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吃宵夜

砵兰街南口连接着一条更窄的内街,两边是密集的住宅和杂物堆。鸭舌帽男显然对地形很熟,七拐八拐,试图甩掉易华伟。

但易华伟的感知属性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不仅能紧紧咬住对方的身影,还能提前预判对方可能拐弯的方向,甚至能注意到对方因为喘息和紧张而偶尔出现的步伐紊乱。

追了大概两百米,前方是一个T字路口,鸭舌帽男毫不犹豫地右转。

易华伟紧随其后拐过路口,却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鸭舌帽男正背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双手握着手枪,枪口颤抖着对准了易华伟!

“别过来!再过来我开枪了!”

鸭舌帽男嘶吼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狠厉。

易华伟在对方转身抬枪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向侧方一个滑步,躲到了一个堆放着废旧木箱和垃圾的角落后面,身体紧贴墙壁,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在执勤中被人用枪指着。虽说身上有防弹衣,但万一被打中头部,哭都来不及。

“放下枪!你跑不掉了!”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右手移向自己腰间。手心有些出汗,但握上枪柄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镇定感涌了上来。

Lv.3的基础射击技能带来的不仅仅是准头,还有对枪械的熟悉感和在压力下控枪的基本素养。

“放下枪?放下枪我就死定了!”

鸭舌帽男情绪激动,枪口胡乱晃动着:“你让我走!不然大家一起死!”

“你只是望风,罪不重!但如果开枪袭警,性质就完全变了!想想你的家人!”

易华伟试图用语言安抚,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死胡同,对方有枪,自己也有枪,但对方占据墙角掩体,自己只有一堆垃圾木箱遮挡。强攻风险太大。呼叫支援需要时间,对方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家人?哈哈哈……”

鸭舌帽男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我还有什么家人!都是被你们这帮死差佬害的!”

不能再等了!

易华伟眼神一厉,在对方情绪激动,注意力涣散的刹那,猛地将身旁一个废弃的铁皮桶朝对方左侧用力踹了出去!

“咣当——!!”

铁皮桶翻滚着撞向墙壁,发出巨大的噪音。

鸭舌帽男本能地被声音吸引,枪口和视线下意识地朝铁皮桶的方向偏转了一瞬!

就是现在!

易华伟如同猎豹般从木箱后矮身窜出,以之字形路线急速逼近,同时右手早已拔出的点三八左轮手枪稳稳抬起,在奔跑中瞄准!

“砰!!”

清脆的枪声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回荡。

“啊——!!”

鸭舌帽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臂猛地一颤,手枪脱手飞出,掉落在地。鲜血迅速从他右上臂的伤口处涌出,染红了衣袖。他捂着伤口,疼得弯下腰,脸色煞白。

易华伟在开枪后没有丝毫停顿,两步冲到对方面前,一脚将掉落的手枪踢得更远,然后枪口指向对方,厉声道:“趴下!双手抱头!立刻!”

鸭舌帽男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剧痛和失血让他浑身发抖,顺从地趴倒在地。

易华伟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单手完成上铐,然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按住耳麦:“报告!南口死胡同,疑犯已被制服,右臂中枪,需要救护车!”

“收到!干得好!支援马上到!”

黄启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兴奋。

易华伟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鸭舌帽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还在微微发烫的枪管,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紧张、后怕、兴奋,还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成就感。

这是他第一次开枪击中嫌疑人。

几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阿强带着两名CID探员和一名军装警员赶到现场,后面还跟着闻讯而来的肥春。

“阿伟!你冇事啊?”

阿强冲过来,紧张地上下打量易华伟。

“冇事,强哥。”

易华伟摇摇头,将枪插回枪套。

阿强看了一眼被铐住的鸭舌帽男,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和弹壳,用力拍了拍易华伟的肩膀:“好小子!又立一功!开枪果断,打的位置也好,只是重伤,不会死人,后续麻烦少很多。”

肥春也凑过来,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听到枪声还以为你出事了。我那边那个金毛权就是个软脚虾,没跑多远就被我按住了。”

很快,救护车和更多的警车赶到,将伤者押走,现场拉起警戒线进行勘查。黄启发也亲自过来了,看到被制服的鸭舌帽男和地上的手枪,脸上露出了笑容。

“阿伟,这次表现非常好!”

黄启发难得地给出了正面评价:“反应快,判断准,开枪果断且克制。我会写进报告里。”

“谢谢黄sir!”

易华伟立正敬礼。

“嗯。”

黄启发点点头,对阿强道:“把人带回去,立刻审讯。还有,查查这把枪的来源。”

“yes sir!”

回到警署,又是一番忙碌的收尾工作。交还配枪(虽然这次是行动特批,但流程不能省),配合鉴证科取证,做详细的行动报告和开枪报告。

开枪报告尤其繁琐,需要详细说明开枪时的环境、判断依据、警告过程、瞄准部位选择理由等等,还要接受内部调查科的初步问询。好在易华伟开枪理由充分(对方持枪拒捕且意图开枪),击伤部位非致命,程序上也没有问题,初步评估不会有什么麻烦。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肥春勾着易华伟的肩膀走出警署,嚷嚷着要他请客,庆祝“开斋”(首次开枪击中匪徒)。

两人刚走到警署门口,就看见小辣椒的身影俏生生地站在街灯下,正朝里面张望。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阿伟!”

见易华伟出来,小辣椒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但快到跟前脚步又缓了下来。

“肥春哥。”

小辣椒先跟朱锦春打了个招呼。

“哎哟,小辣椒来等阿伟啊?那我就不当电灯泡啦!”

肥春很有眼力见,朝易华伟挤眉弄眼一番,笑嘻嘻地先走了。

小辣椒来警署找过易华伟几次,对于易华伟这个性格直爽到有些泼辣的美女记者朋友,警署同僚们都有几分好感。

“你怎么来了?”易华伟有些意外。

“我……我收工路过,听说下午砵兰街有警察行动,还开了枪……”

小辣椒看着他,声音越来越小:“你……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易华伟笑着摇了摇头:“受伤的是匪徒。”

“那就好……”

小辣椒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板起脸:“怎么又有行动?还开枪?你才当差多久啊?这么危险……”

“职责所在嘛。”

易华伟笑了笑,转移话题:“吃饭没?我请你。”

“哼,这还差不多!”

小辣椒扬起下巴,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我要吃深井烧鹅!”

“行,烧鹅就烧鹅。”

两人并肩朝附近的茶餐厅走去。

………

夜幕下的旺角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走进烧腊店,易华伟和小辣椒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半只烧鹅、一碟蚝油菜心、两碗白饭,再加两杯冻柠茶。

烧鹅很快上桌,皮脆肉嫩,油光发亮。易华伟是真饿了,忙活一下午,体力消耗巨大,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小辣椒吃得秀气些,但也没客气,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鹅腿肉,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这家的烧鹅皮真是全旺角最脆的!”

小辣椒边吃边赞,但很快又想起正事,看着易华伟:“说真的,今天开枪到底怎么回事?”

易华伟咽下嘴里的饭,简单地把下午的行动说了一遍,略去了些细节。

小辣椒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又是毒品,又是枪……这份工太危险了。你才做多久?金行劫案一次,今天又一次……下次呢?你有没有想过转行?”

易华伟喝了口冻柠茶,冰凉的酸涩让他精神一振。放下杯子,迎上小辣椒的目光:

“小辣椒,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份工,我暂时不会转行。”

“为什么啊?”

小辣椒急了:“你这么醒目,做什么不行?去做文员,去考政府工,甚至去我舅舅的公司做保安主任也行啊,都比现在安全!”

易华伟摇摇头,笑了笑:“首先,我马上要转正了。上次金行案的嘉奖加上今天的事,转正肯定没问题。转正之后,薪水会涨一截,各种津贴福利也会更齐全。”

“住房津贴、伙食津贴、加班费、危险津贴……加起来,比我做其他工高得多。而且,警察这份工,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可以做到退休,退休金也丰厚。”

小辣椒撇撇嘴:“钱多又怎样?命仔紧要啊!”

微微一笑,易华伟继续道:“我有计划。我准备报读夜校,读个文凭,最好是法律或者公共行政相关的。”

“夜校?”小辣椒一愣。

“嗯。”

易华伟点头:“警察内部晋升学历是硬指标。普通警员要升警长,需要一定年资和表现,但要考督察,就必须要有认可的学历。如果能尽快拿到文凭,就可以报考见习督察。”

“按正常途径,警员要积累多年功绩和资历,还要通过层层选拔,才能有机会考督察。但如果有学历,加上一些立功表现,可以走‘特别推荐’或者‘加速晋升’的通道,至少能节省五年时间。”

虽说今年警务处推出了一个“精英遴选计划”,但条件苛刻,需要表现极其突出的年轻警长或警署警长,年龄要35岁以下,有重大立功表现。

其实就这些都还好说,易华伟也有信心捞到足够功劳,但最重要的是要总区指挥官推荐。就原身这屋邨出身的背景,上哪去认识总区指挥官?而且一年才十来个名额,这条路可以说难如登天。

还不如考个大学然后直接报考,拿到学历再立几个功,相信考个见习督察也不是太难的事。

小辣椒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但嘴上还是不服:“督察又怎样?不还是要上一线?”

“督察和警员不一样。”

易华伟耐心解释:“督察已经是初级警官,更多是负责指挥、策划、管理。虽然也可能要上前线,但危险性比普通冲锋在前的警员小很多。而且,到了督察一级,未来的发展空间就大了,可以调去不同的部门,比如总部、刑事情报科、甚至将来有机会去做文职管理。”

顿了顿,看着小辣椒,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到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指挥行动,有大新闻发生,我肯定是第一批知道的人。到时候,我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让你抢头条,怎么样?”

小辣椒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红,心里那点气恼消散了大半,但还是嘟囔道:“说得轻巧,考督察哪有那么容易?竞争那么激烈。”

“所以我才要更加努力啊。”

易华伟正色道:“小辣椒,我不是一时冲动才做差人。我有规划,有目标。我知道这条路危险,但哪条路没有风险?做记者不也有风险?你去采访那些黑心工厂、问题社团,难道就绝对安全?”

小辣椒沉默了。易华伟说得对,她跑新闻有时候也要深入危险的地方,师傅也常提醒她要小心。

“而且,”

易华伟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温柔:“我会小心的。今天开枪是迫不得已,以后我会更谨慎。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升督察,赚大钱,然后……请大记者吃更好的大餐呢。”

“谁要吃你的大餐……”

小辣椒低声嘟囔,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心里那点担忧被易华伟话语里隐含的关心冲淡了不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鹅放到易华伟碗里:“多吃点。”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轻松了许多。小辣椒开始讲起今天在电台的趣事,哪个主播直播时打喷嚏,哪个实习生又把稿子弄错了,绘声绘色,逗得易华伟直乐。

吃完饭,结账出门。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

“接下来去哪里?”

“随便走走呗,消消食。”

小辣椒背着手,蹦跳着走在前面,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两人沿着弥敦道慢慢走,穿过熙攘的人群,避开在街边拉客的夜场小弟和派发传单的人。

“对了,你报夜校的事,有眉目了吗?”

小辣椒忽然问道。

“打听过了。香港大学校外课程部、中文大学校外部,都有相关课程。不过学费不便宜,而且上课时间要配合轮班。”

易华伟笑道:“我准备等转正后,薪水稳定些,就去报名。”

“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小辣椒道:“我们电台有时候会接到教育机构的广告,或者有相关的资讯。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啊,那就先谢谢你了,大记者。”

“哼,知道就好!”

小辣椒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过,你要读书又要上班,会不会太辛苦?巡逻已经很累了。”

“年轻嘛,辛苦点怕什么。”

易华伟不以为意:“而且,我现在发现读书和实战结合进步更快。比如法律知识,以前看书觉得枯燥,现在处理过实际案件,再看条文,理解就深了很多。”

“这倒是……”

小辣椒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看!有人摆摊卖公仔!”

前面街角,一个阿婆正摆着一个小摊,上面挂满了各种手工编织的彩色小动物公仔,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可爱。

小辣椒跑过去,拿起一个编织的小兔子,爱不释手:“好可爱啊!阿婆,这个怎么卖?”

“十蚊一个,小姐。”阿婆笑眯眯道。

小辣椒掏钱买了下来,把玩着那只小兔子,心情很好。

“我考考你啊。”

小辣椒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易华伟,手里晃着小兔子:“你说,如果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同时掉进水里,猫会先救老鼠,还是老鼠会先救猫?”

易华伟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都不会吧?猫和老鼠是天敌啊。”

“错!”

小辣椒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答案是——它们都不会掉进水里,因为它们会一起在船上!”

易华伟:“……”

床上?

你这车开得有些猝不及防啊!

“哈哈,不好笑吗?”

不知道易华伟会错意的小辣椒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吧,有点冷。”

易华伟无奈地摇头,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那,我再跟你说一个!”

小辣椒清了清嗓子:“有一天,菠萝去理发店理发。理发师问:‘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菠萝说:‘我想剪个让我看起来帅一点的发型。’理发师看了看菠萝,说:‘对不起,你这个要求我做不到。’为什么?”

易华伟想了想:“因为菠萝……本来就不帅?”

“不对!”

小辣椒摇头晃脑:“因为菠萝是水果,根本没有头发!怎么理发?哈哈哈!!”

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旁边的行人,易华伟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

“嘻嘻,这个好笑吧?”

小辣椒站稳,还在笑,脸颊泛红。

“是是是,好笑……要不,还是说新闻吧。”

“吖!”

小辣椒听出易华伟的言外之意,挥起小拳头在易华伟肩膀上锤了几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辣椒又讲了好几个冷笑话,有的确实冷,有的则让易华伟忍俊不禁。她讲笑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比笑话本身更有感染力。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旺角东的火车桥下。这里相对安静一些,桥上车流穿梭,桥下光影斑驳。

小辣椒靠在桥墩上,仰头看着桥上驶过的火车,车厢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华哥,你说再过两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问道,声音在桥下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易华伟也靠在一旁,想了想:“……我可能调去了别的部门,或者还在旺角,但应该不用天天穿制服巡逻了。”

“那我呢?”小辣椒转过头看他。

“你?肯定已经是知名记者了,说不定是新闻主播,每天晚上在电视上播新闻。”

“听起来不错!”

小辣椒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皱起鼻子:“不过主播要整天坐在演播室里,不能出去跑新闻,好像也挺闷的。”

“那你可以做外景记者,或者专题记者,专门做深度调查。”

“嗯!这个好!”

小辣椒用力点头,看着易华伟,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那……,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逛街,讲笑话吗?”

易华伟心头微微一动,看着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会。只要你还愿意讲,我就听。”

小辣椒的脸又红了,好在桥下光线暗,看不太清。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小声道:“那我要多学几个好笑的,不要老是讲那么冷的……”

“好,努力。”易华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在桥下站了一会儿,吹着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工作到生活,从理想到现实,话题天马行空,却格外轻松自在。

直到小辣椒打了个哈欠。

“累了?我送你回去吧。”

易华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嗯。”

小辣椒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