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果师徒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雪白鹤氅，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风雪深处，那是顾寒烟离去的方向，也是青石镇的方向。
“以后玄青峰可能要不一样了。”
陆尘拂袖熄灭了案几上的油灯。
竹屋再次陷入黑暗，唯有那两壶空了的酒坛在暗夜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推门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洁白的流光，向着玄岚宗主峰大殿的方向飞去。
风雪愈发大了，陆尘那道洁白的流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转瞬便消失在玄岚宗主峰那巍峨的云雾深处。
……
青石镇，昔日热闹非凡的依附小镇，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大地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原本整齐的屋舍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间满是哭喊与呼救声。
漫天飞雪落在废墟之上，掩盖了鲜血，却掩盖不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绝望。
顾寒烟伫立在深坑之上，周身蓝袍猎猎作响，仿佛一朵盛开在炼狱中的冰莲。
“拜见长老。”
周围玄岚宗弟子虽很少见过顾寒烟，但其腰间牌子还是认得，连忙拱手恭敬道。
她并未理会周围那些正在奋力施救的玄岚宗弟子，目光穿过层层风雪，死死锁定了深坑中央的一处。
那里，有一对早已气绝的夫妇，以极为凄惨的姿势相互交叠，用血肉之躯撑起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
而在那两人身下，竟奇迹般地护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正如陆尘所言，这婴儿周身三尺之内，宛如另一个世界。
外界风雪如刀，那三尺范围内却温暖如春，甚至连飘落的雪花在触碰到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便化作蒸汽。
更有甚者，几只试图靠近搜救的灵兽，竟在刚一靠近时就哀鸣着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显然神识受创不轻。
“竟然真的是……无相剑胎？”
顾寒烟瞳孔微微一缩，她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又如此纯粹的护体剑意。
这并非任何功法催动，而是这婴儿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碧霜剑骤然出鞘。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夜空，一道碧蓝色的剑意如惊鸿照影，并非为了杀伐，而是化作了一缕极其柔和的春风，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之中。
“破。”
随着她轻叱一声，那层令无数弟子束手无策的无形屏障，竟如遇知音般，顺着剑意流转的方向，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顾寒烟身形一闪，未待那屏障合拢，已如鬼魅般欺身而入。
刹那间，一股庞大到近乎恐怖的虚无气息扑面而来，试图冲刷她的神魂。若非她道心坚固，修为已至灵尊境，恐怕这一瞬间便要迷失在那片无尽的混沌之中。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中仿佛要炸裂般的剧痛，俯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婴儿的眉心。
“既入我玄青峰，这命，便归我了。”
随着指尖一点，一股温润清冷的灵力顺着眉心涌入，瞬间压制住了那婴儿体内躁动的剑意。那原本还在微微震颤的护体气场，终于彻底消散，风雪重新落在了这小小的身躯之上。
顾寒烟一把捞起那襁褓，感受着手中那温热且鲜活的重量，原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她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儿，发现甚是好看，肌肤如凝脂白玉，透着淡淡的粉意，在这惨白的雪夜里竟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最绝的是那双眼睛，并未像寻常新生儿那般浑浊懵懂，而是漆黑如墨，深邃得好似吸纳了这漫天的星光与寂寥。
不知为何，顾寒烟感觉自己内心原本如古井无波的心境，竟被这婴儿看似无助却又异常坚定的目光激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前，自己父母被仇人所害，那晚大雨滂沱，自己跪在玄岚宗门口，只求当初的玄岚宗掌门收自己为徒，好报亲人之仇。
“看来师兄说得没错，这就是因果。”
顾寒烟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婴儿那如玉般的脸颊，原本清冷的眼中，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
她解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白狐裘，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极度的细致，将这小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指尖下意识地滑过婴儿细腻的脸颊，就在这时，那原本安静躺着的婴儿，忽然伸出了一只粉嫩的小手。
那只手小得仿佛能被顾寒烟一手握碎，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
小手紧紧攥着，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你……也在怕么？”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竟多了几分平日里未曾有过的柔和。
婴儿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青丝攥得更紧了些，随后，那对好看的眉头微微舒展，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叹息。
在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虚无剑意，竟奇迹般地收敛到了极致，变得温顺而乖巧，就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小兽，终于在风雪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巢穴。
顾寒烟看着这一幕，长久以来冰封的心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道裂痕。
“既然抓了本座的衣袖，那便是一辈子的因果了。”
顾寒烟抱起孩子，转身面向深坑边缘那些早已看呆了的弟子。
“此地之事，即刻交由执法堂接手。今夜所见，关于这孩子的一切，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她并未说下去，但那随之暴涨的一缕剑意却如悬顶之剑，压得周围的弟子脸色惨白，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道：“弟子不敢！谨遵长老之令！”
“继续救援青石镇，将受伤的灾民带往玄岚宗疗伤，伤好后汇报给掌门。另外，记得通知附近羽衣卫，将附近村落的地形勘察一下，以防再次发生地震。”
“是。”玄岚宗弟子们连忙应下。
顾寒烟不再多留，脚下碧芒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没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怀中的婴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安心，在温暖的狐裘中沉沉睡去，那只紧紧抓着她青丝的小手也终于松开了一些力道，却依旧不愿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