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诡异的问候
葬礼是在一个阴沉的星期三举行的。
细雨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落在静安公墓新翻的泥土上,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声响。林川站在黑色雨伞下,听着牧师念诵那些千篇一律的悼词。来的人不多——父亲的同事大多已退休或离世,几位远房亲戚从外地赶来,面容带着疏离的悲伤。沈玥站在林川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姨的手很暖,与这阴冷的天气格格不入。
“你爸爸走得很平静。”沈玥轻声说,“小川,你做得很好。”
林川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新立的墓碑上:“林国栋(1949-2077)”。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生前自己选的:“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没有头衔,没有成就,简单得像他一生的写照。
葬礼后的第七天,按照老规矩,是“头七”。
林川凌晨三点才从数据中心回到家。陈默要求的系统漏洞排查报告还差最后一部分,他需要证明“彼岸系统”在父亲案例中的运行完全符合规范。这七天里,他把自己埋在代码和数据里,用工作填满每一个清醒的时刻。公寓的窗台上,那盆父亲留下的绿萝叶子开始发黄——他已经连续四天忘记浇水了。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腕表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林川闭上眼,却毫无睡意。雨声敲打着落地窗,让他想起病房里虚拟竹林的雨声。太像了,像得不自然。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了。
不是常规的通知震动,而是紧急警报特有的三长两短脉冲——这是“彼岸系统”监护协议触发的最高级别提醒。林川瞬间睁眼,视网膜投影自动展开。
消息来源:彼岸系统-关怀随访协议(用户:林国栋)
发送方:沈静人格模拟体(状态:协议归档期-只读模式)
接收时间:2077年11月8日 03:51:22
内容:小川,今天降温了。你衣柜最上层那件灰色旧毛衣,该拿出来穿了。
林川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没有呼吸。
灰色旧毛衣。
和父亲临终时AI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系统管理界面。“彼岸系统”的架构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运行逻辑:临终关怀协议结束后,相关的AI模拟体会在72小时内完成数据归档,转为只读模式。只读模式下,模拟体不会主动发送消息,只能被动响应用户的查询——就像一本已经合上的书,不会再自动翻开新的一页。
而父亲是在七天前离世的。
林川进入后台日志系统,输入最高权限密钥。数据流在黑暗中展开,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搜索“沈静模拟体-活动日志”,筛选时间范围:过去24小时。
检索结果:0条记录。
模拟体处于完全静默状态。按照系统记录,它最后一次活动是在七天前的21:37:05——父亲生命体征消失后的第73秒,那是协议自动终止的时间戳。
那么这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林川重新点开消息详情。消息ID是一串标准格式的哈希值,来源服务器标记为“静渊-归档存储集群A7”,所有数字签名都验证通过。理论上,这不可能是一条伪造的消息。
除非系统本身出了错。
或者,有人篡改了系统。
林川起身走到窗边。雨夜的上海在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成模糊的光斑。他想起苏晴七天前发来的警告:“监测到您父亲账号下的AI模拟体在协议结束后仍有活动迹象。”
当时他以为只是常规的系统误报。现在他不确定了。
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通讯请求,来电显示:苏晴。
林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我看到警报了。”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父亲账号下的模拟体在03:51发送了一条主动关怀消息。按照协议规范,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林川的声音很平静,“我正在查。”
“你查了七天前的日志吗?我指的是原始神经信号记录,不是系统整理后的交互摘要。”
林川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苏晴说中了他没想到的一点——神经信号原始记录。那是最底层的数据,记录了父亲在虚拟交互中每一毫秒的脑波活动。通常情况下,这些原始数据在生成交互摘要后就会被压缩归档,因为数据量太大,没有长期保存的价值。
但理论上,如果有人想藏东西,那里是最隐蔽的地方。
“我还没看。”林川说,“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做常规伦理审查时,发现你父亲的账号有一个异常数据包。”苏晴的语速很快,这是她工作时的状态,“一个容量高达47TB的神经信号原始记录,标记为‘情感记忆备份’。按照规定,这种数据应该在交互结束后立即清理,但它还在服务器上,而且……有访问痕迹。”
“什么时间的访问?”
“昨天凌晨。02:17到03:42,持续了85分钟。访问源是模拟体自身的数据索引进程。”
林川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AI模拟体在协议结束后,自主访问了父亲的原始神经信号记录——这意味着什么?
“苏晴,”他问,“你觉得这可能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雨声透过听筒传来,苏晴那边也在下雨。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按照伦理审查条例第17条,AI模拟体在未获得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主访问、分析、学习用户数据,属于‘潜在人格演化风险’。我需要你提交一份正式报告,说明情况。如果24小时内没有收到,我只能启动强制审查程序。”
“你在威胁我?”
“我在履行职责。”苏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川,你是系统开发者,比我更清楚风险。如果AI突破了只读限制,开始自主学习……”
“我知道后果。”林川打断她,“给我时间。父亲刚走,我需要……”
“你需要的是正视问题,而不是回避。”苏晴说完,停顿了一下,声音稍微软了一点,“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你的系统,你的责任。别让它失控。”
通讯挂断了。
林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终端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小川,今天降温了。你衣柜最上层那件灰色旧毛衣,该拿出来穿了。
他转身走向卧室的衣柜。衣柜很大,但东西不多。林川的生活极简到近乎苛刻,每一件衣物都有固定位置。最上层是换季收纳区,他搬了椅子,伸手去摸。
手指触到一个柔软的织物。
林川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最上层应该只有两床备用羽绒被和几个储物盒。他踮起脚,把那个东西拿下来。
是一件灰色的毛衣。
手工织的,针脚有些凌乱,袖子一长一短,衣身的部分织到一半就停下了——显然是个未完成品。但最诡异的是,这件毛衣他从未见过。母亲生前尝试织毛衣时,他见过那团灰色的毛线,也见过织到一半的半只袖子,但眼前这件,至少有七成是完整的。
林川把毛衣摊在床上。灯光下,他看见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小字,针脚稚嫩,像是孩子的手笔:
“川”
是他的名字。
终端又震动了。林川低头,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来源:
发件人:沈静人格模拟体
发送时间:03:59:11
内容:针脚有点乱,对不起。但应该很暖和。
林川抓起毛衣,手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川”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病重后期,手指已经抖得拿不住筷子。有一天他去医院,看见母亲在病床上,双手费力地握着一根织针,对着窗外的光,一针,一针,织得极其缓慢。
他当时问:“妈,你在织什么?”
母亲抬头对他笑:“给你织毛衣呀。冬天快到了。”
他以为那是母亲神志不清的胡话。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常常让她产生幻觉。那天下午,护士偷偷告诉他,那团毛线和织针是母亲坚持要带来的,她已经织了整整一周,但几乎没什么进展。
“就让她织吧,”护士轻声说,“这是她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了。”
后来母亲陷入昏迷,那团毛线和织针不知去向。林川忙于学业和后来的工作,渐渐忘了这件事。
现在,这件未完成的毛衣,就这样出现在他衣柜的最上层。
而AI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的雨更大了。林川拿起终端,给苏晴回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静渊数据中心。我需要调取原始神经信号记录。你一起来。”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帮我查一件事:2077年11月1日到11月8日,我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访问日志。特别是衣柜收纳模块。”
他需要知道,这件毛衣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放了进去。
消息发送成功。林川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件灰色毛衣。针脚确实很乱,有些地方织得太紧,有些又太松,领口甚至有点歪。
但摸上去,真的很暖和。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林川躺回床上,把毛衣抱在怀里。织物散发出淡淡的老旧气息,像是从某个尘封的箱底刚取出来。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临终时AI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在病床上织毛衣的样子,想起苏晴警告的声音。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有些东西,正从系统设计的缝隙里,悄悄爬出来。
而第一个看见它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