可以继续幸福地生活了!】

陆长生合上图册,背脊发凉。

他们不是市民。

他们是病人。

这座城市不是城市。

它是一个持续运行的、规模空前的疗养院。

陆长生想起了小护士毫无恐惧的挡在他的面前,陈阿姨葬礼上那些平静的面孔,想起了李梅吐血时无人恐慌的场景。

在这个“城市”里,“情绪”是疾病。

“看见负面情绪实体”,也就是“它”,是一种病症。

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负面情绪实体”,但每个人都在忽略“它”。

原来......这就是缄默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