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青峰
北风卷地,白草折尽。
这一年的大雪,下得格外凛冽,仿佛要将这天苍界九州八荒的污浊统统掩埋。
玄岚宗,玄青峰。
这里是宗门内最为清冷的灵峰,终年云雾缭绕,鲜有人迹。
整座山峰上遍地翠竹,亭亭玉立,一条阶梯由上往下连接其余主峰。
峰顶的一座孤崖之上,立着一竹屋,竹屋虽只用极寻常的青竹搭建,并未经任何雕琢,却因常年受玄青峰灵气滋养,通体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
一张案几,两个蒲团,外加墙上悬着一柄碧蓝色长剑,除此再无长物。
那剑身虽未出鞘,却透出一股森寒彻骨的剑意,引得屋内空气都隐隐凝结,似有流光在鞘中隐隐游走。
案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灯火如豆,忽明忽暗,映照出一位道姑清瘦的侧影。
这道姑一袭不染尘埃的蓝色长袍,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霜意。
她便是玄青峰的主人,人称“寒月仙人”的顾寒烟。
她放下手中书本,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叩击,似乎听到了风中夹杂的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雪压翠竹的断裂声,亦非阶梯上过往弟子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仔细分辨片刻,顾寒烟无奈叹息道:“师兄,既然来了,还蹲坐门外干嘛?”
话音落下,竹屋那扇并未上扣的门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
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入屋内,却并未吹灭那盏如豆的灯火,反而在靠近案几的一寸处悄然消融。
门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同样身着道袍,不过是玄岚宗掌教才能身着的一袭雪白鹤氅,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紫玉佩,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他眉眼含笑,手中提着两壶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热酒,周身气质温润如玉,与屋内那股森寒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便是玄岚宗,玄岚峰掌教,也是如今修真界赫赫有名,一辈翘楚,陆尘。
“还是瞒不过师妹的耳朵。”
陆尘笑着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他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把碧蓝色长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笑意,“今晚雪大,想起师妹这玄青峰清苦,特意去后山酒窖取了两壶‘醉仙酿’,想与师妹妹共饮一杯。”
顾寒烟并未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原本叩击桌案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清冷的节奏。
“醉仙酿?”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讥诮,“掌教师兄日理万机,平日里连宗门长老议事都难得一见,如今却有空跑到我这清冷之地,特意送来这两壶好酒?这雪下得确实大,怕是连师兄的心思都有些迷乱了吧。”
虽是这般说着,她却还是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将案几对面那个冷落已久的蒲团轻轻拂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陆尘也不恼,径直走到案几旁坐下。
他将手中那两壶酒放下,手指灵活地挑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溢满竹屋,竟硬生生冲淡了屋内那股森寒彻骨的剑意。
“师妹这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陆尘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两只白玉杯,斟满后推了一杯到顾寒烟面前。酒液温热,冒着袅袅白烟,与周遭的清冷格格不入。
“宗门俗事再多,也大不过这漫天风雪。”陆尘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目光透过袅袅热气,落在顾寒烟那张清冷绝伦却又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这一年来,你守在这玄青峰,闭门不出,除了那几根翠竹,便是这把剑。除了几位峰主,其余峰下的弟子都快忘了,玄岚宗还有位‘寒月仙人’了。”
顾寒烟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眸子清澈如深潭,却隐隐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并未去碰那杯酒,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尘,声音平淡无波:
“师兄今日来,若是为了劝我出关,还是省省吧。那一剑既已折,我的心境便也不复当年。这玄青峰清苦,却正合我意。”
陆尘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沉默片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却化作一团暖意。
“那一剑折了,可以重铸。心境乱了,可以重修。”陆尘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着,“但你若一直躲在这竹屋里,那把碧霜剑的剑意,迟早会彻底把你淹没。”
顾寒烟眼神微动,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那柄碧蓝色长剑。
剑鞘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似在悲鸣,又似在渴望。
“师兄……”
“别急着拒绝我。”陆尘打断了她,再次执起酒壶,为她添满了酒,“今夜不谈修行,不谈宗门,只谈风雪,只谈旧情。这醉仙酿若是放凉了,可就辜负了后山那几株酿酒的灵梅了。”
顾寒烟看着面前那杯满满的酒,热气熏蒸下,她那原本凝结着霜意的眉宇,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良久,她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酒不错。”她低声说道。
陆尘笑意更深:“师妹既然觉得不错,那便多喝几杯。今晚这风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另外,师兄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师妹跑一趟。”
“何事?”顾寒烟眉头微皱,“我就知道,这天下没有白喝的酒,更没有师兄白送的人情。”
顾寒烟放下酒杯,那一瞬间眉宇间刚化开的一丝暖意似乎又要凝结回去,她目光微冷,瞥了陆尘一眼,“说吧,若是那些长老又要强行推举我做内门长老,又或者是让我去收徒,带领弟子修行,这酒,我便不喝了。”
“许久未见,师妹也会如此开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