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场面(上)
慈云山徙置区是由十四座H型大厦、八座旧长型大厦和密密麻麻的附属建筑组成的庞大社区。
每座大厦平均二十层,每层数十个单位,如同巨型蜂巢般容纳着近十万人口。这是港岛规模最大的公共屋邨之一,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也是古惑仔最泛滥的地区。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慈云山成为各大社团的缓冲区,也是各大社团的主要“兵源地”之一。
根据七九年统计显示,慈云山青年失业率达百分之二十八,远高于全港平均水平。大量家庭挤在徒置区狭小空间,一间房(三十平左右)住七个人是常态。父母多从事低收入劳动,无暇管教子女。细路哥只有两条路,一是读书,一是跟大佬。
慈云山道。
午后日光稀薄,带着秋末特有的湿冷。
易华伟抬手压了压棒球帽帽檐,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捋过周遭环境。个高肩宽,站在凉茶摊边阴影里,仍显得扎眼。
“你胆子还挺大,以后尽量少来这种地方。”
说话时,易华伟没看身旁的小辣椒,视线仍锁在几十米外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聚了百来人,分作两堆,中间隔出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大多穿着花衬衫或紧身T恤,头发染得黄黄绿绿,或剃成青皮。有人蹲在喷水池边沿抽烟;有人双臂交抱站在那儿。没人高声说话,但那股绷着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要不是为了新闻,谁来这里?”
小辣椒手臂穿过易华伟臂弯,挽紧了,身体自然而然贴过来。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运动装,白色球鞋,长发束成高马尾。背上那个黑色帆布挎包鼓鼓囊囊,露出相机镜头盖一角。
“我们收到风,东星跟洪兴两个社团今天要在这里讲数。”
小辣椒偏过头,凑近易华伟耳边,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里头那点兴奋:
“慈云山道和毓华街交界那里新开了家的士高,听说装修就砸了两百多万,后台有点硬。两边都想抢这个场子的看护权。选在这里,大概因为谁也不占主场优势,真谈崩了动手,也容易混在人群里散掉。”
易华伟侧脸看了她一眼。小辣椒脸颊透着层薄薄红晕,不知是走路热的,还是激动的。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脸颊:
“收风?哪个线人给你的消息?”
“阿梅咯,她表哥在洪兴也算小头目嘛。”
小辣椒眨眨眼:“放心,我没告诉她你身份。就说我想跑社会新闻,攒点资历。”
“阿梅……”
易华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摇了摇头:“这种地方,万一动起手来,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不是有你嘛。”
小辣椒晃他手臂,撒着娇,眼睛却仍盯着空地那边:“连古惑仔讲数都不敢看,以后怎么去追大新闻?”
易华伟摇摇头,知道劝不住她。从小就这样,小辣椒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易华伟看了一圈,牵着小辣椒走到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搭的简陋摊档前。这位置侧对着空地中心,能看清局势,又有一段距离;身后是条窄巷,万一有变可退;左边能望见慈云山道主街,右边看得见毓华街口,几条主要通道的来向都在视野里。
摊主是个约莫七十的老伯,坐在矮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对周遭潜在的混乱漠不关心。
“两杯菊花茶。”
易华伟摸出两个硬币放在玻璃柜上。
老伯摸索着倒了两杯推过来。易华伟递一杯给小辣椒,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边喝边继续观察。
空地西北角,六七个古惑仔聚在一起,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还是易华伟“熟人”。
为首那个穿黑色皮夹克,头发留得稍长,眉眼生得挺俊,但嘴角抿着,神情有些冷。旁边一个青皮小子正跟他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旁边三人在一旁看青皮吹水。
正是陈浩南一伙。
后世鼎鼎大名的“铜锣湾五虎”现在还没闯出名头,模样都还很青涩。
陈浩南听着山鸡说话,眼睛却盯着东边巷道口,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一根皮绳手链。
另一侧,牛头人大头一个人站着。大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站姿有种拳手特有的稳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臂自然下垂,但手肘微曲,像是随时能提起来护住头脸。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看着对面那群人,目光沉沉的。
喷水池另一边,一伙染着金毛的古惑仔凑在一起抽烟,笑声有点刺耳。
小辣椒晃了晃易华伟胳膊:“哎,你说他们会不会真打起来?”
“看领头的怎么谈。”
易华伟摇了摇头:“不过,沙蜢有过三次严重伤人记录,这人脑子容易发热。”
话音刚落,东边巷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出来。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中等,但身形精悍,最扎眼的是那头金色短发。
身上穿了件花衬衫,紫底配大红大绿的热带花卉图案,纽扣只扣了最下面两颗,敞着怀,露出里头结实的肌肉和脖颈上小指粗的金链。
正是东星五虎之一,“金毛虎”沙蜢。
沙蜢是东星五虎中最年轻也最张扬的一位。三年前因在庙街一人砍翻和合图七个刀手而一战成名,去年接管东星在九龙城一带的偏门生意,手段狠辣,野心勃勃。
沙蜢走路大摇大摆,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嚣张。右手夹着根烟,走到喷水池边停住,深吸一口,仰头吐出个烟圈。眼睛眯着,扫向对面的人马,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马仔清一色黑色紧身T恤,牛仔裤,大多染黄毛或剃青皮,那股剽悍气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几乎同时,西边巷道口也有人走出来。
人数稍少,但步伐齐整。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可能还不到一米六,身材粗壮,胸口位置隐约透出纹身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木讷,厚嘴唇,鼻梁宽,眉毛淡。
正是洪兴的红棍,大佬b。
大佬b二十岁那年因为替被欺负的潮州同乡出头,单刀赴会砍伤新记两个红棍,从此被蒋震看中,带在身边做事。现在还没有固定地盘,只是带着一群小弟在慈云山混。洪兴哪个地方需要人晒马开片,就带人去哪里。
“b哥!”“大佬!”
大佬b朝周围打招呼的古惑仔点点头,走到喷水池西侧,距离沙蜢约五六米处站定。陈浩南五人自然站到他左后方,大头则立在右后方。
原本分散在空地两侧的百多号人,此刻迅速向各自大佬身后聚拢。一边聚到大佬b身后,一边聚到沙蜢身后。上百号人,黑压压一片,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这会儿全静下来。
凉茶摊老伯还在打盹,鼾声轻微。
看着这一幕,小辣椒从挎包里取出相机,偷偷调整焦距。易华伟伸手按住相机:“别急着拍。现在拍,太显眼了。”
“我就拍几张远景……”
“等他们人到齐,注意力都在对面的时候再拍。还有,相机别举起来,遮着点。”
小辣椒撇撇嘴,但还是照做了。
沙蜢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盒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旁边立刻有个黄毛小弟凑上来,咔哒一声打着打火机。
沙蜢凑过去点燃,深吸一口,烟头猛亮一下,透过烟雾斜眼看大佬b,声音沙哑:
“阿b,慈云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洪兴话事了?带这么多人想干嘛?唬人啊?”
开场白就是火药味十足。江湖讲数,开场往往要先声夺人,沙蜢深谙此道。
大佬b双手插在裤袋里:“慈云山不是谁的话事,是大家搵食的地方。沙蜢,你今天摆这么大阵仗,是想吓唬街坊,还是想吓唬我?”
“吓唬你?哈哈哈——”
沙蜢大笑,笑声刺耳:“我沙蜢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今天来,就是要讲清楚,那的士高老板是我契爷的细佬,这个场,东星要定了!”
“契爷的细佬?”
大佬b微微挑眉:“你契爷是骆驼,骆驼哥什么时候有个做夜场生意的细佬?我怎么没听说。”
这是揭短了。沙蜢嘴里的“契爷”其实只是社团里的叔父辈,并非真正的契爷关系,所谓“细佬”更是牵强。
沙蜢脸色一沉,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我说是就是!阿b,你是不是想挑事?”
“挑事的是你。那间场子以前是洪兴照看的麻将馆改建的,每个月交两千蚊陀地费给洪兴,交了两年半。麻将馆关门,老板改装的士高,上个月主动找过我们洪兴谈,说想请人看场。是你们的人半路插进来,抬高价码,还派人砸场子。沙蜢,江湖规矩,先来后到。我今天来,就是把话说清楚。你们东星想打,我随时奉陪。”
“先来后到?”
沙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大佬b脸上:“慈云山道以前还是我们东星的呢!按你这说法,是不是整条街都该归东星?阿b,别跟我扯这些虚的。江湖规矩,谁拳头硬,谁话事!”
大佬b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插在裤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身后的陈浩南、大头等人,脊背都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陈浩南右手垂落身侧虚握,目光锁死了沙蜢旁边一个正蠢蠢欲动、脖子伸得老长的黄毛。
小辣椒躲在易华伟身侧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抓着易华伟的手臂。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厉害,一半是怕,一半是难以抑制的亢奋。
大佬b冷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沙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准备‘谈’的吗?”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洪兴扑街!”
沙蜢身后一个染着满头绿毛,脾气显然比头发还躁的年轻古惑仔按捺不住,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竟是不等自家大佬发话,直挺挺就朝大佬b这边冲了过来!
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绿毛龟!你找死!”
大佬b身后,一直沉默的大头反应快得惊人,一个箭步踏出,迎着刀锋撞了上去。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绿毛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扭,绿毛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与此同时,大头的右拳已经像一柄实心铁锤,结结实实闷在绿毛的鼻梁上!
“砰!”
绿毛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鲜血瞬间从口鼻中狂飙出来,溅了几滴在大头毫无表情的脸上。
“干死洪兴仔!”
“东星的兄弟,上啊!”
“保护b哥!”
“劈了他们!”
各种叫嚣轰然炸开,上百号人猛地对撞在一起!棍棒挥舞,刀光闪烁,拳头到肉的声音闷响不断。有人被打倒在地,翻滚哀嚎;有人红了眼,追着对手猛砍;更有人见势不妙,悄悄往人群外围溜。
“死扑街!兄弟们,给我上!”
沙蜢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反手就从后腰抽出用报纸裹着的砍刀,雪亮的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弧,直劈向大佬b!
大佬b矮壮的身躯异常灵活,侧身险险避开刀锋,摸出一根短小精悍的钢管,顺势就砸向沙蜢持刀的手腕!
山鸡已经和一个东星的红毛扭打在一起,两人在地上翻滚,拳拳到肉。巢皮和包皮背靠着背,勉强抵挡着两三个东星仔的围攻,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和砖头,动作慌乱。大天二手里一根自行车链锁舞得呼呼作响,暂时逼退了两个想冲上来的对手。陈浩南则对上了沙蜢手下一个刀手,两人刀来棍往,火星四溅,陈浩南眼神冰冷,招式狠辣,竟一时不落下风。
整个空地彻底沸腾了。喷水池边有人被撞了进去,溅起老大水花。晾衣竿被碰倒,半干的衣服散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污秽不堪。原本在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四散奔逃,摊档被撞翻,水果、杂物滚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