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的选择
“藤堂!藤堂君!”
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藤堂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日光灯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圆框眼镜,微微冒汗的鼻尖,还有那双总是带着谦卑笑意的眼睛。
“森、森下前辈?”
话出口的瞬间,藤堂愣住了。
自己的声音……太年轻了。
他低头看向双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没有那些常年翻阅案卷留下的薄茧,更没有右手食指上那道在追捕嫌疑人时被玻璃划伤的疤痕。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脸色好苍白。”森下慎一,他在司法研修所同期中最年长的前辈,担忧地看着他,“马上就是最终面试了,检察厅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检察厅?
藤堂环顾四周。
米色的墙壁,硬质塑料座椅,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着:
2003年4月7日上午9:17
司法研修所·就职面试等待室。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二十年前。
他回到了通过司法考试后,选择就职单位的那个春天。
“你该不会是通宵准备了吧?”森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也是,你可是我们这期成绩第一,检察厅、最高法院、还有那些顶级律师事务所都抢着要你。压力大也是正常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是的,2003年的此刻,他是司法研修所的明星学员。笔试成绩第一,模拟法庭最佳辩手,连最苛刻的教官都在他的评语上写下“十年一遇的检察人才”。
而今天,就是决定他去向的最终面试。
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他会选择东京地方检察厅的特别搜查部,然后在二十三年的职业生涯中,一步步成为日本检察系统最锋利的那把刀。
直到那把刀最终砍向自己。
“藤堂凉君,请进。”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藤堂认得他。
伊达正则,东京地检特搜部部长。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将成为他的直属上司,也是教会他“检察厅的面子比真相更重要”的那个人。
伊达的脸上带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种审视货物般的笑容。
“来吧,让我们听听本届最优秀学员的志向。”
藤堂站起身。
双腿有些发软,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重生的实感,混杂着前世的记忆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跟着伊达走进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除了伊达,还有最高法院事务总局的官员、法务省人事课长、以及两家顶级律所的合伙人。
正中央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他的。
“请坐。”伊达示意道,自己则坐到了面试官席最右侧。
藤堂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恍惚。二十年后,当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对嫌疑人时,总是会先观察对方的手——紧张的人会握拳,说谎的人会不自觉地摩挲手指。
而现在,他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首先恭喜你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司法研修。”坐在中间的法务省官员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根据你的成绩和评价,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将成为日本司法界的未来之星。所以今天,我们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你想去哪里?”
问题与记忆中一字不差。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进入检察厅,尤其是特别搜查部。我想站在追查罪恶的第一线。”
而现在——
“我想问一个问题。”藤堂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这在面试中并不常见,新人通常只会恭敬地回答,而不是提问。
“请问。”伊达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
“如果,”藤堂深吸一口气,“如果一个检察官穷尽一生追求百分之百的有罪率,但最后发现,他维持这个数字的方式,是忽视那些微小的疑点,甚至……在证据的边缘上做出‘修饰’。那么,这个检察官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维护一个数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最高法院的官员皱了皱眉:“这是一个理论性问题吗?”
“不。”藤堂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没有沾上任何污秽,“这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因为我听说,检察厅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有罪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的检察官,晋升会受到影响。”
伊达的笑容消失了。
“藤堂君,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说法的?”
“每个人都知道。”藤堂抬起眼睛,直视着这位未来的上司,“司法研修所的教官会暗示,前辈们会闲聊,甚至报纸上也会写——日本检察厅的有罪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是一个奇迹,还是一个诅咒?”
“这是司法系统效率与公正的体现。”法务省官员的语气变得强硬,“如果你对检察系统有根本性质疑,那么或许你更适合去律师事务所,为那些付得起高额律师费的人服务。”
经典的威胁。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这句话会让他立刻低头道歉。
但现在——
“我选择检察厅。”藤堂说。
面试官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继续道。
“条件?”伊达几乎要笑出声了。一个司法研修生,对检察厅提条件?
“我想去的地方,不是特别搜查部,不是刑事部,也不是公安部。”藤堂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去‘刑事再调查部’。”
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这次,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刑事再调查部——检察厅内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名义上负责已决案件的复查,但实际上,那里是安置那些“有问题”检察官的冷宫。没有资源,没有晋升通道,甚至没有像样的办公室。整个部门只有三个人,平均年龄五十八岁,处理的都是其他部门踢过来的、几十年前的陈年旧案。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一位律所合伙人忍不住问。
“我知道。”藤堂说,“那是检察厅的‘垃圾处理站’。没有人想去,去了的人也很快会申请调离。去年一年,刑事再调查部受理了三十七件复查申请,其中三十六件被驳回,唯一一件进入再审程序的,还是因为被告人在狱中自然死亡,案件自动终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既然你知道——”
“正因为我了解,我才想去。”藤堂打断对方,“如果检察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有罪率是真实的,那么这个部门应该很清闲才对。但如果……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案件存在问题,那里就是司法系统最后一道防线的起点。”
他顿了顿,看向伊达。
“伊达部长,我听说特别搜查部最近破获了一起政治献金案,媒体赞誉你们是‘正义的堡垒’。但与此同时,长野县有一个叫小林昭夫的男人,因为一桩十年前被判无期的纵火案,正在申请第二十次再审。他的案卷,就在刑事再调查部的仓库里积灰。”
伊达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小林昭夫案——那是他刚入行时参与的第一个大案。当时他还是个助理检察官,负责整理证据。案卷里有几处微小的矛盾,但主检官说“不影响大局”。
那桩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伊达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案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因为我看了过去十年所有被驳回的再审申请。”藤堂说,“六百四十三件。平均每件案卷厚度超过五百页。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晚上在研修所的图书馆看到闭馆。”
这不是谎言。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确实这么做了。但那时的动机,是为了向教官展示自己的“勤奋与博学”。而现在——
“六百四十三件案件中,有十九件的证据链存在明显瑕疵,但依然被驳回了再审申请。理由都是同一句话:‘不足以动摇原判决的可靠性’。”藤堂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其中三件的摘要。如果各位有兴趣,我可以详细说明每一处的疑点。”
面试官们没有人去碰那份文件。
“藤堂君,”法务省官员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你是在指控检察系统存在系统性的错误吗?”
“不。”藤堂摇头,“我是在请求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最不受重视的岗位,让我去验证这个系统是否真的完美。如果我是错的,那么我会安静地在那里待到退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如果”后面的含义。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声。
许久,伊达正则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一旦你去了刑事再调查部,就等于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了句号。不会有晋升,不会有调动,不会有任何重要的案件交到你手上。你会在那里整理几十年前的案卷,直到你忘记自己为什么想当检察官。”
藤堂笑了。
那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笑容,苦涩,但异常清醒。
他站起身,对着面试官们深深鞠躬。
“我的选择是:东京地方检察厅,刑事再调查部。如果这不符合规定,我也可以放弃就职,去做一名法律援助律师。但无论如何,我想走的路,只有这一条。”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伊达的声音。
“等一下。”
藤堂回过头。
伊达正则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计算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困惑,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敬意?
“刑事再调查部的部长,中村正义,还有两年退休。”伊达说,“他是个老顽固,不会欢迎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我会让他接受的。”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藤堂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他说,“关于小林昭夫案,那家被烧毁的便利店,后门锁上有一处刮痕——在最初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有记载,但在提交法庭的证据照片中,那张照片消失了。而刮痕的形状,与被告工具箱里的一把螺丝刀完全不符。”
伊达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
“我说了,我看了所有案卷。”藤棠拉开会议室的门,“明天我会去刑事再调查部报到。感谢各位的时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森下慎一正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出来,立刻冲过来。
“怎么样?他们是不是直接内定你去特搜部了?我就知道,你这种天才——”
“我选了刑事再调查部。”藤堂说。
森下的嘴巴张成了O型。
足足十秒钟,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疯了?那是养老院!是流放地!去那里的人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是脑子有问题的!你可是第一名啊!”
藤堂拍了拍前辈的肩膀。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经做过了无数次——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森下慎一会成为他的部下,然后在一次内部调查中,因为坚持要追查某个政客的线索,被调去了九州的分厅。临行前,藤堂也是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说“保重”。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调动。
现在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为了维护检察厅的“面子”,牺牲了一个真正有良知的检察官。
“森下前辈,”藤堂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起诉的一个人可能是无辜的,你会怎么做?”
“啊?这、这不可能吧,我们检察厅的审查那么严格……”
“假设而已。”
森下认真地想了想:“我会重新调查。如果真的错了,就要纠正。这才是检察官的职责,不是吗?”
藤堂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森下确实这么做了。然后他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你说得对。”藤堂轻声说,“所以我要去一个可以‘重新调查’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切出明暗的分界。他踏进光里,又走进阴影,如此反复,直到整个人没入楼梯间的昏暗。
重生后的第一个选择,已经做出。
接下来——
他要去找那本失踪的案卷。
那本记载着1993年,长野县松本市,一家四口灭门案所有细节的案卷。
他要赶在真凶再次作案之前。
赶在自己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
这一次,他要站在另一边。
站在真相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