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现

我屏着呼吸,脚步虚浮地挪向他最后消失的那个角落。窗外早已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那片空地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的木质地板,没有足迹,没有温度,只有一手指的灰尘。一切如常,寻常得令人心头发慌,仿佛刚才那场令人脊背发凉的对话,仅仅是我的幻想一般。

但这不可能。我摊开左手,香火静静躺着,暗红的颜色在昏暗中像是凝结的血痕,沉郁的香气顽固地钻进鼻腔,不断提醒我它们的实体存在。凭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段不知所云的话,就想这样搅乱我的生活,然后消失不见?手臂上的疤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指尖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他提到了改变我,提到了这伤疤,这与我最深处的情感相连的印记。

逃避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起,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逃?逃到哪里去?这如鲠在喉的诡异感,只会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与其在猜疑和恐惧中等待未知的再次降临,不如……

我捏起一根香火。粗糙的香杆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鸣。教室里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深吸一口气,我用我颤抖的手,从口袋深处摸出早上化学实验时顺的火柴,我闭上眼睛,火柴头与盒的摩擦,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蹿了出来,在绝对的寂静与昏暗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

火苗凑近香头。一点猩红亮起,随即,一缕极细的烟袅袅升起来。那香气骤然变得清晰、浓郁,不再是若有似无的暗示,而是具有了明确形态的烟迹,笔直向上,然后在触及天花板高度的黑暗中,缓缓弥散开来,融成一片淡淡的、带着特殊气息的雾霭。

我将点燃的香火小心翼翼地插在面前地面的一道裂缝里,看着那点红色光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静默窥视的眼。

“现在,”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对着那缕不断飘散的烟,也对着自己狂跳的心,声音干涩地说道,“我点燃了。你……到底是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语出口,消散在寂静里。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嗞响,和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仿佛能渗透进墙壁与时光的奇异香气,在无声地回应着我。我后退半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眼睛死死盯住那一点红光,以及红光旁,香火插着的那道地面裂缝——仿佛那里会随时裂开,兑现那个“尽快来到你身边”的,令人窒息的诺言。

那缕青烟笔直向上,在触及天花板的黑暗时并未散开,反而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慢地、诡异地盘旋,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我背靠着墙,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眼睁睁看着那烟雾从稀薄变得凝实,颜色由青转灰,最后竟沉淀出布料般的质感与肌肤的色泽。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他就那样凭空再次出现,站在香火燃点的正前方,身影从烟雾中析出,清晰得仿佛从未离开过。香火的红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预料之中的弧度。

他向我走近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教室里轻不可闻,径直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能让我再次感受到那股非人的低温。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熟稔:“这才分别了几分钟,怎么又想起我了?”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积压的恐惧、困惑与愤怒。所有的理智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消失了!赶紧说说清楚!”

情绪彻底决堤,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我将他用力拉向自己,对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挤出低声的怒吼,“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手上的疤痕的?我明明谁都没告诉!就连夏天我也穿着长袖,裹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有人知道!”过去的隐秘被粗暴揭开带来的羞辱和恐慌,混合着被他死死攥紧手腕的疼痛记忆,一起涌了上来,“你就算知道……就算知道,怎么还攥得那么紧?!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疼啊!”

怒斥中,我抓着他衣领的手无意识地滑下,学着他之前粗暴的动作,猛地扣住了他的左手手腕,想要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受制与疼痛。用力一扯之下,他宽松的袖口被我顺势撩起,向上褪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所有未尽的怒吼、翻腾的怒火、激烈的质问,全部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在他苍白的小臂上,在窗外渗入的微光和香火跳动的红光共同映照下,赫然呈现着一道道疤痕。

那疤痕的形状、走向、甚至那种扭曲蜿蜒的细微起伏,都与我手臂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照镜子一样。不,甚至比镜子更精确。

我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却无法移开目光。一道道疤痕,隔着咫尺空气,沉默地对峙着。我的旧伤,颜色稍深,带着时光沉淀的暗红与粗糙;他手臂上的,颜色略显新鲜,仿佛形成时间并不久远,但形态结构却如出一辙。

巨大的荒谬感与更深沉的寒意,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先前的愤怒。我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的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腕,撩着他的袖子,静静地回视着我,那双眼睛里,先前跳动的幽暗火星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我苍白失神的脸。

“现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重锤敲在我耳膜上,“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说,‘我是来改变你的’。”

“什……什么意思?”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无法从他手臂上那些与我如出一辙的疤痕上移开,那一道道熟悉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正嘶吼着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你难道……难道……”

“你就是我”——这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我的意识深处。恐惧攫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他,等待那个几乎要将我认知撕裂的答案。

只见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令人不安的了然。“不愧是我,”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真的是从我自己胸腔里发出的回响,“很聪明呀。既然你猜到大概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微微挣开我已然僵硬无力的手,从容地将被我撩起的袖子整理好,遮住了那刺眼的疤痕,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那里面翻滚着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悲哀的温柔。

“我是你,”他清晰地说道,“但并非这个时空、这个世界里的你。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骤缩的反应,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解释:“在那里,我经历了与你相似,或许……更为彻底的一些事情。我看到了你,”他伸手指了指我,又仿佛透过我指向某种更虚无的存在,“看到了这里的我,如何被过去困住,如何一蹶不振,如何日复一日地,用长袖掩盖这道伤疤,也掩盖所有活力和可能。”

“我不喜欢那个结局。”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所以,我用了很久,很久……去积攒力量,去理解不同世界间脆弱的壁垒。终于,我能短暂地化成人形,穿过那层隔膜,来到这里。”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我来,是为了拯救你。改变那个我看过的、令人不快的轨迹的。”

“救……我?”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般冲击着我的思维,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为什么……要救我?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混乱中,我试图抓住最功利、也最符合常理的逻辑来抵御这荒谬的冲击,“不救我,你……你依旧可以在你的异世界过得很好,不是吗?你费这么大劲……等等……”

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猛地浮出水面,压倒了其他:“不对……异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平行宇宙?还是……什么别的鬼东西?!这到底是什么鬼呀!”

我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而他抛出的这些概念,是另一重更加深不见底、光怪陆离的深渊。香火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缭绕在我们之间,那沉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更像是一种跨越了不可知维度的、诡异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