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线人(下)

“我不是看你笑话,是让你认清现实。”

易华伟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他的眼睛:“刘福华,你讲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这算是难得的品质。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混了八年,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混混?”

华仔没说话,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

“因为这套早就过时了。”

易华伟直白道:“现在的江湖讲的是钱,是势。你那些叔父辈,嘴上说着义气,背地里全是算计。就你还守着那套老规矩替乌蝇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弟背锅,得罪一个又一个老大。去年砵兰街那个游戏厅的看场活本来是你的,为什么最后给了‘肥佬张’?因为乌蝇在游戏厅闹事,打伤了肥佬张的侄子。你为了保他,主动让出了那份工。”

“还有,”

看着沉默不语的华仔,易华伟继续道:“你女朋友她父母为什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古惑仔,旺角一半的年轻女孩都跟古惑仔谈过恋爱,而是因为你穷,看不到未来。美宝在茶餐厅打工一个月都能赚两千,你现在连稳定的收入都没有。跟着你,以后怎么办,让她去陪酒?为人父母,当然不愿意女儿跟着你吃苦。”

“够了。”

华仔心烦意燥地掐灭烟头,闷声道:“阿Sir,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华伟笑了笑:“我想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做我的线人。”

“啊?”

华仔愣了两秒,然后嗤笑出声:“阿Sir,你在开玩笑?让我做二五仔?我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出卖兄弟,不会出卖社团。”

“兄弟?”

易华伟摇摇头,淡淡道:“你那些兄弟有几个真把你当大哥?乌蝇算一个,但他除了给你惹麻烦还能做什么?至于社团……忠信社现在还剩多少人?二十个?三十个?而且大半是四五十岁的老油条,整天就知道喝茶打牌等退休。这种社团,值得你卖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湖规矩,义气为重。但你想想,你讲义气,谁对你讲义气了?你为社团顶罪的时候,社团给你多少钱安家费?你父母去世的时候,那些叔父辈有谁帮过你?就连你扎职红棍,也是因为你能打,能替他们卖命,而不是他们多看重你。”

华仔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的手明显有些不稳。

易华伟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我不是要你出卖忠信社,说实话,你们那点破事,O记都懒得管。”

“嗯?”

华仔看着易华伟,有些不明所以。

“昨晚的事,你不会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吧?”

易华伟笑了笑:“汤尼今天肯定能保释出来。以他的性格,这口气不可能咽下去。忠信社不会为你出头,到时候你和乌蝇怎么办?躲一辈子?还是等他下次带更多人来找你们?”

华仔沉默了,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

“做我的线人,我可以保证两件事。”

易华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汤尼那边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第二,每一起案子我给你一笔线人费,而且如果情报有价值,还有额外奖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华仔终于开口。

“和连胜在旺角的生意,特别是赌档、粉档的地址、运营时间、负责人。还有他们和其他社团的冲突,如果有大规模械斗的计划提前通知我。”

易华伟放轻了语气:“你不用主动去打听,就凭你在旺角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和耳朵总有一些。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点上烟,华仔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差佬用完了线人转头就把人卖了的例子还少吗?”

“你可以不信我。”

易华伟坦然道:“但你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吗?继续这么混下去,结果要么进监狱,要么进医院,要么进殡仪馆。”

华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刘福华。”

易华伟的语气缓和:“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洗底’,如果你提供的功劳够大,线人费肯定给足,足够你以后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果你想继续在江湖上混,我也可以找机会,送你去大社团。”

华仔愣了一下:“送我去大社团?”

“对。”

易华伟点头道:“洪兴、东星、或者新记。以你的身手和资历,表现好一点,扎职草鞋甚至红棍也不是没可能。”

华仔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但很快,他嗤笑一声,抬头看向易华伟,眼中带着嘲讽:

“阿Sir,你画饼的本事不错。但你现在只是个军装巡逻警,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些?帮我洗底?送我去大社团?你以为你是一哥?”

易华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摊了摊手:“你说得对,我现在只是个军装。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顿了顿,语气从容:“这样吧,你暂时只提供和连胜的情报。至于帮你洗底或者送你去大社团的事,可以等我坐到督察的位置再说。相信我,用不了两年。”

“两年?督察?”

华仔的眼神有些惊疑不定。这口气也太大了,两年从军装警员升到督察?除非有通天的背景,或者立下天大的功劳,这怕是铲平和连胜都不够。

难道……他真有背景?

华仔心里开始动摇。

易华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而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有什么背景,或者凭什么这么自信?”

华仔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有没有背景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给你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摆脱困境,甚至可能翻身的机会。你可以选择赌一把,也可以选择继续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华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阿Sir,就算我相信你能做到……但真给了你情报,不就等于被你吃定了?到时候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得做,否则你随时可以曝光我的线人身份。在江湖上,二五仔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你说得对。”

易华伟坦然承认:“线人和警察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但你要明白,我找你,不是想控制你,而是合作。”

“合作?”华仔挑眉。

“对,合作。”

易华伟点头:“我需要情报来破案立功,你需要钱和庇护来改善处境,各取所需。而且,我这个人讲规矩。你帮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如果你觉得被我吃定了,也可以选择不合作。只是……”

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压迫感:“我不找你,也可以找别人。比如……汤尼。”

华仔瞳孔微缩。

“你应该比我了解他,汤尼那种人欺软怕硬,见风使舵。只要抓住他一点把柄,不怕他不就范。”

易华伟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到时候,他为了自保,说不定会主动供出和连胜的更多内幕,甚至把你们忠信社也拖下水”

华仔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丝毫不怀疑易华伟能做到。警察想整一个古惑仔,方法太多了。汤尼虽然嚣张,但在警察面前,根本硬气不起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

沉默良久,华仔吐出一口浊气:“既然汤尼更容易控制,为什么你不去找他?”

易华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旧的街景和忙碌的行人,背对着华仔,缓缓道:

“我找你,是因为你和他不一样。”

“汤尼是纯粹的烂人,没有底线,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但不可靠。说不定哪天为了更大的利益,转头就把我卖了。”

“而你,”

易华伟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华仔身上:“你讲义气,重承诺,有原则。虽然混黑道,但你不碰毒,不逼良为娼,甚至不许手下欺负街坊。这在现在的江湖里,已经很少见了。”

华仔有些无语,他觉得这死差佬像在讽刺自己。

“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我需要的是一个有底线、能长期合作的线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毒蛇。”

易华伟直视着华仔的眼睛:“刘福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跟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我说点你没听过,但早该明白的事。”

“你以为江湖是什么?打打杀杀,义气千秋?我告诉你,真正的江湖是生意,是权力,是利益交换。”

“知道为什么各大社团的龙头、坐馆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不等华仔回答,易华伟便继续道:“因为他们都跟警方有合作。越高位,关系越密切。你以为警方真的找不到证据抓他们?笑话。O记的档案室里,哪个大佬的犯罪记录不是堆成山?”

华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信?”

易华伟冷笑道:“东星骆驼三年前差点被起诉贩毒,为什么最后没事?因为他交出了两个东南亚的供货商,帮警方破了一条国际线路。洪兴蒋天生前年涉嫌洗黑钱,证据确凿,为什么还能在外面逍遥?因为他提供了竞争对手的财务往来,让商业罪案调查科破了个大案。”

这些事都是易华伟编的,这种情报他现在还接触不上,但真实情况也差不了多少,无非是利益交换而已。要没有保护伞,这些龙头哪个经得起调查?

没证据?盯死他们的手下,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怕找不到证据?

“这……这不可能……”

华仔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感觉自己三观都破碎了。

“不可能?”

易华伟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刘福华你还真是天真,你混了这么多年难道没发现一个规律?真正被抓去坐牢的,要么是没背景的小角色,要么是那些大人物的替罪羊。那些大佬哪个不是进进出出好几次,最后都能保释出来?”

华仔的脑子嗡嗡作响。

以前他只觉得是那些大佬有钱有势,能请最好的律师。现在被易华伟一点破,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线人制度不是新鲜事,连你们古惑仔都一清二楚。”

易华伟嗤笑道:“警方需要情报维持治安,社团需要保护伞维持生意,这是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你以为是二五仔出卖兄弟?错了,在那些大佬眼里,这是生意的一部分。交出几个不重要的小弟,保全整个社团的生意,划算得很。”

“那……那些被交出去的人……”

“弃子而已。”

易华伟摇了摇头:“就像你,如果忠信社需要向警方示好,或者需要转移注意力,你觉得他们会保你,还是交你出去?”

华仔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想起去年乌蝇惹事,几个叔父辈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像是在权衡他的价值,以及抛弃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华仔声音沙哑。

“因为我要你明白,你所谓的江湖道义,在那些高层眼里一钱不值。”

易华伟直视他的眼睛:“我需要的是一个有底线、能长期合作的线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毒蛇。你讲义气,重承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但你要先明白,你在为什么人卖命,值不值得。”

华仔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旧茶,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的脸。

“跟我合作,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提供情报,我付你报酬,这是公平交易。而且我保证,除非涉及命案或严重犯罪,我不会用你的情报去抓那些底层小弟——他们要养家糊口,不容易。我要的是大鱼,是那些真正危害社会的人。”

“汤尼……”

华仔忽然抬头:“他背后也有人?”

易华伟沉默了几秒,点头:“他表哥是东星旺角堂口的‘红棍’阿彪,阿彪跟O记的一个沙展有关系。否则你以为汤尼为什么能在砵兰街开赌档?”

这消息倒是真的,易华伟从阿强那里听来的。

华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变了,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决绝。

忠信社没落,叔父辈只顾自己,兄弟靠不住,女朋友的父母看不起他,未来一片迷茫……

而眼前这个差佬虽然年轻,但眼神里的自信和沉稳不像是在吹牛。两年升督察?或许他真有这个本事。

狠狠将烟头掐灭,华仔声音沙哑:“如果……我答应跟你合作,你需要我做什么?”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知道对方已经动摇了。

“很简单。”

易华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通讯器,看起来像寻呼机,但更厚实一些:“这是改装过的通讯器,只能跟我单向联系。你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比如和连胜准备在什么地方交易、什么时候跟其他社团火并、或者又做了什么违法勾当,就用这个通知我。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我这边会收到信号,我会联系你。”

将通讯器放在茶几上,继续道:“平时你就当它不存在,只有重要情报才用。另外,我会给你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遇到生命危险,可以联系我。”

华仔拿起那个通讯器,入手沉甸甸的,外壳是金属的,看起来很结实。

“线人费呢?”

华仔问得很直接。

“看你的情报而定,相信我,我给的绝对是最高那一档。”

易华伟笑了笑:“钱我会通过安全的方式给你,不会留下痕迹。”

华仔摩挲着通讯器光滑的外壳,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易华伟:“我答应。但有个条件。”

“说。”

“乌蝇……我那个兄弟你不能动他。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对我忠心。如果他以后惹了麻烦,我希望你能…适当关照一下。”

易华伟笑了笑,轻松道:“只要他不犯重罪,不涉毒和杀人,我可以视情况帮忙。但前提是,他不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明白。”

华仔点点头,将通讯器收进口袋。

就在这时,乌蝇提着早餐回来了。看到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似乎有些微妙,愣了一下,开口招呼道:“华哥,阿Sir,早餐买回来了。”

“放下吧。”

华仔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对易华伟道:“阿Sir,一起吃?”

“不用了,我还有事。”

易华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华仔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乌蝇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华仔,挠了挠头:“华哥,那个差佬来找你干什么?是不是汤尼那件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昨晚的情况。”

华仔打开早餐袋子,若无其事道:“吃吧,吃完你去打听汤尼赌档的事,小心点。”

“哦……”

乌蝇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华仔吃着肠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放通讯器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