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亡物在

我的心一沉,但脸上尽力维持着茫然和困惑。他手里拿着的,可能是聂雯的笔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文件。

“她把你如何帮助她处理肖大勇和贶欣尸体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主审警官的声音笃定,

“包括你们怎么清理现场,怎么伪造送货路线,怎么把尸体运到郊外埋掉......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得上。现在,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能给她定罪。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前倾,仿佛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现在坦白,配合我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尤其是你的动机和具体行为交代清楚,从一定程度上,你们两个都可能被视为有悔改表现,可以从轻发落。但是如果你继续这样负隅顽抗,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将按照最高的刑罚标准给你量刑。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想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警官,我真的......确定,千真万确,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写个小说,收集了点素材,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钱还没赚到,怎么......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普通人在遭遇无妄之灾时的委屈。

这表演的灵感,多少来自于刚才拘留室里那个不停哭喊“抓错人了”的男人。

显然,我的反应让主审警官非常不满。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余夏!”他提高了音量,

“你给我放清醒点!你以为你嘴硬就能混过去?我告诉你,证据确凿!你爸刚去世没多久吧?啊?你为你爸考虑过没有?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看到你涉嫌杀人!抛尸,他会怎么想?他允许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吗?!”

“爸......”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次不是装的。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愧疚,将我整个淹没。

灯光刺眼,我眼前一阵发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在格格打颤。

主审警官似乎看到了我的崩溃,趁势紧逼,

“说!到底怎么回事?!”

身体依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我抬起脸,让灯光照见我脸上真实的痛苦与挣扎,然后重复着那句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你们......抓错人了......求求你们......再查查......”

我的表演,因为掺入了真实的痛苦,而显得格外逼真。

在这一刻,真与假的界限,在我自己心中,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灯光后的身影沉默着,似乎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态是真正的崩溃,还是更高明的伪装。审讯室里,只剩下我的抽气声。

轮番的审讯并未因我短暂的崩溃而停歇。他们似乎深谙此道,明白疲惫、饥渴和持续的精神高压,是瓦解意志最有效的武器。

不同的面孔交替出现在刺眼的灯光后,用或严厉或看似推心置腹或抓住某个细节穷追猛打的方式,反复询问着相似的问题。

我口干舌燥,胃里空空如也,隐隐的痉挛提醒着我能量的枯竭。思维开始因为缺乏睡眠和食物而变得迟钝,但我死死咬住最初设定不松口,像一个拙劣但固执的演员,反复背诵着同一段台词。

“这些都是我虚构出来的。”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为了写小说......收集素材......偶然听说......觉得有戏剧性......就用了......”

我当然清楚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

警察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对任何嫌疑人的话都抱着天然的怀疑,尤其是在这种涉嫌重罪的案件中。

但这种怀疑,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对我而言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肖大勇经营不善,竞争对手也不少;他与贶欣的私情,如果被他妻子知晓,动机或许比聂雯这个员工更为直接。

警方的怀疑方向不可能只有我们这一条线。只要没有铁证,所有的吻合,都只能停留在嫌疑的层面,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将罪名牢牢钉死在我们身上。

关键在于,聂雯那边也必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终于告一段落。我被两名警察带回拘押室。

同室的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已经喊累了,蜷缩在墙角,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我紧绷的神经却无法完全放松。

他们暂时放我回来,并不意味着放弃,很可能是在整理现有口供,分析矛盾点,或者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刚才的审讯中,我有意无意地将一些与聂雯见面的时间点,做了细微的调整。

比如把某次她说起手疼决定辞职的聊天,从下午改到了傍晚;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具体时间说的更晚。

这种改动,基于普通人记忆的天然模糊性。

高度一致的供词在缺乏物证时反而可能被视为串供的迹象,而一些无伤大雅的差异,更能增加可信度。

我不知道聂雯能否扛住那种持续的压力。

但至少,从警方仍需靠疲劳战术和心理压迫来试图撬开我的嘴这一点来看,聂雯那边......很可能也守住了。

拘留室里只有墙壁上方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黯淡的光,分不清是凌晨的天光还是远处路灯的余晖。

饥饿和口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点血腥味。

我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铁栏杆外昏暗的走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

四十八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个无形的时限。时间每流逝一分,我们被释放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身体绷紧,睁大眼睛望向铁门方向。

是又一轮审讯的开始?

还是......别的什么?